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牵牛 ...
-
谢鲲从高高的楼台疾奔而来,试图将青黛捉回,红色的喜服在风中狂乱飞卷,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他一直都是那个稳稳掌舵之人,青黛却让他感受到难以扭转的失控。
欧阳端如预料的那般未出现,但却派出了最优秀的人,巧妙避开谢鲲的防守,趁片刻间隙将青黛和宋祁迅速带走。
“青黛!”谢鲲撕破嗓音。
这一声不舍与愤怒交织的呼喊,让青黛背脊发凉汗毛倒竖,她的意志更加坚定,“哥哥,再坚持一下,快一些...我们就要出去了...”
她甚至头也未曾回过,谢鲲眼睁睁地看着她逃走,竟未能阻止她。
密道口从内部被封上,疾驰而来的侍从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曾撼动半分。
“去将她找回来…”谢鲲紧闭双眼,修长的手指扶着额头,极力压制即将爆发的情绪。
她居然敢!
润木隐约觉得谢鲲的状态不大好,却又不敢多言,唯战战兢兢地点头,欲带手下去寻人。
“让钟酉亲自去,将能调集的兵力,全部派出去!”谢鲲话语如同冬日北风般冷沉。
“钟大人已经被王爷派去协助世子追击玄教...”润木打了个寒噤回道。
谢鲲拳头紧捏,指骨作响。
此时疯笑声渐进,谢鲲侧目望去,正是方才闯入府中的寒苏。
只见她满身血迹,笑意癫狂,正回望着他。
“新婚之夜,本该红烛暖照佳人在怀,她却毫不犹豫逃走,同别的男子私奔,”寒苏爆出大笑声,“谢鲲,我倒想看看,你这张假装镇定的脸,何时崩溃...”
谢鲲正是肝气郁结,听了这话肺也气炸,他要亲自去拦截青黛,哪里愿意与寒苏多费口舌:“将她看管起来,容后处置!”
“谢鲲你站住!”寒苏手腿并用,将前来钳制她的侍卫逼退,“他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多年,即便你将她捉回,也不过只得到一个躯壳!风息谷的女子,对谢氏只有仇恨,绝没有爱!”
“是吗?”谢鲲回眸,冷声警告,“我与青黛,与你无关!本王不是秦之意,不会被你三言两语耍得团团转。你倒不如好好想想他的后事!”
“秦之意”这三个字,彻底将寒苏苦心维持的理智击碎。
曾几何时,她的确将秦之意视为自己最得心应手的工具,他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她。
她对他有过算计和利用,更有爱恨痴缠,最后一切的一切,都成为遗憾。
“当然有关!谢鲲!你听着!”寒苏嘶吼,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万分,“她在宜芙馆三年,她学的所有,都是为了接近你,你见到的她,不过是欧阳端为你编织的一个幻梦。你以为爱上了她,实际你不过爱上了一个圈套。”
谢鲲驻足,额头青筋暴起。
“你和欧阳端斗了那么多年,你看似赢得毫无悬念,但实际上,你输得彻底!圣人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竟然不是你自己,而是欧阳端。”
“当年他手筋被挑断,故国复兴无望,身处绝境又如何?终于还是找到一线生机...你爱的青黛,不过是他选中的提线木偶。除了青黛,还有其他十几个女子,一天天一月月地,我们将她们培养成你喜欢的样子,不过最后只留下青黛罢了,你瞧,你爱着的人,不过是同类型中,被调.教得最完美的那个…她有罕见的美貌,有风息亡国奴身份,这两点便足以让你注意到她,而我们教她的,会让你爱上她…”
“挣扎逃命的美貌女子,身着艳丽舞裙误闯皇家猎场,被摄政王利箭所伤…我喜欢这场戏的开场。青黛是个极具慧根的学子,她表演得太过完美,以至于我们居然要刻意留下那块璆琳玉璧,给你线索发现她真实身份…”
“润木…”谢鲲再也听不下去,他的声音像是古墓中传来,又在齿间打转,“秦之意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那…寒苏…如何处置…”围观这场大戏的润木胆战心惊,恨自己尚不够机灵,竟没能提早溜之大吉。
“让她亲眼看着秦之意如何化灰化烟。”
“谢鲲!你好狠毒!你冲我来啊!冲我来!”寒苏惊叫,绝望到再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眼看心爱之人永不超生无能为力…这是你方才那席话的回礼。”
不久后,手下传来捷报。
前几月的查探与布局,终于不负苦心,玄教在长安的老巢终于被找到。
谢逸上半夜集中兵力攻击,竟有不敌之势。好在钟酉神速出兵援助,与谢逸兵力合二为一,猛攻之下,玄教的主力土崩瓦解。
在于欧阳端的对峙中,谢鲲赢得第一回合。
代价却是他最不愿舍弃的黛儿。
准备庆功的士兵很快得到指令,立即在长安城中搜寻一名貌美的青衫女子和一个受伤的男子。
一时间,几万精兵差点将静谧的长安城搅得天翻地覆,至天明也一无所获。
“他们早有准备,且不惜代价…”谢逸一身戎装,尚未卸下方才杀敌的兵刃,“我们的人封堵长安城各个出口,且每户搜人…”
可谢鲲根本不想听这些,没找到她,不论什么理由,都是借口。
一旁钟酉打断谢逸,试图将谢鲲拉回正轨,虽然他早预见自己这是无用功:“欧阳端既舍得五万精兵调虎离山,自然有万全准备。使者已出发,五日内宋祁刺杀北夷的消息便会传至北夷,北夷与玄教的联合想必不会顺利,但欧阳端此番铁了心,誓要与我们苦战到底...如今局势动荡,朝廷也不安宁,还请王爷振作...”
