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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琥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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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是议和的日子,此时分明是夏日午后,乌云笼罩下的天色却像极了傍晚,有淡淡的微风,让青黛想起她刚住进伽蓝园藏书阁的那个黄昏。
事情的开端与结局,竟是这般首尾呼应。
她服了药便扔下侍女,独自观赏这个隐匿在山中的园子,奇石假山叠嶂,草木青翠氤氲,竟同谢鲲的伽蓝园不分伯仲,当真是个极好地方。
刚路过一株初结硕果的桃树,青黛便听得不远处师傅小声说道:“殿下若不放心,大可着人前来通传,亲自前来,太过冒险。”
青黛偷偷细看一番,那人虽一身黑衣,又用斗篷遮住面目,但以他身形和声音判断,此人乃是齐王谢琮无疑。
他怎会出现在此处?难道…
“无妨,他一心想着夺回妻儿,暂无闲暇顾及本王。”谢琮看着园中盛景,笑着道,“本王许久不曾来此居住,这园里的草木倒更见风致了。”
欧阳端俯首说是,又道:“在下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还请殿下指教。”得到齐王首肯,道,“殿下如何这般肯定谢鲲会为了青黛议和?据在下所知,他虽钟爱青黛,可格外看中手中权力,比起朝堂之事...钟爱的女子…”又算得了什么!在他们这些人心中,权利才是头等大事。
谢琮哈哈笑起来,其笑容坦然自信,将本身的羸弱病态一扫而空,“若非当初亲眼见,本王也不敢相信他这般铁石心肠之人,竟会爱上一个女子…”他脑中闪过久远的回忆,随后再次展露坚定笑意,“不仅有深爱的女子,还有一个臆想中的孩子,他自然会更加不顾一切。议和算什么,想必让他付出性命,也是愿意的吧!”
“亲眼所见?”欧阳端更是不解,只觉谢琮故弄玄虚,想着此时留他尚且有用,便继续假意应承。
谢琮看似纤瘦孱弱,可实则练就一身好武艺,在欧阳端肩上轻轻一拍,竟让他有火辣辣的痛感,“有些事,不便泄露,事成之后,本王定满足你的好奇心!”
欧阳端连连点头,又奉上一盏新茶,道,“这三年多以来,承蒙殿下料事如神鼎力相助,才有在下今日,既然殿下如此肯定,在下定会妥善安排,必不让殿下失望。”
“绝不能掉以轻心,十个谢俞都不及一个谢鲲好对付。当初借谢鲲之手除掉谢俞,你的功劳本王铭记于心,待本王掌权之日,必定履行当初约定,封你为风息王,统辖一方。”
欧阳端满脸笑意,唯眼底暗意汹涌,他想要的,可不止一个小小的风息谷。
“殿下过奖,先前对付谢俞都仰仗殿下筹谋得当,在下不过是将殿下的计策执行下去而已,殿下劳心劳力,在下实不敢居功。”
“你调.教出青黛,已是最大功劳,此番成败,全看她了。对了,忘忧丸的毒,你可有为她解?”
欧阳端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连连点头道:“已经全部清除,她的记忆不损分毫,在下已放出风声,想必很快便有人告诉谢鲲青黛已经失忆。”
“谢鲲为了留住你这个徒儿,不惜用上忘忧丸。他用此招,我们便将计就计,送他一份大礼…”
欧阳端附和道,“从那场春猎开始,每一步都是我们为他定下的棋局,待他得知这一切不过是被我们愚弄一场,不知是何感想,在下倒很是想看...”
