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栀子 ...
-
喧嚣渐消,忙了一整天的侍卫终于找到了打盹的间隙。
今夜王府大喜,他们却被安排在后罩房的角门处把守,管事的说事关重大不了掉以轻心,可他们却知道,这实际不过是管事给他们穿小鞋,才将他们分派到此等僻静无人之处。
可不知怎的,北夷王子今夜竟闲游至此,还纡尊降贵与他们亲切交谈,给了他们毕生都未曾见过的赏银,还赠给他们上好的烈酒,用以缓解一整日的疲惫。
不料这酒才两杯下肚,他们个个便已昏沉难耐,片刻间竟靠在身旁的墙壁睡着了。
青黛按照安安提前探好的路线,一路上果真并未遇到巡逻的侍卫,路过最后一处角门,只见一众侍卫席地而睡鼾声正浓。
能在王府中这般猖狂的,除了鄂图,也没谁了。
跨过角门,穿过抄手游廊,她远远便见廊檐处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月光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人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扭头朝这边望了望,随即露出欢畅的笑容。
借着月光,青黛见他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辉,可能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月色笼罩在栀子香气中,犹如此时娇俏莞尔的青黛,她恭敬又温柔地向他行礼:“王子殿下果真不曾食言,青黛来晚了,让殿下久等...”
能在死对头的新婚之夜私会他的新妇,不论放在何时何地,都是对那人无尽的羞辱。于己而言,依然是莫大的荣誉。
鄂图的狂喜如翻滚的浪潮,荡得他神魂颠倒,此刻哪里还会注意到青黛是来得早 还是晚。
他上前便拉起青黛的双手,她不但没有拒绝,还给了他一个蜜糖般的笑容。
他轻轻揉着她的手心,低声道:“美人相邀,鄂图受宠若惊。先前安安姑娘特来传信,鄂图还不敢相信...”
他自然是不该相信的。
只是色胆包天,早被欲念蒙蔽了眼睛。
“青黛卑微之身,不愿苟活在仇人身边...”话音未落,便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这般娇弱模样,叫鄂图怜爱不已。
“那再好不过!”鄂图一把抱起青黛,欢喜地转了好几个圈,“本王子便立即带你走!”他早就摆平了谢鲲安排在府中的大多侍卫,又花重金买通一个熟悉府中布局的人,为他寻了一条格外隐蔽的逃生之路,大可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个旷世美人送出去。
青黛佯装怀疑,又故意提及谢鲲是个心思深沉做事极为周到之人,绝不允许府中有这样的隐秘之地。
这话格外管用,鄂图得意笑道:“再谨慎也会有错漏之处,本王子两年前便已在王府中安插了眼线,他与外界沟通早就有旁人不知晓的密道...”
“我不信!”她娇嗔,故意激他。
鄂图双手捏着青黛的肩膀,满是胡茬的脸便肆无忌惮地凑到青黛眼前。
她格外不喜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与汗水交织的臭气。
可此时她不得不委屈自己,她必须知晓那条密道在何处。
鄂图仰头大笑。
随后便拉起青黛,饶过阁楼来到丝毫不显眼的一座假山处。在极隐秘的一处乱石中扒拉出一个类似机关的东西。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五星状玄铁。
之只见他将这五星玄铁放到那机关上,向左旋转,便见假山掩盖着的地面渐渐露出一井盖大小的通道来。
“这便是密道的入口,走这里即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王府...”他继续向她炫耀着自己的先见之明,说到情酣处,见青黛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
她穿的是王府中侍女的服侍,淡烟紫的外衫格外轻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衬得她身姿尤其婀娜。