此时的局势,是谢鲲布局许久的结果,乱世出英雄,乱世统天下,谢氏起于乱世,终将统于乱世。
“本王知道,一切安排照旧。”谢鲲神色冰冷与日俱增,即便对谢逸钟酉,也只说关键,不愿多说。
谢逸与钟酉对望,双双摇头叹息。
王府近来彻夜通明,红绸交错的喜殿,摇身变成刑场。
天光乍亮,晨间牵牛竞相绽放,开出一片姹紫嫣红。
谢鲲的耐性终于耗尽,将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陶瓷片炸开,将垂头跪地的小留吓得猛地一抽,一旁观刑的雨姬和余茜月也已花容失色。
小留经历八道刑罚,已然疼痛虚脱至极限。她一只脚踏入死亡边界,抿着嘴唇干涸的血迹,惨笑道:“我早知有今日,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只字片语...”
谢鲲默然睨视,他用人向来谨慎,却怎么也未料到小留竟是潜藏至深的卧底。能这般滴水不漏地将人安排到他身边多年,还从未露出破绽,的确不简单。
距离心中的答案越来越近。
“无妨,你跟随本王多年,自然知晓背叛本王的下场。”他不再逼问青黛下落,摆摆手,便有两个侍从各自捧着一个陶瓮上前。
“王爷,此乃南蛮毒蚁,最嗜血腥。”
小留闻言,她紧紧咬牙,眼泪夺眶而出,吓得几欲昏厥。
谢鲲看她一眼,道:“既铁了心赴死,便成全了她。”
余茜月惊惶抬眸,立即明白谢鲲意图,她听过被南蛮毒蚁啃噬致死的凄惨。若是寻常之毒,加速人的死亡便罢了,可这毒蚁的毒却让人神智更加清醒,感受越加敏锐。这些毒蚁胃口惊人,从皮肤开始啃噬,以后进入体内。还有什么刑罚,比在极度清醒敏锐状态下,被蚂蚁活活分食更可怕,更折磨人呢!。
她呼道:“王爷!小留她...您给她一个痛快吧。”
谢鲲置若罔闻。
小留整个身子被套入巨大的布袋,侍卫先后将陶罐中的毒蚁倒入其中,将布袋从她的脖颈处封死。
随后便是小留的挣扎与惨叫,布袋很快渗出血迹,将地板染得通红。小留的声音逐渐微弱。
余茜月扭头不看,雨姬连连干呕。
许久之后。
“王爷,人已经死透了。”侍从低声汇报,得到谢鲲命令后,火速清理散落出来的几只毒蚁。
“将尸体送给齐王。”
小留的死讯是在三日后传到青黛耳中的,她不禁一阵恶寒,胃部痉挛迭起,连连作呕,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当真狠心。”
“小留既敢为旁人所用,多年蛰伏于谢鲲身边,便早知有此结局...黛儿,你宽心。”宋祁连连安慰。
“可我还是担心...他...”她有些哽咽,“向来阴狠毒辣,我怕他迁怒旁人...”
“担心那个照顾你的小丫头,安安?”宋祁问。
青黛摇头,临走前,她已交给安安保命符,她笃定谢鲲不会动安安分毫。她害怕的是谢鲲迁怒府中其他风息谷诸人。他们被谢鲲寻来照顾她,半点福气未能享到,如今却要白白受她牵连。
宋祁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不速之客身影,挂在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黛儿,你歇着,我先走。”
欧阳端狠狠抓住宋祁手臂,直入主题训斥:“你不想见我,也得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你上次贸然独闯长安,被谢鲲囚禁至今。如今还不长记性!耍什么性子!”
“你以何身份训斥我?”
欧阳端语塞,“你!”
宋祁强硬对峙,原本敬重的叔父,成了觊觎挚友妻子的奸邪小人,他是他们生下的孽障,也该陨灭于人世,更不配以“宋”为姓。
“我无意于你的宏图大业,待黛儿好些,我便带她浪迹天涯。”
欧阳端甩袖苦笑,自嘲宋祁果真是他亲生儿子,颇有他年轻时候的孤傲和愚蠢。
“谢鲲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但凡有点脑子,也该知晓如何做!”