谢琮哼笑,“听闻欧阳先生曾经常与他对弈,但常常败给他,如今,终于能够一雪前耻。”
两人举杯,以茶代酒小酌。
谢琮拍拍欧阳端肩膀,颇有上位者的傲慢气息,“不急,有的是机会,本王悬梁刺股多年等的也是这一天...还有一事,本王需亲自叮嘱你,”他凑到欧阳端耳边轻声道,“太后的意思,事成之后让青黛彻底消失...女人呐…”刚说完,便听得不远处花丛发出窸窣之声。
“谁在那!”欧阳端喝道。
青黛为听清谢琮耳语,本想凑近些,不料触碰到一旁草丛,不仅什么也没听见,反倒惊动了他们,她此时进退两难,正如热锅蚂蚁,忽地被一把抓住,飞快地将她拉着往暗处跑,慌乱中见此人正是宋祁。
宋祁大口喘着气安抚惊魂甫定的青黛:“已经甩掉追来的人,黛儿别怕,先歇歇再回去。”
“原来师傅的盟友,果然是齐王...”青黛长长地舒一口气,回忆起当初宁王与谢鲲过招场景,“竟不是宁王。”
“宁王不过是一块垫脚石,利用他可以将你顺利送到谢鲲身边,事成之后,他们煽动宁王兵变夺权,再借谢鲲之手除掉他。利用后便接单杀人,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宋祁轻描淡写,却是意有所指。
齐王声称谢鲲暴政荼毒百姓,想要替天行道,实则不过是为了实现自己位高权重的美梦。而欧阳端打着报仇的旗帜,发誓要复兴风息国恢复析氏统治,可实际却将风息国唯一后人用作杀敌刺刀。
两人暗中勾连,精心算计布局,被牵扯进这场斗争中的人,都不过是他们手中棋子,有用则活,无用则死,终究无一人能够善终。
“哥哥是想点醒我吗?”青黛努力挤出笑意,不论他们之间是兄妹情还是青梅意,她已不再深究,她知道宋祁想保护她,不让她沦为这场赌局中的筹码。可她也清楚,从她出生开始,她便身在其中,永世不可摆脱。
“利用也好,筹码也罢,哥哥,我必须去。即便过去这么多年,王宫的那把大火,归崖城百姓的惨叫,仍然时常在我的噩梦中穿梭,苦苦折磨着我。”
“我成长的每一天,仇恨就多一点,我已经走到这一步,绝不会放弃。我和谢鲲,是时候了结了。”
前世未能完成的夙愿,或许在这一世终有结果。
“因为你和他有了孩子?”
“是。”她骗他,如同她设计骗谢鲲她有孕那般,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消宋祁的执念。
“我不介意的,黛儿若想要这个孩子,我…我定将他视如己出…”
宋祁脸上的期待,带着痛苦的挣扎。
青黛想到了谢鲲。在与他的对弈中,她从来未曾赢过,因为他从不曾暴露弱点。从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她的小腹,喃喃问她何时愿意为他生下孩儿之时,她便开始为今天做打算。
有孕,不过是再次接近谢鲲的机会,不过是拒绝宋祁的由头。
“哥哥,永远将我当做那个生活在兰台的妹妹吧…”
翌日临行前,宋祁前来送行,见他眼下乌青与眼中血丝,便知彻夜未眠,“黛儿,哥哥祝你一路顺利,愿你安然诞下孩儿…”
“哥哥不同我去?”
“我不忍见心爱之人走向别人怀抱。”宋祁漠然摇头,又抬眸望望这浓云密布的天,给青黛递上一杯茶饮,“暴雨前酷热难当,哥哥担心你赶路中了暑气,专门为你准备了解暑汤药...”
青黛垂头,心中百感交集,曾几何时,她多希望能与哥哥远走天涯不问世事,如同年幼时在兰台那般淡然快乐地生活。一切都过去了,她苦笑着将茶一饮而尽。
宋祁看着她淡笑道:“黛儿,后会有期。”
青黛回眸,后会无期。
天光被蓄积几日的浓云遮盖,倾盆暴雨即将来临,空气中泥土腥味越来越浓。
一只五彩飞蛾停歇在桃树上,却丝毫未曾注意一滴浓稠的油脂正缓缓靠近。待它发觉,半身已被浸在其中,挣扎已没有意义。
青黛静观整个过程,淡淡道:“至少多年后,你会是最美的琥珀。”
“快些出发,暴雨一来,山路便难以前行!”领头的马夫高声吆喝,欧阳端随即点头发令前行。
好在一行人腿脚够快,在下雨之前赶到了城外客栈。此时正是暴雨如注,只得在此处歇脚。
