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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浮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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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图受宠若惊,喜笑颜开地牛饮一杯,又给青黛敬酒,青黛并未拒绝,鄂图对她连连称赞,爱慕之意溢于言表。
谢鲲旁若无物地饮着酒,并不看青黛和鄂图哪怕一眼。
反倒是一旁的谢逸,将青黛的举动看在眼里,分外不明她的意图。
大兴朝的女子,尤其是王侯公卿家的女子,向来不与外男见面,即便见面,也应当恪守本分,不做任何逾越规矩的举动。
而青黛却主动向北夷王子敬酒,这显然有些不合适。
更让谢逸不解的是,一直将青黛当做宝贝疙瘩的谢鲲,此时竟纵容鄂图对青黛垂涎欲滴。这般忍耐力,他倒的确比不上。
齐王看出宁静之下的暗潮涌动,他本就受蓝霁之托,自然要确保今晚的酒宴万无一失,加之大局之下,两国和睦定不能因为一个女子破坏掉。于是齐王便以兄长的身份执掌全局,扮起了和事佬的角色,将谢鲲和鄂图拉到一处,互相敬酒寒暄。
谢鲲本就心思深沉做事有条不紊,先前冷淡对待鄂图不过是先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看清到自己的位置。
于谢鲲而言,此时的鄂图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同他那个看似强大的北夷一样,实则不过纸老虎一只。他但凡使点力气,便可以将他和整个北夷撕得粉碎。
谢鲲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只默默遵循着齐王谢琮的安排,与鄂图维持表面的友好。
不料鄂图全然没有体会到谢鲲的用意,反倒得寸进尺丝毫不将大兴朝和谢鲲放在眼里,甚至还仗着两国和亲,言行举止分外不羁起来,多次蔑视谢鲲,还三番五次对青黛表现出格外的亲近。
整个长安,谁人不知青黛是谢鲲最钟爱的女子。堂堂摄政王,又怎会容忍旁的男子觊觎自己的女人。
鄂图偏要逆其道而行之,一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仙子一般的女人,二来他也想铩铩谢鲲的锐气,如此这般他终于彻底激怒了谢鲲。
“本王向来与邻国修好,对北夷也是礼敬有加,想来王子不知我大兴朝的礼节。”谢鲲欣然淡笑,声线异常平稳,“倘若换做旁的人,这般直勾勾地盯着黛儿,本王定将他的双眼剜下来喂狗。”
谢鲲虽说得轻描淡写,可熟悉他作风的人还是听出其中暗藏玄机,鄂图自然也领会到其中的警告,可此时的他,又怎会害怕谢鲲?
这几日他被谢鲲晾着,明面上他是在长安醉生梦死,实则却在宜芙馆打探到不少宫廷秘史。
九公主谢萩刚开始并不愿意与他和亲,后来在太后和谢鲲的共同劝服下,才终于答应下来。谢鲲向来以强权掌控天下,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退步和亲,更不会牺牲最疼爱的妹妹。
这些年谢鲲在朝堂之上树敌众多,就连太后蓝霁若和齐王都并不支持他,若不是皇帝年幼,想必大兴朝早已没有谢鲲的立足之地。另外还有玄教作乱,欧阳端可是谢鲲多年来的死敌。
如此种种导致谢鲲处处受限,这也成了鄂图得以拿捏谢鲲和大兴朝最好的契机。
“哈哈哈哈,”鄂图大笑道,“王爷倒是可试上一试,鄂图恭候。”
谢鲲举杯笑道:“承让。”
谢逸将两人的暗自较量看在眼里,他深知谢鲲向来不说无用的话,于是瞬间抬眼看谢鲲,眉毛上挑到发际线。一副看热闹的心态,呵!谢鲲你可终于绷不住了吧!你可赶紧去剜吧,大爷我还可以搭把手。
可随即齐王和蓝霁若出马,立即便将这两位天之骄子的交锋平息了下来。皇家的体面终究是需要顾及的。
酒过三巡,青黛等女眷虽不似男客那般海饮,但两杯烈酒下肚,胃部难免有些火辣辣的感觉,加之歌舞管弦扰人,只觉烦闷难耐。于是便带着小留去外面透气。
此时夜风清凉,让夏日余温得以消减。
“荷花开得真好。”青黛从清潭绕过,一缕荷香浮动,一扫方才酒宴的昏沉与纷扰。
小留笑意盈盈扶着青黛,将她引至雅致的临川亭,“安安昨日还在念叨,要做些莲叶羹给姑娘品尝呢。待会儿回去,奴婢便去为姑娘盛一些来,正好解解酒。”
自打谢鲲为青黛找来风息谷的丫鬟和下人伺候,青黛的饮食便都由安安负责,就连平日里的服饰用具,大多都用上了风息谷的样式。
摄政王府中之人,无论是新来的小丫头,还是常年伺候在王府中的老人,无人敢对青黛怠慢,尤其是伺候在青黛左右的小留,比之先前更加上心。
“姑娘,临川亭清静,我们去那边歇歇可好?”
