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驯养札记》撷影

67、蓼蓝

　　“你不该来的…”青黛分明是说给谢鲲听的，却仿若自言自语一般。

　　三日后便是两人的大婚之日，大婚前新人不见面，是大兴朝的规矩。就连沈嬷嬷都在两人面前念叨过许多次，倘若大婚前三日见了面，今后便难以长久。可偏偏这二人都并不相信这些规矩。

　　那日酒宴之上，谢鲲因为青黛对北夷王子的示好而动怒，她分明看了出来，也在后来侍女和沈嬷嬷的言语中得知谢鲲那晚便要来找她。只不过因为谢萩耍小性子这才打道回府。

　　缓了几日，他的怒气消减不少，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来看她。

　　青黛轻车熟路地描画出黛色如烟长眉，将她凝脂般的肌肤衬得愈加诱人，她的一颦一笑俨然精心绘制的仕女图。

　　“风息谷并无这样的规矩，黛儿与我，定是一对神仙眷侣。”他反驳道，试图掩盖心中跌宕起伏的心绪，他何时在乎过习俗与规矩呢？在他的世界里，唯有想还是不想。

　　这几日，他已经完成布局，只需等待一场暴风雨的来临，便可将所有让他烦心的事情处理干净。

　　谢鲲俯身拿起一旁的精致小盒子，被里面散发馨香的鲜艳唇脂吸引，不免想起她曾将毒药混合在唇脂之中的往事，随后略笑道，“黛儿唇色鲜润，倒也不必用这唇脂。”

　　青黛未料他竟能知晓风息谷婚俗，颇有几分惊讶：“王爷操劳国家大事，不想还能知晓这等微末小事...”见谢鲲只看着她淡淡一笑，她便同他一样想起往日之事，随后继续道，“这唇脂是沈嬷嬷送来的，这样的大红色，在大婚之日用最是适宜。”

　　“是，想来大婚之日的黛儿，定是这天下最美的女子。”他拉起青黛的手，凑到唇间轻轻一吻，眉宇间却透露出难以名状情绪，那情绪犹如满怀期待，又似无尽落寞。

　　“这几日你去哪里了？黛儿每每去王府等，都没能等到王爷...”她心中早有揣测，却明知故问，此时的她还对他抱有一点点希望，希望他会承诺她放过她的哥哥和师傅。

　　“不过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需多少时日，我便有用不完的时间陪着黛儿。”谢鲲将青黛揽入怀中，手掌伸向她的腹部，“黛儿何时才愿意为本王生下孩儿？”

　　他并没有说实情。

　　青黛的那一丝缥缈的希望终于在此时落空，她暗自嘲笑自己的幼稚和愚蠢。他是谢鲲啊，凌驾于大兴朝皇帝和太后的摄政王，又怎会真的为了她放过公然起兵反抗朝廷的叛贼？

　　“昨日太医曾来为黛儿把脉，说原本有些虚弱的身子，已然调理得不错。”虽未明说，可青黛言下之意却是她愿意为他孕育子嗣。

　　“既然太医的方子有效，那便日日让沈嬷嬷备着，只有养好了身子，才能生下健康的孩儿来。”谢鲲唤来守在屋外的润木，吩咐了几句。

　　润木听罢眉开眼笑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沈嬷嬷回来，沈嬷嬷双手还托着一碗汤药。

　　“王爷，青黛姑娘，这是刚熬好的滋补汤药，此时已经不烫，正适宜饮用。”沈嬷嬷将汤药呈上前来。

　　青黛刚一伸手，便被谢鲲抢了先，“我来喂黛儿服下。”

　　同平日里服用的滋补汤药大致相同，却有股淡淡的清冽之感，青黛问道，“这是新开的方子？倒比先前的苦味淡了些。”

　　沈嬷嬷眉梢含笑道：“方子还是先前的方子，只是添加了几位坐胎的药材...”

　　青黛望向谢鲲，他就真的这般想要她生孩子吗？

　　谢鲲也低头看她，“本王说过，再不强迫你做任何事。包括你是否愿意生孩子。这碗药，喝与不喝你自己选。”

　　青黛接过谢鲲手中的汤药，那股略带熟悉的药气钻进鼻息。她是懂得药理的，也熟悉许多药材。

　　这汤药之中的确加了坐胎药，但也加了些别的药，经过精心的调配，其味道被掩盖下来。若非青黛多年在练就的灵敏嗅觉，想必绝不能轻易发觉。

　　青黛朝谢鲲微微一笑，便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不曾有半点犹豫。

　　谢逸已在芷兰院外焦急地侯着，见谢鲲等人从园子里出来，立即迎了上去。

　　润木和沈嬷嬷见状，知二人又有要事商议，便退后十几步，只远远地跟在两位主子身后。

　　“此事何解？“谢逸颇为忧虑，迫不及待追问。

　　让谢逸这般担心的，正是昨日傍晚密探传来的消息，欧阳端的人将会在谢鲲与青黛大婚之日动手。而有证据表明与欧阳端里应外合之人，正是青黛。

　　谢鲲自嘲一笑，他终究还是输了，输得彻底。

　　本以为这个消息会让谢鲲格外动怒，不想却出乎谢逸预料，他竟格外平静地去了青黛居住的芷兰院。

　　今晨更是不疾不徐地出来，看这架势，想来定是没有惊动青黛。这便让谢逸更加不解。

　　“婚事照常举行，她...“谢鲲回头望了望芷兰院，不见一个人影，唯有溪边成片的蓼蓝在风中摇曳低垂的花枝，“只需三日，她便会忘记曾经的所有。”