鄂图心旌摇荡,异常兴奋起来。北地的民风比大兴朝开放许多,即便光天化日之下,郎情妾意两两相合之事也是寻常见。不想今日艳福不浅,竟有绝色女子为他宽衣解带。
青黛将腰带解下拿在手中,倾身窝进鄂图的怀中,借着他细嗅美人鬓边香气之际,她双手绕过他的脖颈,顺势从腰带中扯出一柄细长的软剑来。
“殿下今日若真的带走青黛,谢鲲定不会饶了你。”
他并未意识到危险,眼神迷蒙道:“你现下这般引诱本王子,谢鲲也定不会饶了你。”
两人俱是一笑。
“殿下可还有什么想要对青黛说的?”她越加温柔,食指轻轻划过他颈间粗糙的皮肉。
“能与你春风一度,我死而无憾...”鄂图呼吸沉重起来,他的手伸向青黛的腰间,试图将内衫所系的丝带扯开。
可他才扯住丝带一角,便觉喉间冷风划过,还未有痛感,鲜血便已溅了他满身满脸,他立即收手捂住喉咙,可已为时已晚。
被这贱人割喉,他却再无力反击。
临死之际,他终于明白,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他就在她的算计之中,成了她玩弄于鼓掌的猎物。
所谓的钟情,不过是她抛出来的诱饵,而他这个饱经风月之人,竟当真栽在了她的手里。
“你...”他想以最恶毒的言语诅咒这个蛇蝎女子,可他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吚吚呜呜地面对死亡。
他在绝望与窒息中低声哀嚎。
他分明是北夷最有威望的王子,老国王已至迟暮,他很快就是北夷新的王,他甚至可以打败谢鲲,踏平长安,成为全天下信任的霸主。
他可以死在战场上,抑或是死于兄弟争夺王位,再不济他可以死于疾病。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死在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手里。
青黛后退几步,尽力避开他四溅的鲜血,只是纯白的鞋面上,还是不慎沾上了几滴。她稍稍整理内衫,用手绢将软剑擦拭干净。
她从未杀过人。
她曾幻想过,第一个死在这柄软剑下的人会是谢鲲,实现她两世以来做梦都想完成的事情,可想到此处,她的心痉挛了一下。
纵使他酒量甚好,从不曾大醉过,可那屋中点了迷情香,还加了十足的量。必能将他困住,为她争取更多的时间。
别担心,还有时间的,他还不会这么快发现雨姬已经取她而代之。
青黛确认鄂图已死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许久,终于将第一次杀人的恐惧收起,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将这把软剑藏进腰带中。
这是秦之意想出来的歪招,他借着送新婚贺礼的机会提前将它送给青黛,此后她便时常将它带在身边,今日终于用上,也算不辜负。
她对奄奄一息却终究不肯咽气的鄂图冷冷道:“你定是好奇我为何要杀你吧?因为九公主…她是世间最洁净无瑕的女子,你为她提鞋都不配,自然不配娶她。你死了,大兴朝与北夷的联盟势必不能成,九公主不仅不用下嫁给你,更不用和亲…”
宋祁按照谢逸的安排,来到揽胜阁与鄂图对饮,却未见其身影。反而等来了一群气势汹汹的侍卫。
他远远便听得这队人的脚步声,以及身上佩剑的剐蹭之声。脑中嗡嗡作响,知道自己定是被算计了,于是连忙从窗户逃走。
此时的王府人声渐消,巡逻的侍卫却是一波接着一波,尤其是揽胜阁附近,平日里极少有侍女前来,今夜竟来来往往毫不间断。
宋祁小心翼翼躲过巡逻的侍卫,可随着他越来越接近谢鲲与青黛的居住之地,侍卫和侍女就越多。他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即便硬碰硬,今夜他都一定要将青黛带走。
他握紧手中的木棍,谋划着快速制服这些侍卫的策略。这是方才他路过树丛时捡的,仅能勉强当做防身的工具,若真要与真刀真枪的侍卫拼,还真不定结局如何。
“先生想用这木棍与那数不清的侍卫搏斗?”一个纤弱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就不怕还未就出青黛,自己就葬身血海?”
宋祁大惊,刹那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余茜月!
