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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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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鲲脸上带着希冀的笑意,渐渐在青黛的慌乱掩饰中淡去。
他捡起从青黛指尖滑落的腰带,细细打量一番,同最初的青黛那般,除了认出这是风息谷之物,其余并未瞧出什么特别之处。
“可是因为这园子的像极了故乡,内心有所触痛?“谢鲲放下腰带,将青黛颤巍巍的手握在手心,“手这样冰凉,可是侍女们不当心,放了太多冰块在殿内?“
他四下环顾,却并未瞧见此处有降温所用的冰块,唯有窗户外的清风徐徐吹来,凉意沁脾。
青黛随即收回那条腰带,见谢鲲并未多问,便慵懒地窝到他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放在他的胸前,时不时轻轻扯扯他的衣衫,颇有玩闹的小女儿情态。
就这样静默半晌,谢鲲越来越觉得今日的青黛并非寻常,他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青黛仰着头望向他:“王爷是故意要惩罚黛儿吗?”
方才谢鲲的怀疑,被青黛的这一问搅得更加不解,傍晚沈嬷嬷前来回话,分明说青黛对芷兰院的修缮格外喜欢,可此时他看见的,却是另一种光景:“惩罚?黛儿何以这样认为?”
“王爷将此处按照风息谷的所有样貌来修缮,又为黛儿寻来好些风息谷的侍女和侍卫,就连沈嬷嬷都说这般可以缓解黛儿的思乡之情。可是,”她略顿了顿,眼中忽然含着泪,语调越加悲戚,“可黛儿已经十几年未曾回过风息谷,那里的风土人情,想必早已不复当年。黛儿感激王爷为黛儿准备了芷兰院,可一旦瞧见此处风貌,便想起那个遥不可及的故地。如此,倒更添伤感。”
谢鲲忽然明白原来她这是触景伤情,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即便有了一个替代品,也无法抚慰心中的缺失与伤痛。前世的他分明有过切身体会,却在修缮芷兰院一事上犯了糊涂,以为她会喜欢。
“既然黛儿不喜,那便同我住进王府,待此处重新修缮后,再来居住也可。”
青黛能看出来谢鲲为了这个地方耗费了不少心思,她这般模样,不过是为了掩饰方才发现腰带端倪的慌乱的心绪,谢鲲却是当真了。
“是黛儿误会王爷了,谢谢王爷为黛儿做的这一切,黛儿很喜欢。”
谢鲲这才露出笑意,“黛儿,如今的风息谷,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待过些时日,朝中之事处理妥当,我们同游风息谷可好?”
谢鲲对风息谷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战。他同父皇带着精兵,势如破竹般将析氏护城军剿灭,为了生擒析氏王族,他们封锁了离开王宫的所有出口,包括他探得的那个可以逃出宫外的密道。
待他们以为此战大捷之际,宫殿却燃起了熊熊大火,原来风息王族发现密道被堵,宁愿自焚,都不愿落入探他们手中受辱。
世事诡谲奇妙,谢鲲怎么也没想到,那场大火,竟成了他与青黛最初的连接,后来慢慢成为一个他解不开的结。
他曾在搂着她入睡的深夜踌躇过,也许放过她会是个更好的选择。可他仅仅是想到她会回到宋祁身边,心中的怒火就能从脚底窜到发间。罢了,往事已然不可改,那当下便尽力弥补。来日还长,诸事可期。
“那黛儿要乘最快的船南下,同王爷遍游风息谷的美景,黛儿记得归崖城里有许许多多的花糕与汤饮,幼时宫女常悄悄给黛儿带进宫里。那时候黛儿便想,将来长大了,定要出宫去,将归崖城内的所有美食尝个遍。不想十几年过去了,竟还未能实现。”
谢鲲将青黛搂在怀里,两人就这般静静地靠在软榻上,幽幽的柏子香若有似无地飘荡,在安静的夏夜竟格外悠扬。
“黛儿想做什么都行…”
此时的夜风卷起青黛的裙摆,撩起她的长发,谢鲲凝了凝神,“记得你初入伽蓝园,在藏书阁养伤之际,坐在窗前的桌案前翻阅书籍,那时候也像此时这般有微风,你苍白的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我静静站在园中树下看了许久。”他不免苦笑,感觉自己像一个陷入泥淖的无助之人,“你身上破碎的美感,还有我无法记起的前世纠缠,让你像一个巨大的谜,将我卷入一个漩涡。你越不让我知晓谜底,我便越想揭开它。我厌恶那种被钳制的感觉,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差点杀了你。”
即便此时,他都有些后怕。
青黛看着谢鲲滚动的喉结,笑意温柔道:“不想黛儿竟在不知不觉间,躲过了那么多劫难,那现在呢?王爷可舍得杀黛儿?”
她真的好奇,此时的谢鲲是否还能对她下手。
他却认为她明知故问。
“现在?你知道答案。”他轻轻摩挲着她的青丝,呢喃道:“…只想同黛儿看日出月落,别无他求。”
骤暖的夜风将原本冰凉的两颗心捂热,这奇妙的夜,她前所未有地说起幼时的记忆,告诉他她的欢喜,恐惧,还有期待。而他像个充满求知欲的孩童,她说的每一个字,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身上散发的馨香,都如同刻刀落于磐石,一点一点地烙在他的脑中,印入他的心里。她终于开始朝他靠近。
谢萩欢快的笑声打破芷兰院的晨间的宁静,守在此处的斫琴和润木立即醒神,想将她拦下,谢鲲昨夜特意叮嘱过,不许让人来打扰他和青黛。可谢萩是个例外,她向来我行我素的作风,哪里是润木他们能够阻拦的。
“你们让开!”谢萩挥手拂开润木,“四哥今日来得这么早!也不叫上我!”