　　谢逸愕然。

　　谢鲲因忘忧丸失去过部分记忆，后来华神医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的记忆找回来，而谢逸知道华神医调制出了能使人失去某些记忆的药物。

　　谢鲲啊谢鲲，你也有这般爱到不理智的时候！

　　对于青黛，谢逸只觉她是扰乱谢鲲心神的红颜祸水，稍有不慎便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可随着时间流逝，她并未表现出任何足以伤害到谢鲲和谢氏王朝的迹象，可反观谢鲲，却是越发不理智起来。

　　事已至此，他完全无力改变。

　　谢逸淡淡道了声“好”，又听得谢鲲问道，“宋祁的事可安排好了？”

　　自打那日得知自己的身世，宋祁每日郁郁寡欢，成日里像块木雕似的坐在窗前动也不动，若非留他这幅皮囊尚有用处，谢逸早就想狠狠揍他一顿。

　　“他会在大婚之日动手，他一旦下手，后面的事便可水到渠成...”谢逸悻悻然，将刺杀安排在自己大婚当日，谢鲲也算头一人。“老子当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要杀那废物，何时动手不好，偏要将自己的婚事搞得血雨腥风。何必？”

　　谢逸的不明白，在谢鲲看来却是天赐良机，此时的世人，早已知晓宋祁实乃欧阳端私生子的消息，众目睽睽之下，他杀了鄂图，便可将两方的联盟彻底摧毁。

　　“欧阳端打着如意算盘想坐收渔翁之利，我便给他这个机会，让他自食其果。”

　　谢鲲一如往常，话并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

　　即便知他甚多的谢逸，往往也看不明白他内心所想。但唯有一件事谢逸十分肯定，那便是谢鲲的运筹帷幄。

　　从年幼的你争我夺，到后来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效忠，谢逸早已被谢鲲的才能与胸襟折服。

　　谢逸思量着既然鄂图命不久矣，那萩丫头自然也不必去北夷和亲，既然萩丫头安然无恙，那他自然再没什么可担心。唯想起那日鄂图的嚣张气焰，心中的火气难以消减。若不是谢鲲另有安排，杀掉鄂图这等痛快事，必得由他亲手完成才叫痛快。

　　“也好，”谢逸又道，“宜芙馆的寒苏与她的相好，已收了帖子，还派人来回了话，三日后的婚宴，定会参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既教了青黛三年，这婚事必定不能少了她。”谢鲲淡然地说道，犹如谈及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放心，一应事宜我和钟酉都已经安排妥当，莫说寒苏和秦之意，即便是欧阳端亲自前来，那也不在话下。”谢逸满怀自信，又莫名期待。

　　当年败给谢鲲的欧阳端，竟能在短短三年里东山再起，他不仅站了起来，还带着能与谢鲲的大兴朝相抗衡的兵力而来。

　　强者之间的对决总让人为之振奋。

　　“秦之意轻功了得，为人却疏懒张狂，不值一提。”谢鲲顿住脚步，十指交叉而握，“寒苏，倒是个极聪慧的女子。”

　　提及寒苏，谢逸便来了劲，这女子他曾在宜芙馆见过。虽说美貌不及青黛，可气韵风骨却是独一无二，即便青黛也有所不及。

　　“想她一个弱女子，应当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谢鲲却不以为然。青黛也是弱女子，却偏偏扰乱他的心神。

　　被谢鲲扫了一眼，谢逸便立即顿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青黛的机敏他是有所了解的，她是寒苏精心教出来的。所以寒苏，想必也不简单。

　　谢逸认错，的确不该因她是女子就这般轻敌。

　　“罢了，我定小心防范，必不让她坏了你的大事。”接着又凑上前来，假模假式地帮谢鲲拍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恰好此时见余茜月带着侍女饶过假山，向青黛的住处走去。

　　“茜月嫂嫂近来召见了几次宫外的大夫，怕是身子不适。”

　　余茜月从小便对谢逸照顾有加，谢逸对这个少言寡语沉迷于礼佛的嫂嫂更是投桃报李。

　　“她是心病，看再多的太医也无用。”

　　“茜月嫂嫂，和青黛相处得不错...可嫂嫂身子不适，怕是会过了病气给青黛姑娘。不如安排她去西山修养？那里夏日格外清凉舒爽...”谢逸意有所指，却又并未言明。

　　谢鲲看透了谢逸的小心思，他虽发觉余茜月与青黛勾结筹谋着什么，但却因为顾及往日的恩情而想拉她一把。所以一直想办法让她抽离这个风起云涌，随时便可能要命的是非之地。

　　谢鲲头也未回，淡淡道：“她若愿意，你大可随时安排她启程。”

　　可事实上，余茜月不仅拒绝了谢逸的提议，还主动投身到谢鲲与宋祁的婚事之中。大婚前三日，她同沈嬷嬷一道，上至宴请的各方宾客，下至府中的仆人配备，甚至每条路每个房间如何安置，都要一一过目。

　　大婚这日，向来安安静静的摄政王府变得格外热闹起来。

　　喜乐骤起，车马盈门，长安城中的元宵佳节，都不及此刻的摄政王府热闹。

　　沈嬷嬷身边的侍女已经着人来芷兰院两次，催促青黛赶紧梳妆打扮，虽说傍晚才会迎亲，但新妇却应当早早沐浴梳妆准备着。

　　青黛默默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道：“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