青黛微笑着答应,临川亭地势颇高,在此处能望见几乎整个王府的布局。她的确需要提前熟悉王府,很快便会有用处。
刚走过□□的转角,青黛便被身后的女声叫住,“青黛姑娘请留步!”
原来是雨姬款款而来。方才青黛在席间远远看去,只觉她身姿婀娜。现下近观,才发觉她两靥桃红,肌肤莹润,眉眼微起涟漪,虽不比蓝霁若的美貌夺人眼球,但也算得上姿色出众。
难怪谢鲲将她留在身边多年。
“方才见姑娘酒意渐浓,想着定是出来透透气,雨姬不请自来,不知姑娘会不会嫌弃雨姬自作主张?”
“雨姬姑娘说笑了,青黛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青黛连忙向雨姬行礼,“日后还要经常与雨姬姑娘见面,还请雨姬姑娘多多指点与包涵才是。”
“雨姬不过是王爷身边的一个侍女,哪里受得起青黛姑娘这一拜,再说姑娘不日便要成为王妃,当真是折煞雨姬了。“雨姬连忙还了一礼,“雨姬当真为青黛姑娘高兴...”
青黛听着雨姬这一大堆客气话,只觉她同蓝霁若都变得深沉许多。在之前,青黛能分辨出她们是想要对付她的,如此还可以想办法应对。
可现在她们全然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反倒让青黛猜不透她们究竟想要做什么,以至于她连应对之法都没有。
“王爷看重青黛姑娘府中上下人尽皆知。虽说婚事突然,宫中和王府都半点不敢马虎,雨姬协助侧王妃一起筹备婚事,好几次被王爷叫过去,事无巨细皆要王爷瞧过才好呢。”
雨姬说的这些,青黛自然有所耳闻,比如婚服、摆设、以及所邀请的人,谢鲲的确是有问过青黛的意思的。
“一切由王爷定夺即可。”青黛只这一句,便一股脑地将所有事情推给了谢鲲。
可谢鲲多次召见雨姬?却是同青黛所了解的不大一样。谢鲲近来事务格外繁忙,就连见青黛的时间都少了许多。即便是王府中主要负责婚事的余茜月,每次面见谢鲲的时间都被控制在一炷香之内。更何况雨姬?
“哦,那的确让雨姬姑娘受累了,若是哪里有青黛能帮上忙的,还请雨姬姑娘尽管吩咐,青黛定会不遗余力为雨姬姑娘解忧。”
雨姬连忙笑道:“其他倒也无妨。唯有一件事雨姬比较为难。”
她拉着青黛的手,与她并肩行走在绿意氤氲的小径,继续道:“青黛姑娘也知道的,王爷格外重视你们的婚事,因此便没有精力顾及到旁的东西。”雨姬犹犹豫豫,仿佛她要说的内容让她格外为难一般,“宋先生和陈姑娘的婚事虽说会同日举行,可一应事宜都是下面的人在准备。王爷顾不上这些,所以下人们便有许多疏忽。昨日雨姬去查看了才知道,那些个没眼色的下人,竟全然不将宋先生的婚事放在眼里。无论什么都是胡乱准备一通。”
青黛原以为雨姬能想出比孙绍那出更好的计谋来对付她。不想竟是老套的离间计?
