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白昙 ...


  •   小留的预言并未成真。

      宋祁不但没能到达那个唯一的逃生之地,反倒因为前来救他的阵仗太大,惊动了王府中更多的护卫。

      宋祁拼死搏杀,对救兵吼道:“你们将之意带走,其余的让我来!”

      他与秦之意相识多年,却从未深交。他从小便是端方君子,而秦之意却浪荡不羁,颇有几分地痞流氓的作风。

      两人性情差异如泾渭那般分明,所以当初他知晓寒苏与此人往来甚密,还曾侧面提醒过寒苏与他保持距离。

      不想今日竟是秦之意第一个来救他,还因他而伤及性命。

      此时的秦之意早已因失血过多而倒地不起,他再也无力气反抗,即便说话都开始哆嗦。

      “宋...宋...祁...“

      “我在,你别说话。我马上送你出去...”宋祁将自己的衣衫撕成条状,为秦之意系上,试图为他止住狂流不止的鲜血。

      秦之意极为勉强地勾勾唇角,露出他平日的戏谑,却再不复当初的潇洒恣意,疼痛为他的笑意涂抹上绝望的底色。

      “寒苏,别...让她卷入欧阳端…与谢鲲的争斗...告诉她...此生我..与她...已...”他哽出一大口鲜血,溅在宋祁的袖袍上,犹如朵朵绽放的红梅,“缘尽...”

      这两个字,他是咬着舌头说出来的,听在宋祁耳中,犹如根根尖刺,直直扎入心中,苦痛欲裂。

      “寒苏与我一起长大,我视她为亲姐姐,你若想弃她不顾,我定不会饶过你!”宋祁双手捧着秦之意的脸,看着他已然睁不开的眼睛吼道,“你给我撑住,别死!”

      “我死之后...带她归隐,别...为我做傻事...来生...我再去...寻...她...”

      最后的这个“她”字,秦之意只微微做出口型,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太累太困了,终于闭上了眼睛。

      寒苏的笑容在他脑中闪过。

      他与她,终究成了遗憾。

      钟酉带着剩下的两人拼命搏杀,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可此时却只剩下宋祁和张大石二人。

      钟酉挥挥手安抚想要追击宋祁的部下:“别追了,派人去回禀王爷,宋祁已经朝那边去了。”

      寒苏在王府北门外等了许久,等到的却是秦之意的死讯。她不顾众人的反对,硬生生地闯入了王府。

      刚开始还有人阻拦,直到谢鲲得到消息,不仅不加阻拦,还命人为寒苏引路。

      寒苏抱着秦之意暖意渐消的身体,用自己的衣袖擦去他脸上唇间的血迹,整个过程她没流一滴眼泪,唯有一双眼睛如槁木死灰。

      她动作僵硬地抚摸他的脸,从眉宇到下颌角,动作轻柔缓慢。

      “你还没娶我呢...”她将脸贴在他的额头,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可过了许久许久,她只感受到他更多的冰冷。

      世间之事总是无常,明明这次之后,他们二人便可以完成心愿,去天涯海角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再生几个孩子,简简单单过完余生。

      “你是不是因为方才我没答应嫁你生气?故意这样吓我?是不是?”寒苏喃喃自语,将秦之意抱得更紧,“我愿意嫁你,从三年前就想嫁你,只是我孤苦之身,尚有大恩未报...我愿意嫁你,愿意嫁你…”

      她想要他睁开眼睛,说他是恶作剧,故意吓唬她,可她终究没能等到。

      青黛预料得并没有错,谢鲲的确对宋祁动了杀心。

      她以为谢鲲一直都想杀宋祁,实则不然,她并不知道,他其实早就在为他折中,甚至为她妥协。

      可她从来没有相信过他,或许就像雨姬说的那样,她甚至从来不曾喜欢过他。

      谢鲲对宋祁的杀心,起于当初,却落定于今日。

      冷月撒在谢鲲坚毅的脸上,平添几分寒意。

      润木恭敬奉上一盏他平日里喝的乌龙茶,这是新春刚出不久的新茶,散发着浓郁茶香。

      “钟大人着人来报,刚已剿灭玄教百余人,宋祁朝这个方向来了...只是...”润木犹犹豫豫,唯恐接下来的话会更加激怒谢鲲,于是便先拣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汇报,暂且避避风头。

      “方才王爷吩咐人去请李太医,现下人已经带到,正在下面侯着等王爷召见。”

      谢鲲瞥润木一眼,“带上来。”

      李太医被谢鲲选中为青黛用药,早知自己难以善终,却完全没想到,这一日竟来得这么快。

      他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对谢鲲行跪拜大礼,却被斫琴一把提起,又狠狠摔到谢鲲面前。