一路颠簸,青黛只觉身子格外不适,偶有想吐之感,却几次也未曾吐出来,加之小腹隐隐作痛,便半靠在马车内歇息,迷迷糊糊间听得雨声渐消,马车开始慢慢挪动,她便这样睡着了。
大兴朝与玄教对峙多年,即便议和,两军也是针尖对麦芒,一副随时都要打起来的架势,此番场景着实让躲在一旁的雨姬胆寒。
自打上次她帮助青黛逃走,便被谢鲲彻底赶出王府,将她送回蓝霁若宫中,此后时日她便成了蓝霁若身边最末等的侍女,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就连吃饭穿衣,都不如初入宫的小丫鬟,雨姬所受的艰辛与屈辱此生前所未有。
蓝霁若并不主张议和,今日并未出席,但却吩咐雨姬前来,只不过她让雨姬来的目的并非观礼致意,而是杀掉青黛。
雨姬的确憎恶青黛夺走谢鲲所有的宠爱,让她孤苦无依,如今又落得被蓝霁若折磨的境地。她十分清楚,若今日不杀青黛,蓝霁若不会放过她,若杀了青黛,谢鲲不会放过她。
终究她不过死路一条,思及此处,雨姬浑身恶寒。
所有人均已就坐,唯青黛不曾从马车中出来。
自欧阳端一行人一出现,谢鲲的眼睛便未曾离开过青黛的马车,一直见不到她,越觉心急如焚。
他不顾众人反对和欧阳端的厉声呵斥,亲自推开守在马车四周的人,朝马车走去。
雨姬面无表情地跟在谢鲲身后,两种思想在脑中拉扯。
可谢鲲才撩开车帘,一把利剑便从里刺出,谢鲲一个闪身躲开,那剑又追着他而来,谢鲲继续闪躲,猛地一把将那利剑击落在地,果然是他的黛儿,敢如此待他!他警告她,“黛儿!”
不料马车中又一把剑窜出,直逼谢鲲而去,随着剑越来越近,执剑之人从车帘后显露于众人眼前。
此时不止谢鲲惊诧万分,就连一旁的欧阳端也摸不着头脑,车中竟不是青黛,何时变成了别人?
雨姬见那女子面目凶狠剑锋直指谢鲲,大有将谢鲲置于死地之势,她暗叹情况不好,立即扑过去挡在谢鲲面前,“别伤害王爷!”
雨姬出现得太过突然,那剑便直直插入雨姬胸膛,鲜血骤然迸出,溅了女子一脸。
雨姬随即瘫倒在谢鲲怀里,嘴角渗出两股热血,“王爷…”
见斫琴迅速赶来,已将那女子治住,谢鲲俯首看她,心中颇有几分不忍,“你这是何苦…”
“奴许久不…曾见王爷…”雨姬已口齿不清,鲜血灌满了她的口腔,眼中尚含着热泪,“为王爷…死,奴心甘…情愿…”
“快传太医!”谢鲲怒喝,雨姬的伤口,直中要害,即便华神医在场,也未必能救回。
“抱着我…让我死在你…怀里…”
一时间纷乱四起,大兴朝与玄教的议和,便因冒牌青黛杀掉雨姬而终止。
谢逸与钟酉率领重兵,以欧阳端使诈为由,剿灭前来议和的教众,玄教负隅顽抗多时,终究没能抵挡谢鲲的强兵,战死大半,其余均沦为俘虏。
欧阳端也落在谢鲲手中。
“好久不见,欧阳先生。”钟酉审问欧阳端许久,也未能问出青黛下落,谢鲲便亲自来会会这个老朋友,不想几番询问,欧阳端依旧不改口。
“青黛下落,我并不知晓。我是真心想与你议和,且我知你不过是为了青黛,我何必将她藏起来,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铤而走险?此事十分蹊跷,我全然不知缘由,倒是你神通广大,提前将青黛掳走也未可知...”
谢鲲未问出青黛下落,反倒被倒打一耙,“本王没空与你耍这些伎俩!”
正当此时,钟酉匆忙汇报:“回禀王爷,是宋祁劫走了王妃。他趁着欧阳端一行人在客栈避雨,悄悄更换了马车。此时王妃正被带去城郊一处别院。”
原本欧阳端还能安然自若,当听到宋祁二字后,终于脸色煞白。
谢鲲终于忍不住笑。
“我一直惋惜宋祁不似欧阳先生神机妙算,不想此番他竟这般出人意料,能悄然从你手中劫走青黛,可见这个儿子,并未辜负先生美名。”
谢鲲又笑,“润木,好生伺候欧阳先生,待本王处理了宋祁,再来与欧阳先生和齐王叙旧。”
欧阳端抿唇,极富意味道:“我在此恭候,但愿你有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