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驯养札记》撷影

63、青藤

　　“又在写字？”谢鲲脸上洋溢着微笑，大步朝青黛走来。

　　青黛连忙搁下笔，盈盈朝谢鲲而去，言语中满是惊喜，“王爷怎么来了？”

　　谢鲲拉起青黛的手，同她一起绕到书桌前，看了看桌边摆着的写过的书法稿，那字已经很有他的风格，只是还带着几分娟秀。纵使他知晓青黛基础颇佳，又得益于当年受教育宋祁的功劳，现下她能将字写得那般好当真不易。

　　当初她的字体显然带着宋祁的笔风，对此他格外不喜，所以逼迫她临摹他的字。

　　可他的字过于遒劲粗狂，并不适合女子练习，他也并未真的想要她练得有多像。可现下看到她写的这些字，就外形来说已经有八九分像，即便是细看笔画的走势也差不了分毫。更重要的是全然看不出任何宋祁书法的影响。

　　由此可以想到她耗费了多少心思和时间才能有现在的成果，“已经写得很像，唯有用笔的力道和快速运笔的方式有所不足。”他轻轻抚摸她手指上薄薄的一层茧，不免心疼万分，“这样便已极好，不必再临摹，黛儿不用这般辛苦。”

　　“其实那时候...“谢鲲本想告诉青黛他不过是出于妒忌才叫她临摹他的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个人，不提也罢。

　　“当年黛儿在宜芙馆之时，每日读书写字，练琴习舞，天未明而起，夜已深则卧。多年来日日如此。”青黛本要安慰谢鲲，可这话一说出来，反倒更惹得谢鲲心疼不已，“如今只是每日写字，黛儿并不觉得辛苦，反倒因为临摹的是王爷的字，不但不觉得累，还十分开怀。再说了，王爷近日似乎全然不把黛儿放在心上了，都两日不曾来见黛儿，黛儿不过是自己写字打发时间罢了。”青黛故意背过身去，颇有几分小女儿邀宠的情态，嘟着嘴继续道，“不知道王爷是不是又遇到哪家天仙般的小姐，所以全然把黛儿抛诸脑后。”

　　谢鲲笑着看她故作吃醋的样子，只觉十分有趣，便逗她道：“倒不是别家小姐，是你也认识的，就在王府之中。”

　　青黛瘪瘪嘴立即会意，嘟囔道：“雨姬姑娘貌美，身段窈窕，又伺候王爷多年，想来最清楚如何讨王爷喜欢，不像黛儿，只会惹王爷生气。”说着便自顾自走到窗前的软榻上，拿起旁边的白檀团扇微微扇着风。

　　谢鲲被她逗笑，只觉青黛这般小女儿模样格外让他欢喜。

　　“好了，我逗你的，雨姬同沈嬷嬷一起，都在忙着筹备我们的婚事，哪里还有时间见我啊。”谢鲲挤靠到青黛身边，很难不注意到屋中的熏香之气。

　　“今日的熏香仿佛与平日用的有些不同。”可哪里不同，他一时半会儿却说不上来。

　　“黛儿的这点小心思，当真是一点也瞒不过王爷。”青黛微微用团扇将博山炉飘出来的轻烟往这边带了带，“王爷细细闻闻，这是黛儿用前些日子在山中采得的柏子所制成的香料，其中添加了少许王爷喜欢的白檀，再用木樨香调和柏子的苦涩，这样也不会掩盖柏子的清冽之感。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味道。”

　　“这是专为我调制的香料？”

　　青黛点头，微微拂扇间，鬓边的发丝扰动，红玛瑙耳坠也随之摇曳，衬托得她格外柔美动人。

　　见谢鲲若有所动，她讷讷道：“王爷为何这般看着黛儿？若是不喜欢这味道，那黛儿便换成王爷原先用的香料。”

　　“很喜欢，”谢鲲看着她微笑，岁月静好，便是此时此景吧，“只觉闻着此香格外舒心，但愿余生每日都能用上黛儿亲自调制的柏子檀香。”

　　余生？

　　青黛从未想过同他的余生，倘若他不是谢氏的摄政王，而她不是风息亡国遗孤…也许会有不同的结局，可思及此处她又暗自苦笑，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倘若。

