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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木樨 ...

  •   几月以来,青黛将自己关在屋中,不哭也不笑,日夜独坐看着那滩已经显示不见的血迹。

      她已许久未曾睡过觉,这夜终于睡着,却噩梦惊醒,吓得她大汗淋漓。

      梦中宋祁人头落地,双眼瞪得老大似有不甘,人群在欢呼,她凝固在原地,无能为力地远远望着,等着他闭上眼睛,直到自己浑身麻木,也未能等到。

      梦里景象比她浑浑噩噩的清醒日更加真实,她重生后最想保护的哥哥,也终于离她而去。

      安安听到屋内动静,连忙进屋取出薄衫为青黛披上,又用绢帕小心拭去她额上的汗珠,“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她有些自责,怪自己话多,昨夜不小心说漏嘴,让姑娘睡前得知了宋祁死讯。才惹得姑娘忧思惊惧做了噩梦。明明润木曾仔细叮嘱过她,让她不要提及任何关于宋祁的消息。她使劲地打了两下自己嘴巴,暗骂自己当真大嘴巴,活该挨打!

      “代我向谢逸致谢,谢他将哥哥尸骨送回风息谷安葬…”青黛并未有多大反应,反倒安慰安安说自己并无大碍,“也谢他留我性命…”

      可安安看得明白,她眼中的青黛分明很不好,她安静得可怕,所有苦痛都堆积在心里,哭不出来,生生憋出一身病来。

      安安语滞,只觉自家姑娘定是病糊涂了,什么留她性命,逸世子根本就没有杀她的意思,她讷讷开解:“奴婢虽不明白逸世子为何对外宣称姑娘已被欧阳端所杀。但这几月衣食无忧,又有太医时常来此看顾,想来逸世子还是顾念姑娘的,逸世子还为姑娘备下了回风息谷的车马和船…”

      青黛即使再恍惚,也知道他做的这一切的目的。为了让欧阳端和谢琮死得其所,也为了剿灭宋祁名正言顺,更为了从今以后,再无人打着她风息亡国公主的旗号与大兴朝作对。

      她此时的死活,早已不再重要。

      初冬的风越加冷冽,夹杂几滴细雨,青黛不自觉地瑟瑟发抖。

      千年古银杏嗦嗦作响,那叶子黄得像金子一般,风一吹,便是一场华丽金箔雨。青黛默默地望着许久。

      比起常年温和的风息谷,她似乎从来不曾爱上这里的任何风物。但对这株金黄的参天银杏,在她尚未离开之时,便已开始想念。她竟开始留恋长安。

      山路蜿蜒,安安陪着青黛走走停停。

      群山绵延千里,如水墨铺展开来,竟比墨客丹青绝美百倍。

      她朝群山汇聚的北方望去,那是谢氏皇族的陵园所在之地。

      安安说谢鲲的陵墓也在那里。

      青黛鼻尖发酸。

      “青黛姑娘当心些!”极温润的男声提醒,“此处山高险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青黛循声看去,人如其声,也是极温润的长相,身量稍稍单薄,穿着粗布衣衫,颇有仙风道骨,她心道自己当真糊涂了,竟觉此人有两分像谢鲲。

      从未谋面的男子,竟知晓她的名字。青黛先是疑惑后又淡然地注视他,对方拱手一礼,“在下孟若虚,曾听谢鲲提及姑娘,也见过谢鲲的丹青,姑娘便是画中人…”

      孟若虚?青黛曾听谢萩随口提起过此人,谢鲲偶尔会去见他。她从未细想过他是怎样的人,如今一见,十分意外谢鲲竟有这样的知己。

      青黛退后几步,开门见山道:“孟公子此来,可是为他复仇?”

