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驯养札记》撷影

68、榴花

　　谢鲲已然穿上大婚的喜服，本就仪表堂堂的相貌，更添了几分俊朗。

　　平日经常伺候在身边的小丫头，都不免多看几眼，眼看着谢鲲匆匆而去，平白生出几分歆羡和不可得的怅惘。

　　同行的是钟酉，他正低声向谢鲲汇报今日宾客情况。谢鲲听后道：“齐王殿下身子孱弱，当着人好生照看，不许出半点岔子。”

　　上下级多年，两人早已默契万分。所谓“照看”实际却是监视，皇家权力争夺，向来你死我活，亲生父子尚且兵刃相见，何况异母所生的兄弟。钟酉连连点头道：“王爷放心，均已安排妥当...唯有一件事特地要禀报，寒苏与秦之意果真如王爷所料，只身前来，并未带旁的人。只是王妃...”

　　钟酉所指“王妃”，便是青黛。

　　“她...我自有安排，今夜之事与她无关。”谢鲲语气依旧淡淡的，竟看不出大婚之日该有的喜色，更与府中入眼皆是喜庆的装饰格格不入。

　　他的黛儿，终究还是没能被他捂热。

　　那他便用别的法子，以何种手段都不重要。

　　“此药效用极强，倘若服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王爷慎用…”

　　这些时日谢鲲时常回忆起华神医的叮嘱，他自然知晓忘忧丸的药效。

　　他的前世记忆尚且可以忘记，那她曾经与别的男子的种种自然也可一笔勾销。

　　这几日青黛身边的侍女络绎不绝，平日里三日才会前来诊脉的太医更是日日前来。众人都道摄政王对这位新王妃宠爱有加，不忍大婚前出哪怕一丁点岔子。

　　唯有每日负责把脉的李太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因着出众的医术被遴选到太医院供职。不料才到太医院四月不到，便被谢鲲挑中前来照料他最宠爱的女子，且这女子即将成为摄政王正妃。

　　太医院众医官艳羡不已，皆道李太医仕途顺遂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可李太医很快便觉察到事实却并非如此。谢鲲哪里是要他调理青黛的身体，分明就是让他给青黛用药。

　　他实非捡到天上掉下的馅饼，反而是被硬塞了个烫手山芋。古往今来，帝王权臣身边的人，知晓太多总是命不长。

　　李太医能打听到的所有消息，都表明谢鲲与这位未来的摄政王妃格外恩爱。倘若事实真的如此，他又为何要让她失去记忆？

　　虽供职太医院时间并不长，但却也懂得在宫中侍奉的生存法则。所以他二人的关系，他从不去轻易揣测。

　　只谢鲲特地叮嘱他，要按照华神医留下的方子逐步用药，既要让药效达到最佳，又不能让青黛发觉自己被下药，更不能伤及到她。

　　他如履薄冰将青黛的情形如实汇报:“药效极好，只是青黛姑娘向来体弱，恐会失掉更多的记忆也未可知…”

　　无妨。

　　她会知道她该记起的，忘掉不该记住的。

　　王府宾客鱼贯而入，喜乐奏起，入眼入耳皆是喜庆。

　　青黛所居之处，本就与摄政王府一墙之隔。而户部陈大人家的住宅却远在几里地之外。是以宋祁的迎亲队伍便早于谢鲲从王府出发。

　　谢鲲看着浩浩荡荡的红色迎亲队伍出神，却被一个雄浑的男声搅扰。

　　“大喜的日子，王爷怎一副不快之色？”鄂图离谢鲲尚有八丈远，可那老粗的嗓门却能震得耳朵打颤。

　　谢鲲微微侧身看他，脑中却浮现出他身首异处的画面。

　　“府中已备酒宴，又有歌舞助兴，鄂图王子难道不喜？”

　　鄂图丝毫没听出谢鲲话语中的不待见，竟还不知天高地厚道：“王爷虽有心安排众多歌舞伎，可终究不及摄政王妃分毫。”

　　摄政王妃美貌，岂是他这等大老粗可评价议论的！竟还敢将她与歌舞伎相提并论！

　　谢鲲捏紧指节，“她再好，也将要成为本王的妻室。鄂图王子大可不必惦记。”

　　“哈哈哈哈...”鄂图仰天长啸，“我们北地便没有你们这么多规矩讲究，嫁做人妇又如何？我等草原男儿，倘若喜欢，即便她为人妻为人母，都是可以抢夺过来的。”

　　他在酒席上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青黛看，此时还敢在谢鲲面前觊觎青黛，可见胆大包天，野心不小。

　　好志气！

　　谢鲲抚掌，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两国虽议和，但二人却格外话不投机，略说了几句便不欢而散。

　　鄂图虽不受谢鲲待见，却是太后的座上宾，在宫中和王府格外趾高气昂。在谢鲲处碰了壁，他心中略有不快，正腹诽着这臭脸的谢鲲当真艳福不浅，他虽阅女无数，可光想想将那尤物搂在怀里便浑身震颤。

　　此时一个娇俏侍女上前来请安：“奴婢安安，见过王子！”

