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驯养札记》撷影

59、繁花

　　沈嬷嬷小心扶着青黛从马车上下来，一脸和蔼的笑意:“王爷有要事处理，刚到长安城地界，便同逸世子赶去商讨了。走前特地吩咐老身好好伺候青黛姑娘歇息。”

　　“嬷嬷做事细心妥帖，一切都听嬷嬷安排。”青黛望向眼前院落的牌匾，莞尔一笑:“芷兰院？此处是王爷的别苑？以前从未听王爷提起过。”

　　沈嬷嬷连忙上前，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王爷平日的居所在摄政王府，此处乃是王爷专门为姑娘准备的住处，为了重新打点装饰芷兰院，可耗费了不少时间和心思呢！为了给姑娘惊喜，特地不让旁人提起，姑娘先前不知道也是自然的。”

　　“当时我们在伽蓝园，王爷一再延迟回长安，想必便是等着这园子建好？”小留笑着问道。

　　沈嬷嬷一边夸赞小留机灵，一边领着青黛往园子里走，“王爷听说女子在出嫁前应当住在娘家，可姑娘在长安城并无居所，所以便准备了此处给姑娘暂时居住，待到大喜之日，再迎姑娘入住王府。此处虽不在摄政王府，可与王府却只有一墙之隔，即便是从王府正门绕过来，也只需一炷香的时辰。”

　　青黛暗想，兰台便是她的居所，只是谢鲲似乎并不喜欢那个和宋祁相关的地方。

　　“王爷考虑周全，青黛感激不尽。这园子如此清雅别致，王爷和嬷嬷当真费心了。”

　　入眼的是飞檐雕梁，屋舍是长安特有的建筑风格，但色彩却并不是大兴朝最喜爱的红墙黛瓦，而是风息谷常用的白墙绿瓦。就连入园的影壁，也是风息谷的山水雕刻。

　　沈嬷嬷和身边的仆从皆满脸好奇，忙不迭地跟在青黛身后，就连平日淡然的斫琴，都不免四下张望，想对这个传闻中奢华异常的园子一探究竟。

　　在谢鲲回长安之前，便已经吩咐下人着手修缮这个原本空置已久的园子，不过半月间，此处便恍若新生，一夕之间四处纷传芷兰院金碧辉煌雕栏玉砌，犹如人间天堂。

　　可饶过影壁，众人并未见到传说中的富丽景象，反倒是格外雅致清新小院。路旁遍植风息谷特有的木樨树，树叶绿意盎然，树梢间还错落有致地点缀着琉璃花灯，低矮处便是满地的月见竟还盛放着，可此时并非月见开放的时节。就连不远处的假山怪石，也都像极了风息王宫的花园景致。

　　此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让青黛回忆起早已远去的幼时记忆。那时候她还是公主，是风息谷的继承人，是被上至风息国王，下至平民百姓都捧在手心里的高贵公主，有万人敬仰的身份和无忧无虑的未来。可这一切都随着谢氏的铁蹄踏过而烟消云散。

　　青黛从感伤中回过神来，正听得沈嬷嬷如数家珍地说着谢鲲对芷兰院的修缮有多关注:“…这些花儿啊树儿啊的，王爷想着姑娘会喜欢，便费心亲自挑选栽种，虽说时间仓促，可都费尽了心思。就连这路边的石子儿，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待王爷忙完朝政，青黛定要亲自感谢王爷这般费心才好。”青黛接着往前走，虽心中五味杂陈，但面上却是笑意盈盈。

　　沈嬷嬷似乎对青黛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见她对四周的景致颇喜欢的模样，心中难免生出一些释然之意。谢鲲为了这个居所，可谓是耗费了不少心力，沈嬷嬷是王府中第一管家，向来操持着王府中的各项大小事务，此事办下来，她也费了不少心思。可说起来她并不希望看到谢鲲这般劳师动众地大兴土木，平白落得一个沉迷女色的名声，加之近来玄教作乱，朝廷各项支出剧增，在这样风声鹤唳的时候，为一个女子兴师动众修缮住处，着实有落人口实之嫌。

　　每每思及此处，沈嬷嬷都有种眼见谢鲲泥足深陷，却无力将他拽回来的无力感。当年徐菁临终托孤，拜托她好好照顾谢鲲，十多年过去了，她待谢鲲没有半点不尽心之处，可谓是完成了徐菁的遗愿。直到青黛的出现，平日里克己自持的谢鲲忽然转了性子。

　　可沈嬷嬷也有矛盾之处。谢鲲虽娶了余茜月，又将雨姬收在身边，虽有两人伺候，但沈嬷嬷也不是老眼昏花之人，早就知晓他对这二人并不中意，所以这么多年来，他都是冷冷的，以至于到如今膝下都没有子嗣。而同他年龄相仿的谢俞，早就有六七个孩子。

　　如今能有一人入了他的眼，两人又这般如胶似漆，虽说青黛的来历终究是她的心头大患，可想来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早已没有依傍的靠山，加之谢鲲向来聪明，她应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大不了她多费些心思，好好将她看住罢了。

　　“王爷待姑娘的心意人尽皆知，能得王爷这般宠爱于关心的女子，姑娘还真是头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沈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将青黛引至厅堂上座，然后挥手示意，接着便是二十来个侍女和随从整齐又恭敬地鱼贯而出。

