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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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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空气清冽,尚存泥土腥咸,檐角铜铃坠着珠串般的银珠,一滴一滴砸落在地,溅起朦胧雨雾。
翡翠香炉烟气升腾,是柏木清库的气息。
暴雨洗去所有暑热,仿佛眨眼之间,便由夏日变换成秋季。青黛睡意朦胧,忽觉额间湿热气息拂过,是个温柔的吻。接着是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钻进鼻腔,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年轻男人的气息。
她缓缓睁开眼,见谢鲲坐在床边,正静静地凝视着她。他瘦了许多,面部骨骼凸显,平添几分成熟男子的硬朗,凹陷的双眼和未曾清理的胡茬,让他的笑显得张狂又得意,仿佛在向她宣告胜利:看,黛儿,你又输了!
“醒了?”他试探地问道,他笑容渐渐敛去,实则怕她已将他全然忘记。
再次相见,青黛本以为自己会像初入伽蓝园那般既惊又惧,可当她直面他时,竟是从未有过的平和与从容,她一边坐起,一边朝他甜笑,像从来未曾分开过:“你来了。”
“黛儿离开两月有余,我是你的夫君,”谢鲲的目光从她的腹部转向她苍白的脸,定格于那双灵动的眼睛,“也是你孩儿的父亲,我可是来晚了?”
他说得温柔又宠溺,嘴角再次荡起笑意。
借着夕照余晖,青黛细细看他侧脸利落的线条和高挺的鼻梁,他这张脸,明明是好看的,却给人以冷酷之感。她摇头,“不,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我以为你已经全然忘记我。”
“我并未失忆,你知道的,他们不会让你得偿所愿。没人比他们更懂忘忧丸。”
也对,谢鲲自嘲地笑,伸出手轻轻触摸青黛下颚,拇指在她下唇摩挲。他手上有新旧交错的斑驳血迹,随着血腥气越加浓重,青黛干呕起来。
察觉到她的不适,谢鲲立即收回手,笨拙地说道,“太医说初次有孕,总是难受些…”
“我并无身孕。”
青黛抬眸望向他的双眼,黑亮的瞳孔映照着她的面孔,他的震惊,不可置信,以及回过神来的愤怒,都从他眼中倾泻而出。
“黛儿,我查过你的脉案和信期…且你有干呕之症…”
“脉案是我早安排好的,信期也是我教安安那般说的,方才作呕不过因为你身上的血腥气让我恶心。”
谢鲲深沉地呼吸,脑中闪过寒苏咬牙切齿对他说的每一个字,他爱着的青黛,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是预先设计好引他入套的计谋。
他又何尝不曾察觉,只是不愿死心,偏要不顾一切来寻她...
他理智同期待一样,濒临溃散。
青黛扯过盖毯将自己遮住,这是她此时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仿佛这层薄薄的布料能将自己与可怕的他隔绝开来。
“你还是这般执迷不悟,和我一样,”他愤怒又心疼,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她的头嵌在他颈间,他的大掌轻抚她的后脑勺,“无孕也无妨,今后我们总会有的…黛儿,跟我回去...”
“回去继续做你的金丝雀,当你发泄□□的工具,然后被你灌下忘忧丸?我不要,我讨厌你!”青黛挣扎推他,却被他禁锢得更紧。
“只有讨厌,没有哪怕一点喜欢?”他声音颤抖,困兽犹斗,他想起这个词来。
“没有,从未有过!放开我,哥哥会杀了你!”
“黛儿以为我是如何进来的,嗯?”谢鲲强抑着愤怒,热烈地吻她额头、眉间、鼻翼、再到她颤抖的双唇…
“宋祁以为安排十来个武林高手便能保护你,却不料他们加起来,都不敌斫琴一人。他乳臭未干,即便将欧阳端的大军全由他统帅,也打不过大兴朝的军队。还有欧阳端,他幻想借齐王之手战胜本王夺取权力,当真是异想天开,你那所谓的师傅,狡诈有余,智慧不足,齐王野心勃勃,比他狠辣百倍,即便我哪天真的死了,齐王也绝不会放过他…”他分明是胜利者,语调却格外凄凉。
“你把哥哥和师傅怎么了?”青黛了无生气,任由他摆布。
他捧住她的脸,再一次深深地吻她,许久后意犹未尽道:“宋祁带兵伏击我们,谢逸亲自迎战,此时要么战死,要么成为俘虏,别无他路。欧阳端,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该以死谢罪。况且人终有一死,早与晚无甚区别,黛儿,你该接受现实。”
他不忍惩罚她,便让旁人来承担所有罪责。
“黛儿,跟我回去…”
“谢鲲,你真可怜...”青黛从袖中抽出匕首,抵在他的背后,刀口向下便能直抵心脏。
“第三次了,”他感受到背后锋刃,将她搂得更紧,“黛儿,你在发抖...我们在一起多少日日夜夜,我不信你真如寒苏所说,全都在演戏,我知道你下不了手,你不敢承认爱...”
“别说了!”
