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驯养札记》撷影

62、柳絮

　　宋祁握住茶盏的手指颤了颤。有一刹那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转瞬便又豁然开朗。

　　他虽被谢鲲囚禁不得自由，可也大致猜到谢鲲打着的如意算盘。

　　玄教与大兴朝终有一战，倘若以现在双方的实力，对垒之下玄教并不占优势。可如果加上北夷的力量，那么就算谢鲲有再强的兵力，结局也难以预料。

　　以谢萩与北夷和亲来看，谢鲲应该早就注意到北夷和玄教有所往来，所以宁愿舍弃自己最心爱的妹妹来拉拢北夷，以换取两方的联盟。

　　而前来和亲的北夷王子，倘若真的死在宋祁手中，但凡谢鲲稍加挑拨，北夷便会将宋祁所在的玄教视为仇敌。

　　谢鲲手段卑劣，善于利用他人的名声远扬在外，宋祁早就领略过，如今亲耳听见亲眼目睹，当真是别开生面。

　　“王爷这般高看宋祁，当真让宋祁受宠若惊。宋祁身子羸弱，北夷王子骁勇善战，宋祁恐怕无力完成王爷的要求。“

　　谢鲲转变了方才的站姿，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似笑非笑中稍稍打量着宋祁。有种势在必得的骄傲，“既如此，也不必你亲自动手...”

　　宋祁骇然，不必他动手，便由他背负杀害北夷王子的名头？

　　“王爷是大兴朝呼风唤雨的摄政王，又有万千铁骑，大可以剿灭玄教之名出师，何必以这等卑劣手段激起北夷与玄教之间的矛盾。这般做反倒落了借刀杀人阴狠毒辣的口实。再说，宋祁本是卑贱之人，在玄教无足轻重，恐怕王爷的谋划并不会奏效。”

　　这就是谢鲲不喜宋祁的原因。

　　说得好听些，这个人是正直，可若说得不好听，那便是愚蠢。他若出生于平民老百姓家，想必能安然度过一生，赢得生前身后名。可身处于权力漩涡之中，他便是各种斗争场中的牺牲品。

　　“能用一个女子就解决的事情，又何必动用千军万马？宋祁，若论聪明智慧，你与欧阳端相差不远，可若论起谋略和手腕，便远不如他。欧阳端遇险虽如缩头乌龟一般，但却能保住性命，以图后用。而你却像头引颈受戮的蠢驴，当真是可惜。”

　　“我原以为王爷对他人心狠手辣，不想在大事面前，即便自己最疼爱的妹妹，也舍得牺牲。”宋祁曾教习过谢萩书法，对她终究有几分师徒情谊，想到他要去北夷蛮荒之地和亲，终究有几分不忍心。

　　谢鲲端起茶盏，利落地饮下整盏茶，随后嗤笑道：“欧阳端利用青黛刺杀本王，可算得上害人利己？明知青黛危在旦夕，还袖手旁观，甚至还曾多次派人阻止你前来救她，这算不算心狠手辣？他这些年都打着重建风息国的名号，可风息国最后一个公主却被她当做工具一般报私仇。本王的行为让你不齿，那欧阳端的这些作为，你又如何看待？”

　　“叔父不是那样的人！谢鲲，你侮辱我也就罢了，叔叔性情高洁深明大义，绝非你这万人唾弃的枭雄可与之相提并论。即便你权势滔天，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你终有臭名昭著的一天。”宋祁再也忍不住胸中的怒气，思及方才青黛那般故作无事的隐忍模样，他心中的愤怒更是如泉水狂涌。

　　谢鲲却是淡定自若。

　　一个任人摆布的俘虏，即便口出狂言，也不具备威慑力和杀伤力。谢鲲反倒喜欢看这个平日里堂堂正正的君子，被他激怒，任他操控。

　　谢鲲稍稍动动手指，一旁的润木便立即上前，将宋祁一个反手扣倒在地，当是给他一个教训，“宋先生，在王爷面前，说话注意些。”

　　“是吗？”谢鲲不慌不忙挥挥手，示意润木收手，继续道，“本王记得，当年的宋氏一族，在归崖城是极具威望的书香门第，就连析氏王族，也曾登门拜师。你的父亲宋泽仁和母亲朱宜兰更是恩爱之名远扬，成为归崖城乃至整个风息谷最让人艳羡的夫妻。”

　　宋祁将衣衫整理妥当，怒气稍稍平息，抬眼看向谢鲲，不明白他究竟为何要在此时提及他已经过世多年的父母。

　　“而你的叔父欧阳端，更是贤德无比，受万人敬仰，竟能在短短三年里，聚集了几十万教众，为他所用甚至为他卖命。这样的本事，当真叫本王羡慕。最关键的是，欧阳端与你父亲是结拜兄弟，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在宋泽仁过世后，他这个叔父还一心一意护着你。还钦定你为他的接班人，这般将你视如己出，更叫人钦佩。即便你一意孤行要只身涉险救青黛，他都不曾怪罪你，还破天荒亲率精兵强将潜入长安营救。真可谓是情真意切，感天动地。如此种种，宋祁你可知是为何？”

　　宋祁呼吸更加凝重了些，暗忖谢鲲为了让他杀北夷王子，当真煞费苦心，威逼利诱不成，还打起了感情牌？而他自然不愿遂了他的心愿，“即便叔叔看重我，可此时所有人都知晓王爷要同青黛成婚，而我是青黛名义上的兄长，我若杀了北夷王子，世人未必不会认定是背后是王爷在操纵一切。”