　　“拜见青黛姑娘！”众人齐声拜见，同时跪地行礼。

　　青黛不明所以，一旁的沈嬷嬷连连解释道：“姑娘，这些人都是王爷精心挑选出来伺候姑娘的，姑娘挨个儿瞧瞧，看看是否满意。”

　　青黛忽地想起初入伽蓝园，身边的几个侍女来头皆不简单，能留在她身边伺候的人，要么是谢鲲的心腹，要么是哪位权贵暗中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原本两三个侍女已经让她无暇应付，如今乌泱泱来了二十个。

　　这样说来，谢鲲的确是费心了！

　　“罢了，今日有些疲累，我想歇下了，明日我再一一召见你们吧！”

　　众人虽有失落之态，却也不敢违拗青黛的意思。来这里之前，他们早就有所耳闻，知道这位曾经的风息国公主有多得摄政王的宠爱，她说什么，便是什么。退出去之时，一个小丫头忽然驻足道：“姑娘劳累疲乏，小厨房新制了桂花莲子羹，还加了些许藕粉，既可以饱腹又能解乏，姑娘可否要用一些？”

　　闻此在长安罕有的羹汤制法，青黛望向那个说话的侍女，只见她身姿纤瘦眉眼清秀，大约十三十四岁模样，尤其她那双鲜红的小嘴，让青黛顿生熟悉之感。

　　“长安城并无桂花，且此处百姓并无食花的爱好。你这食谱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小丫头被青黛问话，格外欢喜上前行礼道：“回禀姑娘，这是风息谷的吃法。奴婢原是风息谷之人，前不久跟随家中兄长来长安谋生，恰好遇到王府寻风息谷的人到府上伺候，所以奴婢便来了，因此也将风息谷的各种食谱带了来。”

　　青黛见这小丫头身上的那股伶俐劲儿，越来越有眼熟之感：“你可识得庄月明？”

　　“庄月明“三字一出，小丫头兀自抬起头，讶异非常地望着青黛，结结巴巴道：“那...正...正是家母...“

　　怎么会？天下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庄月明曾是青黛的奶妈，后来也一直在宫中照顾青黛，直到析氏被谢氏灭族亡国，这才流落不知何方。

　　如今过去许多年，竟还能同她的女儿相遇，不知又是何种缘分。

　　“难怪，你与庄妈妈长得格外相似。她如今可好？“青黛原本还有些期待故人重逢，可时隔多年，如今这小丫头同哥哥流落长安，由此大致也能猜到他们过得并不好。

　　果真，小丫头泪眼婆娑道：“母亲已经过世十年了。当年王宫被毁，母亲曾悄悄潜入废墟四处寻找小姐下落却遍寻无果，后来不知怎的落下病根，没过两年便离世了。母亲临终前还惦记着姑娘，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姑娘。若是母亲黄泉有知，得知小姐还好好活着，终于可以瞑目了。“

　　“你叫什么名字？”

　　“安安。”

　　“安安，那你便去盛一碗羹汤吧，此时我正想用一些。”

　　待众人下去，青黛转向沈嬷嬷道：“所以这些人，都是王爷从风息谷找来的吗？”

　　“正是。王爷知道姑娘怀念儿时记忆，不仅按照风息谷风俗修缮装饰芷兰院，还寻来风息谷的侍女伺候姑娘，姑娘虽身在长安，也能领略风息谷风物。也算是两全了！”

　　是啊，这满园的繁花，雅致的琉璃花灯，还有曾经生活在风息谷的人，终究能悄悄缓解思乡之情。

　　应付了这些琐事，青黛终于在这个装饰得颇具风息谷风格的寝殿歇下。刚梳洗后的长发氤氲着淡淡的水汽，柔软的天丝长裙拂过地面，发出轻柔的窸窣声。

　　此时静下来，这才细细琢磨起秦之意为何会突然出现，还演了一出蹩脚的爱而不得戏码。她打开匣子，细细看了这条腰带，用的材质比较金贵，上面的纹样比较少见，是风息谷特有的风格。

　　腰带本身并无特别之处，秦之意不可能白白冒险空走一遭，这其中定有蹊跷。可反反复复看了许久，依旧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于是便将方才安安呈上来的桂花羹汤挪到桌前，此时正有些许暑热，羹汤放凉以后倒更添了几分清凉舒爽，本该在秋季盛放的桂花，用在夏日的饮食里，虽清香扑鼻，却终有几分不合时宜。

　　想到此处，青黛忽地拿起腰带，重新审视起上面的纹样来。繁花包围着一只雄狮，这图画寒苏曾经给她看过，那是在讲解风息谷一个古老传说之时。

　　当年风息国的建立者腹背受敌，被当时边境的两个小国联合夹击，随时都有一败涂地的可能。那时候他们便通过刺杀通过联姻而绑在一起的公主，瓦解了两国的联盟，从而寻得一线生机，最后绝地反击。

　　所以寒苏是再告诉她，也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阻止大兴朝与北夷的联姻吗？

　　谢鲲在晚膳后出现在芷兰院，此时的他已经换上轻薄的燕居常服，少了平日的端严之态，多了几分清雅随和。润木紧随其后，双手托着几个檀木小匣子。

　　他快步朝青黛居住的殿室而去，早已将方才谢逸讨伐他见色忘义的事情抛诸脑后。

　　得知青黛喜欢这个园子，他原本没有着落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冷冷一笑，暗暗自嘲自己何时起竟也有些敏感多思起来。

　　他有些急不可耐地想要见到青黛，看到她甜甜的笑容。

　　他推门，入眼的却是她煞白的脸和颤抖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