匕首刺破他的衣衫,一寸一寸的扎进皮肉。
谢鲲双臂从青黛身上滑落,无力地跌落在她的腿侧,后又栽倒在床边。
他眼中有无限落寞。
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她洁白的衣裙之上。这一次,他没有反抗,任由她将尖刀刺入他的心脏。
辗转两世,她不惜以自己为诱饵,诱他踏上黄泉路,可当他真的倒在自己身边奄奄一息,竟有热泪从眼角滑落。
她本应雀跃欢呼,却只觉怅然若失。
鲜血染红她的手掌,她自言自语,“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
“你想要我性命...我便给你...两世恩怨情仇,今日一笔勾销...”
青黛的意识随着夕阳最后一束光消失在黑暗中,待她再次醒来,屋中已盈满晨光。
她脑中依旧是谢鲲倒在血泊中的场景,她看床边地上,竟没有一点点血迹。恍惚间,她有些分不清是梦是幻,只见屋中纤弱身影。
“你是安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黛越加恍惚。
安安连忙放下手中毛巾,欢笑着朝青黛跑来,“姑娘终于醒了,你昏睡了四五日,可差点吓坏安安了。”
“发生了什么?地上的血呢?”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又看,又趴在地上寻找那滩血迹,什么也没找到!
安安连忙去扶青黛,“姑娘那日小产,血迹奴婢已经清理干净,姑娘身子格外虚弱,正是要好生歇着,可快些起来,不能着凉了...”
“小产?”可她分明没有怀孕,那都是欺骗谢鲲的圈套。
“姑娘已经怀孕三月,许是平日里不曾注意,便未曾察觉,太医说姑娘服用了伤胎之物才...没保住也罢了,毕竟,毕竟那是那个人的骨肉。姑娘将养好自己身子才最要紧...“安安原想安慰青黛,不想几句话说罢,反倒惹得她更加伤怀。
后又想起自己娘亲曾说过,为娘者,无论如何都是爱自己孩儿的,想来姑娘伤心便是为此。安安便不再多话。
“他死了?”
安安点头,一边为青黛盖上薄被,“听说匕首不偏不倚直插心脏,血都流干了,想必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了。今日一早奴婢听送吃食小哥说起,摄政王府挂起了白绫...如今朝中一片混乱,竟还不知是谁这般厉害,竟能要了摄政王的性命,想他当日何等呼风唤雨...”
青黛恍然,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谢鲲的死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原本谢氏与玄教的博弈,瞬间转变成朝廷的权力之争,病殃殃的齐王谢琮,一夜之间病痛痊愈,下至七品芝麻小官上至太后,都对他赞美有加,百般恳求他担任起摄政之职,为国效力。
谢琮推辞再三,终于在谢鲲满头七这天,接了册封摄政王的圣旨。
上任第二日,谢琮便下令当街斩杀欧阳端,一时间引来无数百姓观看,纷纷赞叹这位新任摄政王处事果敢利落,盼着他早日清除玄教余党。
不久后,谢琮便在太后的支持下,亲自带兵南下,清除玄教余党。
谢逸常年征战,在军中威望不小,谢琮虽有心清理谢鲲曾经的人,但一时半会儿自己在军中培植的人尚未立稳脚跟,加之现下玄教由宋祁掌控,士气格外高涨,更不能轻易有换将的大动作,于是决定徐徐图之,此时也只得先忍了谢逸这放荡不羁的臭脾气。
“齐王殿下到底服了什么灵丹妙药,病好得这样快,连宫中太医看了都咋舌!”谢逸这般阴阳怪气的弯酸之语,几乎每日都要来几句,谢琮每每只是一笑,不与他计较。
三月后,时值深秋,南方传来捷报,宋祁被擒,其余党羽尽数斩杀。
另有丧讯传来,谢琮不顾自己疲弱之身,领兵亲自杀敌不料被敌军毒箭射中,当场身亡。
一时间朝中骇然。
凯旋之日,万人空巷,百姓沿路纷纷祭奠谢琮这位传说中的英雄。
大军回朝半月,朝廷与太后有意封他为新的摄政王,谢逸婉言谢绝,称自己德行才能欠缺,不堪担当摄政重任。只受了个威远大将军的名号。
可但凡明眼人都瞧得出,谢逸虽推了那个位子,但手中的权力却并不比当初的摄政王少。一时间,他在朝中风头无两。
此后有风声传出,谢逸为了篡夺摄政大权,不惜暗算谢鲲,理由便是谢鲲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背部中短刀而死,因此唯有他最信任之人才有机会实现。
另又有人道,就连谢琮战死,也是谢逸安排的好戏。想那谢琮体弱多病,持刀都困难,又怎会领兵拼杀在最前线,况且听闻玄教极少用箭,反倒是谢逸箭术精良,仅次于当年箭术如神的谢鲲。
这些流言流传之广,连偶尔入城采买的安安都耳熟能详。
她将街上听来的这些传闻尽数说与青黛,本以为她会格外伤怀,不想她只淡淡道:“安安你瞧,芙蓉竟开得这样好。”
安安顺着青黛的目光望去,枝头那白的粉的花朵,果然开得极热闹,“奴婢去采一些,插在花觚里,摆在姑娘床头,最适合不过!”
“安安,你可愿同我回风息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