      “我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多年,人间仇怨早已不愿沾染分毫,伤人性命之事,更是半分不愿碰。谢鲲...”他语气中惋惜多过淡然,“...是我此生挚友,我为他的早亡痛惜,但也知命运无常。”

      青黛听出来,最后这句是为她说的。

      “听闻姑娘不日便要启程离开,今日特来奉还此物。”孟若虚从背上的囊袋中取出一副卷轴,小心翼翼递给青黛。

      “他格外爱惜此画,托我精心装裱,不料尚未完成,便先得知他的死讯…”

      青黛呆愣在原地,迟迟不肯接过。

      他浑身上下都显露出谦谦君子的气质,他并不强迫他,微笑着收回手。他并未再提画卷,而是随意说起谢鲲的曾经。

      “他生在皇族,年幼时便已天资过人,年龄大些,琴棋书画骑射打猎,无一不精通。先帝格外钟爱他,有意立他为储君。

      “他母妃日日劝阻,他心气高自是不听,他母妃无法,便是每日惩罚,他身上那些鞭伤,便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倘若不是他母妃以性命要挟,想必现在坐在皇位的人定是他。

      “所有人都以为他当年未能成为太子,是他母妃出身低微的商户,没有母族支撑的缘故。实则不然。他母妃是先帝亲手灭掉的南临小国公主,商户之女不过是为了掩盖她真正的身份罢了。亡国女自然不愿生下仇人的孩子,更不愿自己的孩儿与仇人融为一体...

      “后来你出现了,真是命运弄人,他很早便知你的身份,更知道欧阳端在背后操纵,却还是泥足深陷,不惜将性命交给你。他说那是对你的亏欠,他最大的悔恨与痛苦,便是曾经亲手递给你的那杯毒酒...

      “那杯酒里,原本放的是忘忧丸,却被谢琮调换成了牵机药,他想让你忘记前尘往事,却阴差阳错要了你的命...

      “这画,便留给青黛姑娘。如何处置,任由姑娘定夺。”

      孟若虚缓缓展开卷轴,递到她面前,画中的她坐在藏书阁窗前翻阅书籍,夜风拂起她鬓边的发丝...那时候她刚被谢鲲带回伽蓝园不久…

      青黛眼角渗出泪滴,砸在宣纸上,晕开朵朵墨色浓云。她怔怔地问,又似自言自语,“他…真的死了?”

      “十寸匕首直入胸腔,斫琴找到他时血已流尽…青黛姑娘不该不知道…”

      青黛笑,她在怀疑什么?又或者在期待什么?

      她亲手杀了他,刀尖刺破皮肤的声音犹在耳边,现在都还能感受到的浓烈血腥味和粘稠热度,尤其是他倒在地上,那双眼里的绝望…

      绝望,曾经从不属于谢鲲,却是她体会过无数次的感受。他至死都未能得到想要的,她杀掉了他的肉.体,也杀掉了他的期许。杀人诛心,身心俱灭,她真是狠辣有胜于谢鲲。

      她终于赢过他。

      他死了,她还活着。

      活着并不比死去更快活。

      长安比往年更早地下雪,白茫茫一片,像青黛冰封的心。

      青黛坐上离开长安的马车,她先走陆路再换水路,颠簸二十来日,便可回到记忆模糊的故乡,那个两世都魂牵梦萦的地方。

      谢逸罕见地前来送行。

      青黛本以为能见到谢萩,但她没来。她的确奢求太多,她亲手杀了她最爱的哥哥,还有什么资格奢求她来看她。

      “他们兄妹,最在乎的都是你。”谢逸像个失败者,心有不甘和埋怨,“萩丫头被侮辱,是为了救你。她是大兴朝最尊贵的公主!本应拥有最绚烂的人生,如今却与青灯古佛为伴,她选这条路,全是由你而起!她再不理俗事,却苦求我放你回风息谷…”

      他额间青筋暴起,压抑着澎勃的怒气,青黛感觉到他随时可能爆发,然后掐住她的脖子送她离开人世。

      但他没有,而是忍痛继续道:“你何德何能,让谢鲲心甘情愿死在你刀下。而你不仅不愿踏足他的陵墓,甚至不曾为他流过一滴眼泪…”