　　甚是奇妙啊！这个她多次试图想要杀死的男人，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与劝诫，竟要娶她为妻，同她白头偕老。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再有与他初见时的恐惧和小心翼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熟悉。

　　譬如此刻她在谢鲲的眼中捕捉到的一丝缥缈的愁绪，绵长如发丝，柔韧似青藤，让她既觉亲近，又觉难以置信。可在那愁绪的背后，却是她依旧看不透的深邃。

　　“黛儿会永远陪着王爷。”她像个虔诚的信徒，给他最诚挚的誓言。

　　谢鲲拉过青黛的手，将一只手镯为她戴上，不大不小刚刚好。这是他母妃当年最爱的手镯，原是他留作念想之物，格外珍贵，而这个手镯上所镶嵌之物，更是无可比拟的金贵。

　　也只有她，可以佩戴这个手镯了。

　　“这镯子，真是精致漂亮。”青黛细细看着玉镯上雕刻的水波纹，随口说道，全然没有体会到这只手镯对于谢鲲的意义。

　　“宫里准备九公主的陪嫁，我便想着也该给你准备些，无意间瞧见几个镯子，虽说金玉琳琅甚是夺目，终究有些俗气。想到府中还有这镯子，温润柔和与你恰恰相配…”

　　青黛心中本就惦记着谢萩，谢鲲的话全然没听进去，一心只问道，“王爷当真要答应北夷的要求，提前将九公主嫁过去？”

　　先前寒苏通过腰带暗示青黛杀了谢萩来破坏谢鲲与北夷的联盟，而此刻谢鲲又迫不及待地要将谢萩提前嫁过去。如此种种，即便不明其中情由的青黛，也不免生出种种猜测。

　　青黛总觉得哪里不对。谢鲲要背弃对她的誓言杀宋祁，她信，但谢鲲宁愿舍弃这个最爱的妹妹也要拉拢北夷，她却是万般不信。

　　最让青黛费解的是，按照谢氏多年来对周边小国消灭与收归的态度和作风，此番对待北夷的态度格外奇怪。这几年青黛虽幽居于宜芙馆，却也听寒苏提及过玄教。玄教虽人多势众，但终究不是朝廷专门训练出来的兵丁，更遑论上阵杀敌的经验，加之师傅成立玄教时日不长，手下的精兵强将显然无法与谢鲲手下的人相抗衡。

　　可谢鲲却急于拉拢北夷势力，共同对抗玄教？这其中一定还有她不知晓的缘由。

　　“九公主从小享受着大兴朝百姓的供养，如今战事在即，能以以及之身保两国和睦友好，也算是她此生不负大兴朝的养育和栽培。”谢鲲双手搭在青黛的肩上，沉声道，“北夷王子英俊潇洒，十分出众，九公主很是喜欢。想来他们必定是一对佳偶，如同我们这般。”

　　可青黛却听到流言，北夷王子虽然的确如谢鲲所言是人中龙凤，可他却性情乖戾，比谢鲲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格外沉迷女色，才到长安几日，便已经流连于各大勾栏瓦舍。

　　倘若真将谢萩嫁过去，那岂不是眼睁睁看着她被推进火坑。

　　“可是...王爷真的舍得九公主去那偏远之地吗？”

　　“四哥舍不舍得我去和亲我也不知道，可我却知道黛姑娘肯定不舍得！”谢萩笑意盈盈地朝青黛和谢鲲走来，其后还跟着梨儿和李嬷嬷。

　　“九公主！”好几日未见到谢萩，青黛甚是想念，可见到她，心底又浮现起那条腰带来。

　　“黛姑娘不必担心，我可是自愿要去北夷和亲的。四哥与太后娘娘都为我考虑得十分周全了，而且那北夷王子，当真仪表堂堂，都快赶上四哥了！”谢萩一边朝青黛说着，一边朝谢鲲扮一个鬼脸。