　　“是吗？”谢鲲嘴角噙满笑意。

　　“一个与欧阳端毫无血缘关系的侄子杀掉北夷王子，他自然还有撇清关系的机会，可倘若杀掉北夷王子的那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呢？”

　　这番话，如五雷轰顶般落在宋祁的身上，让原本振振有词的他瞬间哑口无言。

　　“谢鲲，你当真是不择手段！”

　　看着怒目而视的宋祁，谢鲲不紧不慢地笑道：“想必宋先生误会了，本王并不需要造谣你与欧阳端的关系。因为，你们本就是亲生父子。”

　　亲生父子？

　　宋祁并未站稳，一个趔趄便栽倒在地。这么多年来的照顾和栽培，他也曾疑惑过叔父为何待他这般不薄。可当真听到旁人这般说，他竟完全接受不了！

　　“谢鲲，你胡说！”

　　“你知道宋泽仁怎么死的吗？是他无意间听到朱宜兰与欧阳端说起你是他们的儿子，那时候欧阳端还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为了保全自己，即便是结拜义兄，他也下了杀手。朱宜兰在宋泽仁死后不久，也愧疚而亡。宋氏□□，可还当得起书香门第？”

　　“这便是那个你认为高洁坦荡的欧阳端，你的真正父亲的所作所为。”

　　此时的宋祁已然全身颤抖。

　　“宋先生，”谢鲲意味深长地称呼宋祁，“青黛的性命在你手中，你大可好好权衡。”

　　见过宋祁之后，青黛便一直心神不宁。

　　原本在伽蓝园，她便时常因为院落太多，地方太大而迷路。此番来摄政王府，发现竟比伽蓝园还要大。

　　刚饶过抄手游廊，路过一片晚开的蔷薇花海，忽地有一只飞鸟从她面前飞过，日光照耀下，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这让青黛立即想起了银雪，那只因她而死的风息白狐。

　　方才那只鸟在蔷薇花丛中停歇片刻，又朝青黛飞来，青黛立即认出这是风息谷特有的飞鸟，因格外聪明，有些会被用来传递消息。

　　果真，这只鸟的脚上有布条。她借机支开小留和斫琴，悄悄打开布条，其上书：谢鲲将杀宋祁，大婚之日，接应你二人离开。阅后即毁。

　　回到芷兰院，青黛将先前在林中采得的柏子制成最新的柏子香，又混合了檀木的香气。此香有着谢鲲常用柏子香的清气，又增添了几分檀木的底蕴，就连并不懂香薰的斫琴，都被这香味折服。

　　青黛只觉奇怪，自打她被谢鲲安顿在芷兰院，起初的一两日时刻都有人前来送贺礼，抑或是借着各种由头，想要与青黛亲近，一一应付下来，还当真觉得疲累无比。

　　此后的几日，似乎来来往往的人便少了起来，就连原本青黛要进拜见太后蓝霁若的礼数，都被谢鲲给免了。

　　好在芷兰院同伽蓝园的藏书阁一样，有着大量的书籍可供解乏，谢鲲又着润木送来上好的文房四宝。

　　闲来无事，青黛便又写起字来。

　　最初谢鲲逼着她临摹他的字体，而她却怎么也学不到半点精髓，随着后来勤于练习，如今竟写得有六七分像了。

　　“姑娘歇歇吧，这几日您都写了一大箩筐了。若是王爷知道了，可又要心疼了。”小留随侍在青黛身边，刚将手上的墨条放下，便又立即将方才青黛写完，晾在一边的宣纸收起来放到画缸之中。

　　“小留，你说王爷是真心待我的吗？”

　　青黛的这一问，倒是惹来小留格外的不解，“姑娘这还用问，这长安城之中，有谁不知摄政王钟情于姑娘，不顾宫里和朝臣的反对，也要娶姑娘，而且还让姑娘越过侧王妃成为正妃。这可是长安城中各家千金小姐求也求不到的福气呢。”

　　小留将画缸中的卷轴稍作整理，又道：“方才王爷派人来传话，说姑娘的嫁衣做好了。明日一早便会送来。还请姑娘试穿，若是哪里不合身，此时再改也还来得及。”

　　青黛这才恍然，谢鲲似乎已经有两日未曾来过芷兰院，“王爷在忙什么？怎的这两日不曾见到？”

　　小留腼腆一笑，私下想着青黛姑娘终于开始关心起王爷来了，这才两日不见，便已经不习惯了吗？

　　“王爷啊，一来在准备姑娘的婚事，二来北夷王子已经抵达长安，正与宫里商讨九公主的婚事呢。”小留淡淡地叹道，“听闻那北夷王子长得的确英俊潇洒，高高壮壮的，竟比王爷的个头还高。不过倒是有些不知礼数，王爷和太后虽答应将九公主下嫁给他，可也是待公主满了十八岁之后。可他倒好，立即便要求娶。还妄想着自己回去之时，便将九公主带走呢。”

　　原来如此，想必这几日谢萩未曾来芷兰院，便是这个缘由。向来女子远嫁都并不是愉快之事。况且谢萩从小受尽疼爱，又哪里忍受得了和亲的苦楚。

　　“王爷怎么说？”

　　“黛儿想知道本王的想法，怎的不来自己问？”青黛话音刚落，屋外的谢鲲便朗声回她。

　　青黛抬眸，只见谢鲲大步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