　　鄂图本不意搭理，自打见过青黛，他便觉这些投怀送抱的庸脂俗粉过于乏味。正欲转身离开，却觉这女子格外眼熟，像是曾见过。

　　再仔细一瞧，还真是！

　　“那日宴席跟着青黛的侍女，便是你？”鄂图难掩喜色，心痒难耐。

　　安安点头：“正是奴婢。”

　　“可是她叫你来的？”鄂图连忙将安安扶起，迫切地问道。

　　安安见他眼中泛着奇异的光，便知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青黛早已细细教过她。

　　只见安安面露难色，眼中逐渐泛起涟漪，直奔主题道：“奴婢听说王子是这天底下最顶天立地的男儿，又丝毫不惧怕摄政王的威势，所以奴婢斗胆前来，相求王子出手相助...”

　　这莫大的恭维和美人示好，让鄂图随即感到自己有机可乘，竟立即神思飘荡起来。

　　安安泪如雨下道，“只求王子怜惜开恩！安安此生愿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说着便磕起头来，鄂图有意阻止，可安安动作太快，还是将额头磕出丝丝血迹来。

　　鄂图不解这丫头何意，问道：“谢鲲那厮已经有了你主子，难不成还想将你收入后院？”

　　安安连忙摇头。

　　“王子有所不知，奴婢所求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家小姐，也就是那日完酒宴上曾与王子敬酒的青黛...”

　　鄂图更添了兴致 ，打断安安道：“她有何事，你快说！”

　　“我家小姐亡国灭族，本就是谢氏一手造成，本以为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不料后来又被摄政王抢夺了过来，日日圈禁在府中。小姐无依无靠，竟落到被强娶的地步...”

　　话说到这个地步，鄂图已然拿准安安的来意。

　　“原来如此！”鄂图面上怒不可遏，却是暗自窃喜。不可一世的谢鲲，也并未入她的眼，竟要用强取豪夺的手段得到她！

　　鄂图殷勤安慰安安：“我与你家小姐虽只有一面之缘，见之却格外亲切，仿佛前世见过一般。她既有求于我，我定全力以赴，她想要我如何做？”

　　鄂图想入非非，恨不能立即将美人揽入怀中共度春宵。

　　“拜堂后，摄政王会与众宾客敬酒，小姐想借此时机与您一见。想要如何做，小姐自会说与王子。只是小姐知晓府中守卫格外森严，若是王子不能摆平那些守卫，便就此罢了...我家小姐绝无怨言…”

　　鄂图哪里料到这小丫头会有这般轻视她的言语，他向来自视甚高天不怕地不怕，只身前来长安都不在话下，更何况谢鲲府中这些守卫！加之精虫上脑，根本顾不得旁的东西，他连连喝道：“我自小征战沙场，若连谢鲲府中这些小喽啰都处理不了，如何当得起北夷储君的称号！”

　　安安将鄂图的反应一一说给青黛听。

　　此时她已经换上喜服，妆容鲜妍妩媚，微笑起来格外光彩照人。

　　“今夜成败，便在此一举了。“青黛拉起安安的手，见她稚嫩模样，不免想起小七来，不禁心中一阵酸楚，“今夜趁乱，你若能寻着机会，便逃出去吧。留在此处，他未必会放过你。我如今自身难保，再顾不上你了。”

　　安安默默流泪，不停地摇头。

　　小留从外室匆匆进来，先安慰了安安几句，便将仔细捧着的参汤奉与青黛:“这是沈嬷嬷特地吩咐了的，说姑娘身子弱，过会儿迎亲拜堂礼数繁多，可着实累人呢！这参汤正好提提神。”

　　“近来喝了不少汤药，人都喝得懒怠了，每日昏昏沉沉，竟成了个不记事的人。”青黛端过参汤，小口服用。

　　小留觉察出这几日青黛忘性极大，便将为先前她安排为余茜月和雨姬准备见面礼之事逐一禀报，又特意提及宋祁已去迎亲之事。

　　青黛不甚在意，小留便同其他侍女为青黛整理喜服，恭候谢鲲前来迎亲。

　　长安城从未有过这般喜庆之事，街头巷尾皆是看热闹的百姓，人潮涌动堵得两个迎亲队伍一度行动缓慢。

　　王府中的宾客翘首以盼，终于在千呼万唤中等来两对新人。

　　寒苏远远便瞧见两位穿着红色嫁衣的窈窕女子。她们的裙裾皆修着栩栩如生的榴花，寓意多子多福。

　　青黛即将成为摄政王妃，穿着打扮比之户部陈大人家的小姐，自然更加奢华精致，可见谢鲲待她，的确如传言那般珍之重之。

　　此情此景，寒苏万般感叹。

　　当初欧阳端将青黛交到她手里，让她好好教导，她从未想过那个容貌出众的瘦弱女子，竟真的能不负众望，将那个人的生死攥在手里。

　　秦之意从观礼的人群中窜出，伏在寒苏耳边道：“各处都已安排妥当，待宋祁退席，我们的人便立即动手。”

　　寒苏点头，视线缓缓移向跪拜天地的宋祁和青黛，本是最般配的一对，身旁站的人，却不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