　　谢鲲却瞥她一眼，问道：“谢逸可同你一起来了？“

　　“那谢大头当真像只癞皮狗，这几日，时不时便跟在我身后，撺掇我不要去和亲，当真是听着耳朵都起茧子了。“谢萩拉着谢鲲的衣角，摇了两下，“四哥，近日不是在练兵吗？你便将那谢大头弄到军营里去，免得他成日里来烦我。“

　　谢鲲随便敷衍了几句，自然是没有答应谢萩的要求。

　　青黛恍然了悟，难怪这两日谢鲲都不曾露面，原来是在练兵！

　　可练兵又是为何？

　　谢鲲笑了笑：“不过是为九公主出嫁训练护卫队，虽嫁去北夷为妃，但手上也得有自己的兵丁才好。“

　　“好了好了，黛姑娘，我们去瞧瞧你的嫁衣吧！“

　　谢鲲为青黛找来了宫里和长安城中最好的十位绣娘，连夜为青黛制作嫁衣，好在终于在大婚前，将嫁衣缝制完成，剩下的时日，便再缀上些珠花装饰即可。

　　沈嬷嬷瞧着这奢华无比的嫁衣，脸上都笑开了花：“这嫁衣用的是最好的料子，上面的繁花与凤凰，全都是用最细密的金线绣制而成，样样都是最好的。可见咱们王爷对青黛姑娘有多看重。”

　　一旁的谢萩从未见过这般漂亮奢华的喜服，全然忘了旁人，自顾自地绕着喜服看了又看，还一边念叨：“四哥...我也要这样的喜服...”

　　照顾谢萩的李嬷嬷是眼明心亮之人，一眼便望见喜服上牡丹花的花心似乎还缺了点什么，“这牡丹花雍容华贵，正如青黛姑娘的美貌，若是再加上些珠玉点缀，想来这喜服会更好些！”

　　沈嬷嬷连连笑道，“都说上了年岁的人老眼昏花，老身瞧着，李嬷嬷您呐，眼睛可比天上的老鹰还利！”

　　说罢众人便是一阵大笑。

　　随后便有小丫头呈上一个木匣子，沈嬷嬷上前打开道：“王爷请看，这便璆琳玉石制成的宝珠，最大那几颗镶嵌在头冠上，其余便用在喜服之上。”

　　谢鲲拿起最大的那颗璆琳玉珠，打量片刻道：“这珠子格外大些，怎么回事？”

　　“哦，齐王殿下得知王爷在四处搜寻璆琳玉石为青黛姑娘缝制喜服，便特地派人送来了几颗，”沈嬷嬷指了指最大的那几颗，“这些便都是期望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权当做给未来弟媳的见面之礼。”

　　“齐王近来如何？”谢鲲朝润木问道。

　　“回王爷，齐王殿下身子悄悄有些好转，可随着暑热日盛，也不得不深居府中将养。除了太后和幼帝召见，齐王殿下从不踏出府半步。”

　　沈嬷嬷见谢鲲未再多言，便上前对青黛道：“青黛姑娘有所不知，凡我大兴朝的姑娘小姐出嫁，都是自己缝制嫁衣。王爷知晓姑娘不擅针线，便请来了众多能工巧匠为姑娘代劳，不过还是留了一处，由青黛姑娘亲自缝上，如此这般，也算得上是青黛姑娘自己缝制的喜服了。”

　　一旁的谢萩欢喜道：“本公主知道了，便是那牡丹花的花心，以璆琳玉珠点缀，这大红的喜服，配上湛蓝的璆琳玉石，当真是格外耀眼夺目，竟比当年太后出嫁的喜服都漂亮！”

　　青黛从沈嬷嬷手中接过璆琳玉珠，在绣娘的教导下，将玉珠缝制在了艳丽的喜服之上。

　　这样华丽的喜服，这般美丽的人，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青黛穿上这件礼服的时刻。

　　看过嫁衣，众人从绣房中出来，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芷兰院的花灯一盏盏地亮起来，将整个园子装点得犹如仙境。

　　众人正欲在园中闲逛，此刻润木慌忙跑来，气喘吁吁道：“回禀王爷，酒宴已经安排妥当，逸世子和北夷王子皆已入座，只待王爷和公主了。”

　　谢鲲看了看谢萩和青黛，“贵客远道而来，不如我们同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