斫琴呆呆愣愣想去挡住谢萩,可想起当初他被谢萩五花大绑的往事,又瑟缩着退后几步。
润木有些进退两难,放谢萩进去也不是,不让她进去又不行。犹豫不决之间,只得大声呼喊起来,他自知无法阻止谢萩,也只能弄出点动静,让谢鲲提前知晓谢萩来了。
谢萩跑到门前,一把便将门推开,“黛姑娘,快同我去游园!我们去赏莲…”
谢萩并未见到青黛,却见到半裸着臂膀正在穿衣服的谢鲲。她立即侧头避开,却不想恰好看到隔间里正在浴桶里沐浴的青黛。谢萩向来单纯不经世事,可随着和亲之事将近,身边伺候的嬷嬷也时不时地提点她,所以她多少对男女之事有些开窍。
大清早地见到这般情形,谢萩怎么也明白其中缘由,此时她不仅尴尬不已,又莫名有些不悦起来,她心中的青黛冰清玉洁,即便那个男人是最疼爱她的四哥,即便他们即将成亲,她都极难将青黛和这种事情联系起来。
谢鲲看了一眼谢萩,想解释什么,可转念一想,解释反倒越描越黑,倒不如什么也不说。
谢萩瞬间脸红起来,手足无措地从屋内退出去,转身便往院外跑。可才跨出两三步,便撞上了满脸堆笑的谢逸。
“哟,萩丫头你今儿是怎么了?气得脸蛋都红了!诶诶诶!你跑什么!不是让我一起来逛园子…”谢逸深深叹口气,大声道,“谁惹你了?逸哥去帮你收拾他!”谢萩头也不回地溜走,徒留谢逸在原地凌乱,暗想这小丫头片子真是!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润木这一大早差事可不好当,才走了个谢萩,又来了谢逸,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暗暗期盼谢鲲可赶紧出来吧,否则定要搞得众人皆知才算完。“世子先等等,王爷正与青黛姑娘说事儿呢,稍后便出来。”
谢逸微微挑眉,朝院里瞥了一眼,又朝后看看早已不见身影的谢萩,回道:“那我先走,待你家王爷得空,他知道去何处寻我。”
“不必,进来吧。”谢鲲遥声道。
“罢了,你还是出来,已经吓走一个,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因着谢鲲将谢萩吓跑,谢逸正有些不快,说起话来也格外不客气。
谢鲲只觉这话又好气又好笑,却又无法反驳他。见青黛已穿戴整齐,便吩咐润木将昨日带来的匣子打开,里面是精致夺目的东珠耳坠,做成吊坠的璆琳玉石,还有其他璀璨夺目的饰物。
谢鲲为青黛戴上首饰,将原本简素的发髻装点得富贵逼人,“你独自在长安,婚事在即,唯有一个哥哥在此处,是时候去见见他了。”
“去见哥哥?”青黛愕然,她许久未见到宋祁,期间发生了好多事情,她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宋祁熟悉的青黛,“不,黛儿不想见。”
谢鲲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轻声安慰道,“宋祁担心你,是他一心想要见你,我陪黛儿去。”他态度和缓,可青黛分明看出,他并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此番见哥哥势在必行。谢鲲转而对谢逸道,“此时宋公子可方便见客?”
谢逸扯着嘴角微微一笑。
在旁人听来,只会认为这是寻常一问,如同是否用过早膳之类的问题,全然不会引人注意。可谢鲲与谢逸之间,却有着非同一般的默契。
前些时日,为了从宋祁口中逼供出他们想要的信息,谢逸和钟酉对他用过不少刑,虽说命还在,可身上早已斑驳不堪。这些显然是谢鲲不想让青黛看到的,谢逸心知肚明。
“方便,宋公子迫不及待想见青黛姑娘,我们还未去请,他便已收拾妥当,此时正在王府的琴音阁候着呢。”
谢鲲满意地笑笑,吩咐斫琴领着她乘坐马车,他自己则同谢逸骑马紧随其后,“还没想到法子让他娶户部陈大人家的小姐?”
“他骨头硬的很,连死都不怕,我和钟酉软硬兼施都无法让他松口。”谢逸着实碰到了硬骨头,一边因他铁板一块而恼怒,一边又难免因他的宁死不屈而折服。所以越到后来,他反倒对宋祁生出几分敬意,用刑也不似先前重。
“是人总有弱点。”
谢逸冷哼一声,不解道:“你又何必非要他娶那陈小姐?就凭一个女子,既无法拉拢他,也不能离间他与欧阳端。这般费力不讨好,何苦来哉!”
谢鲲面色凝重,丝毫不为所动,谢逸这才恍然道:“难不成,你真的只是为了断了青黛的念想?”
谢鲲还是不答,端正地目视前方。
谢逸懒得再问,只没好气地说道:“罢了罢了,你想为青黛做什么我都不管。可萩丫头年纪尚小,你同青黛卿卿我我可否悄悄避忌些?”
哦,原来是为了谢萩。
谢鲲冷眼看他,挑起让他头痛的话题:“北夷王子不日便要抵达长安,听闻他不仅样貌骑射俱佳,又极富才华,想必萩丫头…”
“谢鲲,你答应过我的,你若敢食言,老子把你王府拆了!”一提到谢萩,谢逸便没了底线,为了她,他能做任何事。
谢鲲冷笑道:“那便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