      “小人有错,请王爷责罚!”李太医连连磕头,将地面蹭得咚咚作响。

      “你何错之有?”谢鲲呷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盖。

      这一问倒是真的难住了李太医,今夜王爷王妃大婚,本该是与佳人缱绻之时,却兀自将他提了来,他料定青黛所服之药定是除了什么岔子,这才拿他是问。

      可这药又是谢鲲吩咐他为青黛用的,他虽心知肚明,却也知晓此事并不能宣之于口,否则何止自己,就连自己满门都性命难保。

      “小人医术浅陋,不堪担当大任,甘当受罚。”李太医一位地认错。

      谢鲲将众人屏退,又让李太医起身,这才问道:“那药她当真有服下?为何一直不见效?”

      “当真。从配药到熬制再到服用,小人全程都在,万般做不得假。”李太医言之凿凿,且拿全家性命担保。

      忘忧丸服下三日必见效,如若饮酒,药效大增。

      今夜距离服药,明明已经三日有余,且她还曾饮酒。

      青黛今夜所做之事,绝非失忆状态下可完成。那又是为何?

      李太医连连磕头道:“小人也不知晓为何会如此。只确定那药,青黛姑娘当真是服下了的!”

      谢鲲沉思良久,排除无数可能。华神医制好之后,他曾找了个囚犯试用,那药效是绝没有问题的。或许她根本就未曾服下。

      她懂医理,十分擅长调制各种香料药材,难道自己调制出了解药?这似乎也不大可能,毕竟解药所需的雪竹果实极为难得,即便他派人去寻许久,才得寥寥数颗,且皆已用尽。更何况她?

      若非这两种可能,又会是何种缘由?

      正当谢鲲百般思索不得其解之时,李太医伏跪上前,颤颤巍巍道:“小人医术不及华神医多矣,但见过许多不同体质的病人,对同样的药反应却各不相同。青黛姑娘向来体弱,又一直在服用温补的汤药,那忘忧丸的药效,或许有被中和或者延迟...”

      谢鲲冷眼看他,兀自让李太医毛骨悚然。

      “小人以性命担保,唯有这一种可能!”

      谢鲲神色稍稍缓和,“你自回府歇息,等候本王传召。”

      打发了李太医,谢鲲静静地坐着,细细琢磨起今夜青黛所做之事,又回忆起她曾那般柔顺地告诉他她想留在他身边。他捏着金丝楠木圈椅的把手,手背的青筋条条毕现,预示着它们主人的愤怒与克制。

      本王的好黛儿!

      你终究不肯死心!

      纵你跑到天涯海角,本王都要将你捉回来...

      夏夜的月色逐渐清亮,竹风扰动静止的空气,也轻轻撩乱谢鲲的衣袂。

      他顺势将这一身宽大的衣衫脱下,换上骑马射箭的便服,这般拉起箭来,便利落得多。

      此时宋祁同前来救他的张大石杀出重围后,便直奔那个密道。一路还算顺利,虽有王府的侍卫阻拦,但他二人都能摆平脱身。

      二人仅仅与密道百步之遥,突然涌出大量兵丁将其围困,挣扎许久也不得摆脱。

      正当两人奋力拼杀之际,一支利箭破风而来,“嗤”地一声,刺进了张大石的胸腔,张大石圆母猛瞪,片刻便倒地不起。

      宋祁悲愤交加,寻着箭矢的方向看去,正是谢鲲高高立于楼台之上,正冷漠地看他。

      方才那支箭,便是给宋祁最好的教训,教训他不安分守己当个囚徒,非要自作主张与他作对。

      “谢鲲!你杀人无数,坏事做尽,就不怕报应不爽吗?”宋祁喝道。

      报应?

      曾经也许怕过,可没有任何对手能够打败他,让他应验报应。所以后来他便慢慢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大,报应便找不到他身上来。

      但此时他的脑中全是青黛,她离他而去,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无意与宋祁辩论,他只想让他离开人世。

      “我们来做个游戏如何?”谢鲲眼中的寒意如烟云升腾,说话间,便有十个□□手上前,整齐地排布在雕花栏杆旁,箭弩直指宋祁。

      “十支箭,你若都能避开,本王便饶你一命。如何?”虽说是询问的语气,可却不容宋祁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谢鲲又对□□手道,“你们常跟着本王狩猎,今夜月色甚好,大可以尽兴发挥,你们的箭矢上都刻着名字,谁若射中他的头,便是今日头彩,得黄金千两,官职晋升两级;若是射中腹背,得黄金五百两,官职晋升一级;射中四肢,得黄金二百两...”

