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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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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的夜格外反常。
蝉鸣不似先前嚣张,就连夜风都不再微凉。
在无尽推杯换盏之后,谢鲲终带着微醺,从酒宴中脱身。他是今日宴席的主角,一举一动颇受关注,就连离开宴席都吸引来了众人目光。
相比之下,宋祁这边便冷清得多。
明面上,宋祁是当朝摄政王妃的哥哥,就连谢鲲都要该称他一声“哥哥”,可那些人精一般的大臣,谁人不知晓其中奥妙。
长安城中,摄政王要成婚的消息方一传出,那些好事之人,便四处探寻青黛和宋祁的底细。朝中大臣当初各个都是站在蓝霁若那边,阻止谢鲲娶青黛的,自然更是对内幕一清二楚。
原本被嗤之以鼻的亡国两兄妹,不想竟能登堂入室,一个飞升成王妃,一个成为王府的座上宾。
后来宋祁私生子的身世曝光,看热闹者更是前赴后继。若非谢鲲一意孤行,非要为宋祁保媒,想来宋祁的这桩婚事早已告吹。
宋祁受过刑,挨过饿,身躯越发单薄。神情日益冷漠。他只身前来长安,只为救出他的黛儿,不料被谢鲲囚禁,黛儿被他强娶,自身莫名卷入一桩婚事,白白拖累这位陈姓小姐。
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洞房,却并未有任何举动,只默默提起桌上青花瓷酒壶,朝一旁默默等候自己夫君的新妇走去。
红烛照耀下,女子的容颜格外娇美,她许多年前就曾听闻过宋祁的美名,也格外钟爱他的书法,为此还曾偷偷模仿过。
世事百转千回,不想他失踪三年后又回到长安,还成了她的夫君。
这样的喜事来得格外突然,却让她万分欢喜。她知晓宋祁的来历,也在大婚前得知了他的身世,更知晓她不过是父亲用以讨好谢鲲的棋子。
可她愿意嫁给他。
宋祁将面前红艳艳的合卺酒杯盛满,一只自己拿着,一只递给新妇,“宋祁敬陈姑娘!”
君子端方,却毫无新婚时应有的缱绻。他称她“姑娘”,这不是夫妻间该有的称谓。
她隐约觉察出不对,接过酒杯还未饮下,便听得宋祁开口。
“我知你是被逼无奈,我本是飘零凄苦之人,与你本不该有任何交集。无奈有人呼风唤雨,左右你我命运,但我终究不忍拖累你。这杯酒,权当赔罪,宋祁先干为敬!”
他是真希望眼前之人可以摆脱嫁给他的命运,且已暗自做好打算,为她铺平去路。
他不会同她圆房,甚至不会在此处久留,他来此处,仅将歉意寄托于杯酒,但愿眼前女子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说罢一饮而尽。
陈姑娘自然不明白宋祁所指,但她见眼前谦谦郎君,心中越加欣喜,“郎君误会,妾是心甘情愿的…”
她从未这般直白,心中羞意渐起,将杯中之物饮尽,只觉辣口呛鼻,她止不住咳嗽了两声。
宋祁连忙朝门外唤人,进来的是陈姑娘的陪嫁丫鬟,这丫头本就激灵,知道自家小姐不胜酒力,又兀自被呛到,不等宋祁吩咐,便连忙上前轻抚陈姑娘的背,待她稍稍好些,便又端来茶盏和醒酒汤侍奉。
宋祁见丫鬟如此娴熟,便道,“你先在此处陪侍你家小姐,在下还有要事去禀报王爷,晚些再回。”
主仆两人不做他想,只点点头,谁能料到,宋祁这片刻的离开,竟再也没有回来。
丫鬟端起茶盏,想要给自家小姐清清嗓子,可陈姑娘又咳嗽起来,竟比刚才厉害百倍,她脸色陡然煞白,不一会儿便咳出一大滩黑血来。很快又抽搐起来,疼痛将她折磨得面目狰狞,她伸手紧紧抓住侍女,嘴唇微微扯动,似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硬生生将浑圆的眼睛憋出两股血水来。
侍女吓得呆了,一味地哭喊。
屋外侯着的侍女听闻不对,以为是那丫头触了主子霉头,正思忖着这陈小姐向来端庄娴雅美名在外,怎会在新婚之夜这般不知轻重,便又听得屋中一声惨叫。
待小厮寻来太医,陈姑娘已经断了气。她的侍女眼见从小陪伴的小姐骤然逝去,悲伤惊惧如丢了魂,众人不论问她什么,她都惊恐万状,一味地哭喊,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钟酉,他匆忙赶来查看了尸首,料定有人在酒中下毒,下的是最烈性的毒药。
仵作细细查看,那毒却不在酒中,而被涂抹在陈姑娘所用喜杯内侧。
宋祁所用喜杯却是无毒。
钟酉早知今夜不宁,可陈姑娘暴毙,却全在意料之外。左思右想后,他心中大致有了猜测,又怕惊动人坏了谢鲲的大事,只连忙安排人道:“你去清心殿将此事禀报王爷,其余人,随我来!”