宋祁面目冷峻,冷言相讥:“难道要我同你一样躲在暗处,如同一只缩头乌龟虚与委蛇?再让弱质女流只身犯险,去刺杀谢鲲?你既有玄教几十万兵力,何不与他奋力一搏,非要用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害得黛儿落得如今境地!”
欧阳端算是彻底明白,宋祁的心结终究还是青黛。
“黛儿是我从归崖城的火海中救出来的,我带着你们逃亡、隐居、谋生,看着她长大,早已视她为亲生女儿,我又何尝愿意送她入虎穴...我有苦衷...宋祁,你尚且年轻,幼时受了太多圣贤教育...”
“什么苦衷?你说。”
欧阳端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未解释。
青黛看着宋祁离去的身影,对欧阳端道:“师傅苦心,哥哥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他叹气,回眸看向青黛:“服药后可好些?”
“他用了十足的忘忧丸,我虽有用药压制但实在不是长久之计。但愿师傅给的药能起效,不至于让我忘记前尘往事。”
欧阳端坐下,语重心长道:“师傅预料他会用此招,那药早就为你备好。你定不会失忆。”
青黛难忍惊讶,“师傅如何预知未来之事?”
欧阳端避而不答。
“你好好修养,谢鲲知道我们现在离长安不远,想必很快就会寻来,到时...”
“请师傅好好照看哥哥,不要再让他做出傻事。其余的,黛儿知道该如何做。”
欧阳端踏出房门,又被青黛叫住。
“寒苏姐姐...”青黛想起秦之意,终是对二人心有不忍。
自打那夜秦之意丧生,寒苏便下落不明。长安城暗桩传来消息,曾见寒苏形容枯槁,百般劝说也不愿再回到玄教。
欧阳端不愿多说,随口道:“之意去了,她难免伤怀,待她好些,终会回来。”
他答应过寒苏,此事结束后,给她自由,成全她与秦之意,可立誓要陪她余生的人,却要在坟墓里慢慢腐烂。
谢鲲在王府发过一通脾气,吓得众人连连退散。
前去北夷报丧的信使都已到达,他却还未寻得青黛一丝踪迹。
他凝固一般的双目阴郁可怖,不曾修剪胡茬更增添几分狠辣,平日里伺候的侍女更是不敢近前。
谢鲲枯坐许久,终于等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
润木喘着粗气道:“王爷,找着安安了!”
安安瑟瑟进来,脑中幻想出小留受刑而死的惨状,配以此时的谢鲲令人胆寒的模样,顿时腿脚发软,不免往后退了两步。
“安安这丫头,想用这小玩意儿给玄教报信求援,不料未搬来救兵,反倒让我们的人找见了。”润木将手中之物举高,让谢鲲看得到。
谢鲲瞥一眼,问道:“谁给你的?”
安安颤颤巍巍,结结巴巴,“是...是...姑娘给的...”见谢鲲眼神锋利逼人,她继续供述,“从伽蓝园回长安途中,姑娘曾被秦之意掳走,便是那时候秦之意给姑娘的...”
谢鲲旋即想起青黛那几日的小心翼翼。
“他杀鄂图用的软剑,也是那时候得的?”
安安眼睛瞪得如铜铃,谢鲲对外宣称宋祁手刃鄂图挑起纷争,原来他知道真相。安安更觉眼前之人可怕。
安安默认。
“她为何要杀鄂图?”
“因为...因...九公主...姑娘不愿九公主落入火坑。”
谢鲲冷笑,已然猜到青黛的想法,她的确真心待谢萩,但杀掉鄂图,便会让他与北夷的联盟土崩瓦解,想来这才是她最根本的目的。若非他早有准备,想来还要被她算计一道。
“她做这些,都是你从旁协助。”谢鲲并未用问句。
“是。”安安声音颤抖,已做心理准备上刑架。
“她到底有没有失忆?”
安安暗自叹服青黛预知能力,谢鲲问的问题,都是她曾交代过的。她又燃起生的希望,因为青黛说过,只要她好好回答谢鲲的问题,他便不会动她。她道:“至大婚那日,还未失忆...姑娘发觉那日太医端来的汤药中混了忘忧丸,虽然服了药,但姑娘很快用药延缓忘忧丸起效...”
“延缓?”
“是,就是会缓几天再起效...姑娘说...说只要过了大婚那日便好...”
谢鲲立即传来太医院院判查证青黛所用所有药渣,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证实安安所言非虚。
“王妃已有身孕,服用这许多药物,恐伤胎儿啊!”院判好意提醒,不料扯出更多事端。
“有孕?”谢鲲又惊又喜,随即悲从中来。“何时的事?”
安安垂头不语。
“这是王妃四日前脉案,李太医才入太医院不久,先前少为女子诊脉,加之王妃有孕不足一月,不确定也是有的。王爷若不信,可找近身伺候王妃的侍女查证王妃信期。”院判奉上脉案。
谢鲲满心忐忑看向安安:“黛儿当真有孕?”
“王妃这月信期,确实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