      此时的大兴朝,普通老百姓一家子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一二十两白银。即便是富户,一年也不过开支几百两银子。

      现下谢鲲的赏赐不但是黄金,还是百两千两,重赏之下,二十个□□手早已摩拳擦掌,将宋祁视作一块肥肉。

      且这批□□手是谢鲲亲自训练出来的,射兽打鸟无不轻松,要射中一个百步之遥的大活人,简直再容易不过。谢鲲想要宋祁的性命,可见板上钉钉。

      宋祁仰天长笑,谢鲲的狠辣,果真名不虚传。

      “你放马过来!”宋祁毫不屈服。

      “还有,”谢鲲朝他微微笑道,“今日你父亲,”他有意将“父亲”二字说得很重,“派出了手中一半大将前来救你,秦之意和王大石已死,你知道的。其余埋伏在府外和长安城中,等着救走你的人,也都被谢逸剿灭。你父亲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没算到你为了青黛在王府中逗留这般久,想必他盼了许久却只盼到你的尸首,定会伤心欲绝吧?”

      宋祁自打知晓自己的身世,便对欧阳端产生了巨大的隔阂,曾经的叔侄情深,竟成了乱~伦的丑事,他一直以来清清白白的立身之本,便由此被玷污了。

      他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认这个父亲。

      谢鲲这番话,意在激怒宋祁。

      “别废话,放马过来!”宋祁怒发冲冠挥刀相向,那些包围他的侍卫竟都敌不过他,纷纷败在他的手中,死状惨烈。

      最后只剩下他一人在楼台之下,没有任何避身之所,沦为孤零零的困兽,等待万箭穿心。

      其中一个□□手邀功心切,抢先放箭,却被宋祁一个闪身躲了过去,竟连他的衣衫都未曾碰到。

      众人见宋祁身手还算敏捷,便调整了策略。

      接下来的三箭是同时放过去,形成一个三角之势,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躲,都难逃中箭的命运。

      可最后还是被他躲过。

      谢鲲依旧岿然不动,坐观这场别开生面的狩猎。

      此后三支箭先后射出,宋祁轻松躲过了前三支,却未能逃过后面的两支,其中一支射擦伤了他的手腕,另一支射穿了他的手臂。

      打过猎的人都知道,但凡猎物第一箭射中,即便没有伤到根本,那也已经注定了它的结局。

      剩下的两个□□手,是谢鲲手下最优秀的,百发百中,二人皆想要头彩。

      宋祁奋力将手臂上的箭折断,痛得他额头渗大滴大滴的汗珠。

      此时拉弓的声音响起。

      “不要!”

      一个已然撕裂的女声传来,谢鲲惊惶起身,只见青黛从角门跑出来,直奔宋祁而去。

      宋祁因青黛突然出现有所分心,未能躲过这一箭。这一箭,刺在了他的腹部。

      青黛猛地扑过去,挡在宋祁的面前。

      “谢鲲,你答应过我的,不杀哥哥!”她声泪俱下,不忍宋祁忍受的痛楚,也斥责谢鲲的言而无信,更害怕宋祁会真的被杀。

      谢鲲远远看着她,柔肠百结,爱恨交织。

      “还剩两支箭,他若逃得过,我便放了他。”这已是谢鲲开出的最好条件。

      “我求你放过哥哥吧!”

      她的眼泪,她的祈求,甚至她的那声“哥哥”,都深深地刺痛着谢鲲。

      这一次,她不自知地彻底激起了谢鲲对宋祁的妒忌。她根本不明白,她越维护宋祁,他便越觉得自己败给了宋祁,越想杀他而后快。

      如果说曾经待在谢鲲身边的青黛,并未体会到他的狠辣,那么此时此刻,他便将曾经欠缺的,一股脑地给她补了上来。

      “放箭!”谢鲲命令道。

      一旁的润木见此焦灼状态,心乱如麻,连忙上前叮嘱□□手,“万不可伤到王妃!!!”

      青黛猛地转身,双臂绕过宋祁的脖颈,以自己的身躯将他挡住,“哥哥,我陪你死。”

      “好。”宋祁强忍着痛意,将青黛搂住。

      谢鲲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咬牙切齿喊道:“杀了他!”

      “王爷,他二人箭术不及您,万一伤到王妃……”润木对谢鲲的心意再清楚不过,杀不杀宋祁事小,伤到青黛,可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大事来。

      “放箭!”谢鲲命令道。

      润木大喊:“王妃小心!”

      这一喊,让青黛更好地将宋祁遮挡起来。

      眼看着那箭便要刺中她,却见另一支箭飞速过来,恰好在青黛的背后,将先前那一支箭劈成了两半。

      有惊无险,她和宋祁皆未中箭。

      青黛回眸,恰见谢鲲将弓扔给一旁的□□手,随后转身离去。

      怜惜如夜间白昙,绚烂刹那而过。

      他终究不忍伤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