谢鲲平日居住的清心殿,此时喜烛冉冉,椒香盈盈。
守在门口的小留却是焦灼不堪,又不得不做出一副镇定模样来,见谢鲲款款而来,连忙上前道:“王爷,王妃身子有些疲累,方才跪拜太后,又沾了些酒气,现下格外神思倦怠,已经...歇下了。”
“知道了。”
小留有意劝阻谢鲲。
她本是谢鲲从青黛来伽蓝园,便安排在她身边的人。小留也格外识抬举,这些时日无不按照谢鲲的意思,将青黛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传递给他。如今竟也开始站在她那边了。
谢鲲知道她方才的确饮了一杯蓝霁若赐的酒,华神医叮嘱过他,服用忘忧丸,必不能饮酒,否则药效大增,还会伤身。他只想着那酒极少,便没太在意,不想竟有这般效力。
“无妨,她身子不爽快,本王自会迁就。”
“可…”
可是什么呢?这可是大兴朝摄政王谢鲲的新婚之夜,她一个末等的侍女,即便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再贸然阻拦。
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余下的,便再不是她能左右的。
谢鲲推门便闻到一股异香,气味颇有些浓郁,与青黛平日身上和屋中的清郁格外不同。
他细细嗅来,只觉此味细腻温软十分甜腻。他未多想,许是她调制的新香。
本想问她这香的来历,却见她已然侧身睡下,便又不忍打扰。他小心挪步到榻前,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只觉方才的酒劲上涌,有些目眩起来。
谢鲲顺手端过一盏茶喝下,不料喉间越加火辣辣的,身子也觉燥热起来。
他纤长的手指托着前额,仰躺在罗汉床上假寐起来。隐约听得外面有人说话,似乎有人想要求见,嘀咕了一会儿却又消停了下来。
恍然间,谢鲲忽梦见自己所处悬崖绝壁之间,一朝不妨便一脚踏入深渊。
吓得他猛然惊醒,他连忙看向青黛,见她依旧睡得香甜,便又继续闭上疲乏不堪的双眼。
屋中红烛跳跃,灯光越发的暗。
这时谢鲲隐约听见衣料拖地的窸窣声,是女子走路时衣裙拖地的声音。鼻间香气渐浓,闻之更绝燥热难耐。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在他的脸上,如蝉翼般温柔。
他意识涣散,身上力道却丝毫不减,一把将身旁温软拖入怀中,呼吸沉重道:“黛儿,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说罢在她额间长长一吻。
“今日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奴为你更衣...”
初入伽蓝园,她的身份是宜芙馆的歌舞伎,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地自称“奴”。
谢鲲闭着眼睛养神,回味起初见她的情形,勾唇微笑,“你许久不曾这般自称,”他精瘦有力的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用力之重让她险些喘不过气,“你从来不是奴,是我的妻…”
她僵住,呼吸凌乱,深深呼吸两次,刻意压制心中的情绪,才又继续方才的动作,将谢鲲的外衣脱下,将他最里的衣扣解开,即使灯光格外昏暗,他那精实的腹肌也难以被忽视。
谢鲲酒劲越发上来,头虽晕,身体却格外敏感,即便最轻微的触碰,都能让他燃起熊熊之火,“你难得这般主动…”
濡湿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回旋,她再不堪忍受,将自己的唇附上他的。
他哪里受得住她的撩拨,旋即起身,将她拦腰抱起,借着昏暗的灯光,将她放到铺满红绸的床上…
“像是重了些…”他将她嵌在怀里,总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王爷不喜欢吗?”她双手托着他的脸,仰起头便要亲吻他。
一股似曾相识的浓香袭来,谢鲲猛然间想起这味道,曾在哪里闻到过。
他猛然起身,想看清眼前之人的面目,可怎么也看不清,他越觉不安,连声喝道:“润木!掌灯!快!”
“王爷你怎么了?你吓到黛儿了…”她起身想要抚慰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是黛儿?
谢鲲手抚额头,用力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大怒道,“润木!”
殿外远远侯着的润木望了望已然灭了灯的正殿,抠抠耳朵自嘲道,“今日大喜,真不该贪杯,现下当值困乏不堪,竟还出现了幻听。该死!”
一旁陪同守夜的小厮嬉笑打趣道:“头儿可是想抱得美人归想得入神了,王爷这般信任您老,指不定哪日就给您指婚了呢。小的瞧着王妃身边的安安和小留,便是顶好的模样!配头儿您啊,差不离!”
润木一把打在小厮天灵盖上:“你小子可长进了啊!才跟着我半年不到,竟敢开起我的玩笑来!王妃身边的人,可是我能痴心妄想的!好好当差才是正经!”
润木说罢,又问道:“方才可有听到王爷唤我?”
“没有啊!”
小厮话音刚落,屋中便传来花瓶碎掉的声音,随即便是愤怒的喊声,“润木!进来!”
润木吓得撒腿便朝清心殿门跑,步子太快竟差点甩个狗吃屎,“王…王爷…有何吩咐?”
“进来掌灯!”
“可…”可这是谢鲲与王妃的新房,岂是他一个侍卫可以随便踏入的。
润木不敢推门,讷讷道,“小的还是去请小留和安安姑娘前来伺…”
屋中旋即传来重重拍桌之声,以及谢鲲的厉声呵斥。
润木再不敢迟疑,硬着头皮推门而入,借着院中火光,用仅剩的一盏微弱烛火,将屋中各处的蜡烛与喜灯点燃。
润木只敢死死低着头,见地上青花瓷裂得粉碎,余光所及,瞥见两人已然衣衫不整,慌忙着要退出这尴尬的场景,谢鲲便吩咐:“去给本王打盆冰水来!”
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润木才踏出殿门,便又听得谢鲲道:“雨姬,果然是你!”
他嗤笑,转而又发狂似的喝道,“她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