对于命悬一线之人来说,雨姬以为青黛会在乎的那些,实则都如浮云缥缈。谢鲲如何折磨哥哥,青黛也不需要亲眼见到,她心如明镜似的,知道谢鲲绝不会轻易放过宋祁。
“哥哥不过是一位教习书法的先生,能在摄政王府大婚,又能娶到户部陈大人家的千金,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况且哥哥深明大义,自然不会去计较那些小事情。青黛只希望哥哥尽快完婚,同未来的嫂嫂一道去江南游历。想来这也是美事一桩。”
雨姬神色转喜为忧,“宋先生可不止教习书法的先生那般简单...近来流言四起,说宋先生其实是欧阳端的私生子...”
“流言无稽,雨姬姑娘不要轻信才好。” 青黛到底还是小看了雨姬,她虽不在乎那些虚礼,但哥哥和师傅被这样污蔑,却是她全然无法容忍的。
雨姬淡淡地看着青黛,既不应承也不反驳。因为她知道这个再真实不过的消息,对于青黛而言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青黛信与不信不重要,只要让她心生疑窦即可,怀疑的种子会慢慢地在她心中滋长,最后将她与谢鲲彻底割裂开来。
“那是自然。雨姬忽然想起还要给太后娘娘送玫瑰醉,便先告辞了。”雨姬缓缓离去,却在不远处驻足,淡淡地回头凝视青黛,眼角眉梢流露出冷漠的笑意。很快王爷就会回到她身边。
夏夜微凉的风,青黛忽地打了个寒噤,“明明是夏日正盛,怎么突然就有了凉意?”
小留不知所措道:“姑娘说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有些疲累,你悄悄去给王爷通传一声,我身子有些不适,便不回酒宴,先回去歇着了。”
“可是...”可是谢鲲专门叮嘱过小留,要随时跟在青黛的身边,不能让青黛有哪怕一丁点闪失,否则拿她是问。
“无妨,斫琴不是在不远处跟着吗?有他在你还担心什么?”
小留只得立即去禀报谢鲲,离开之时还不忘叮嘱斫琴好好护着青黛。
趁着斫琴不注意,青黛已悄悄离开临川亭,往一处幽静的假山处而去。
余茜月的贴身侍女纹采早已在此处等候:“青黛姑娘可算来了,侧王妃在假山后面等候多时。姑娘快过去吧吗,奴婢在此处守着。”
青黛看看身后,未见斫琴的身影,这才快步走到假山后。
“青黛姑娘到底想要如何救宋先生?”余茜月近日来也听到不少关于宋祁身世的传言,加之近来与北夷的和亲如火如荼。余茜月对宋祁的担忧与日俱增。
“大婚那日,会有人来救哥哥。”
余茜月知道若要成功,难上加难,“若无万全的把握,一定不能打草惊蛇。”
青黛很清楚,只凭借寒苏和秦之意等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谢鲲。在摄政王府,除了余茜月,她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也只有余茜月,会真心地去救宋祁。但她尚且拿不准余茜月愿意为宋祁付出多少。
无论如何,青黛只想试一试。
“倘若有人在府中接应,我们此次定能将哥哥救出去。”青黛万分确定地保证道。
“可摄政王府守卫森严远远超过伽蓝园,即便大婚之日人多眼杂,想要从谢鲲手下眼皮子底下救走备受关注的宋先生,也并非易事。”余茜月担忧地说道。
青黛道:“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得不做。”
“我原以为他一直圈禁宋祁,不过是因为你。后来才发现,你不过只是其中一个缘由。宋先生是欧阳端的私生子,所以他禁锢住宋先生,便是扯住欧阳端的一只脚。他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但凡他要出手,便一定会赢。”
浮萍流转,蛙声虫鸣,将这里衬托得静谧可怕。青黛甚至能听到余茜月声音里的细微颤抖。
“不论如何,青黛都要将哥哥救出去。否则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方才雨姬所说的宋祁身世,无论是空穴来风,还是铁证如山。偏偏在这个时候掀起风浪,便一定是有人在幕后操作。而这个人,除了谢鲲,又还会是谁?
“哥哥的身世,也是王爷在背后捏造的吧?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哥哥…”青黛想从余茜月这里得到答案,可又惧怕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从未这般像待你一样对待别的女子,你若真的救走宋祁,乱了他的大事,今后与他便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青黛苦笑,方才她小心试探余茜月对待宋祁的真心,此刻轮到余茜月来探她对谢鲲的假意。
她同谢鲲,从来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他们本就生长在截然对立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