      “你走吧,隐姓埋名忘掉前尘往事,从今以后你自由了…他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谢逸跨步上马调转方向,朝不远处等着的马车而去,他并未上马车,而是停在车旁,像在等待什么。

      “姑娘,那马车里会不会是九公主?”安安扶青黛坐上远行的车驾,见谢逸同那马车均伫立原地,心中不免生出疑问。

      青黛撩开车帘,凝望渐行渐远的马车,淡然地摇摇头,她认识的谢萩,欢喜就笑,伤心就哭,最是直来直去,定不会这般遮遮掩掩,“九公主如果来,就一定会见我…”

      一阵心悸袭来,青黛莫名伤怀不已。

      登船第二日清晨,青黛被安安的惊叫声吵醒,“斫琴!你你…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可以在这里!”执拗的斫琴摆出自以为凶狠的叉腰架势,仰起头用鼻孔鄙视安安。

      “可...可...可...”

      “可什么!小结巴!哼!”斫琴转头拿起自己的佩剑,准备换个宽敞点的,无人打扰他的地方练剑去。

      可安安穷追不舍,势必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斫琴从前也偶尔与安安打过交道,从没觉得这个小丫头这般难缠不讲理,如今实在招架不住,连叹三口气道:“九公主担心青黛姑娘安危,让我前来保护...”

      安安不悦,打断他道:“听说摄政王死后,你和润木等人都在逸世子身边伺候,怎么九公主还能任意差遣你...而且风息谷路途遥远,去了便指不定能不能回...”

      “我把你们安然送到风息谷便回长安去照顾王爷...呸呸呸...看顾王爷的陵墓!”

      “真的?你这心虚的样子,像是在说谎!”

      斫琴本就讷于言辞,如今被安安问得头皮阵阵开裂。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捂住耳朵,慌忙逃窜。

      安安见斫琴一溜烟便躲到船舱隐秘之处,自己怎么也找不见,气得直跺脚。

      “他只是性子执拗些,又是小孩子心性,永远长不大似的,他要跟着,便随他吧。”青黛拉住安安的手,淡淡地安慰她。

      只是看着斫琴,青黛便想起谢鲲来,斫琴分明是他贴身带着的,后来竟成了她的随从,出入便有这个小尾巴跟着。

      最初她以为斫琴是谢鲲安排来监视她,后来慢慢发觉,他除了武艺高强和对谢鲲忠心不二之外,找不到其他任何监视他人的才能。

      她后知后觉,那时候,斫琴只是谢鲲派来保护她的。

      抵达风息谷的这天,天朗气清,微风和畅,长安已开始飞雪,这里仍旧百花竟放,满城的木樨幽香浮动,闻着便让人扫去周身疲惫。

      归崖城人声鼎沸,男女老少皆洋溢着幸福安居的笑意,街市繁荣富盛,屋舍楼台林立。

      十几年前的凋零颓败早已荡然无存,果真如谢鲲所说,风息谷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模样。相反,如今的繁盛比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来谢鲲说的都是真的,风息谷早已成为大兴朝羽翼之下的一个幸福快乐之地。

      斫琴将青黛引向当年析氏王宫所在地。当年那把熊熊烈火,将整片宫殿化为灰烬,如今十几年过去,断壁残垣与氤氲草木相映成趣,竟勾勒出一副充满残败美感的画卷。

      “王爷说这里虽然不能再恢复当年模样,但还是为姑娘在原宫殿不远处建了一座园子。”斫琴将青黛引向东边。

      这是一座极为考究的园子,布局精巧别致,景观雅致舒爽,遍植奇花异草。这完全就是依照青黛的喜好而建。

      见青黛一言不发,斫琴瑟瑟道:“青黛姑娘不愿居住在此处也罢,我同姑娘另寻住处…”

      最终青黛并未在此落脚,而是去了当年母妃给她留下的一处远郊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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