她不应该出现在此处,更不该见他。
“侧王妃...”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余茜月朝她微微一笑,快速扯着他的手腕转头,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快跟我来,青黛已经不在这,她早就逃出去了。”
宋祁不信。
她继续解释,打消宋祁的顾虑,“有人帮助她,外面也有人想要救你们。里应外合,她才得以脱身...”
原来如此,宋祁驻足长舒一口气。
“先生若再犹豫,恐怕就要来不及了,府外还有人等着先生,若是错过了三更,便出不去了。”
两人手挽手跑过的这段距离,宋祁回顾了所有和余茜月相关的画面。这才恍然察觉,她竟同自己一样,是个傻子,默默守候着另一个人,即便付出自己的所有。
此时的余茜月却丝毫不曾察觉宋祁的变化,一心只想将他送到接应的地点,掩护他和青黛逃离此处。
可余茜月并未如愿。
侍卫追击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大吼着“快!快!捉拿刺客!”
他们已经无路可逃,或者准确地说,不能一起逃走。
余茜月拉着宋祁躲到角落,急促道:“先生,从那个小门过去,便一直往北走,走到尽头,有个驮运马匹粮草的小门,你从哪里出去,便有人接应。我去将那些侍卫引开。”
“宋祁承受不起,更无力回报侧王妃的恩德...”他显然有些哽咽,却极力压制。
“先生若真想回报,便答应茜月,将来定要同青黛如神仙眷侣般地活着...”
这话余茜月是笑着说的,却是字字血泪。
“先生不必担心,谢鲲不会对我怎样的,况且今日我偷偷溜出来,他定不会发觉...先生快走吧,青黛还等着你呢!”
宋祁知晓她不过是安慰他罢了,心中大恸,天平在此刻开始摆动,却听得余茜月说道:
“先生...茜月先走一步...”
说罢她便跑了出去,侍卫们闻声纷纷朝余茜月追去。
她快步跑着,眼角却有泪滴划过。她知晓过了今夜,今生便再也见不到宋祁,再见不到那个洒脱高洁的书法巨匠。
能见到又如何呢?她从来不曾拥有。
惟愿郎君岁岁长安...
侍卫追上余茜月时,才得知追错了人,一时间众人皆是不知所措。
侍卫的领头却是个反应极灵敏的,观一叶便已知秋。
他向余茜月行了礼,说道:“今夜王府大喜,不料混进了刺客,侧王妃深夜独自在府中闲逛,怕是有些不妥当。”
“我不过是在府中散散心而已,再说府中有尔等巡逻,即便有十个刺客,我也相信你们可以制服。既然你们有公务在身,我便不打扰了。”余茜月拿出平日里少有的威严,又做出一副恼怒的样子。
领头瞧了瞧余茜月沾染上泥土的裙摆,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回道:“侧王妃过奖了,属下们办事不利,终究还是没能阻止刺客,鄂图王子和陈姑娘,都死在了宋祁剑下...侧王妃还是尽快回去,以免被宋祁这个暴徒所伤。”
“胡说!”余茜月喝断他。
从宋祁拜堂后,她便一直悄悄跟着他,他根本未曾伤害陈姑娘分毫,更没有见到过鄂图,何来杀他二人之说!
“千真万确,现下仵作正在验尸,二人的确已经身亡。”
“那也未必是先…宋祁杀的!”她又急又气,一时没忍住为宋祁争辩了几句。
此情此景很快便传到了谢鲲耳朵里。
他此时正在审问雨姬,想要问出青黛的去处。可半个时辰过去了,雨姬却什么都不肯说,他只得徒劳无获地与她僵持。
不料此时又传来余茜月的消息。王府中的女人,果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众人皆以为谢鲲因侧王妃而恼怒,可实际却是因为还未找到她而焦急。
谢鲲掷地有声道:“斫琴!立即传话谢逸钟酉,所有人盯紧宋祁,她定会乖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