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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侍疾 “信不信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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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日的晌午时分,卓清绾早早儿用完饭歇下,预备养足精神应付下午四哥的课程。
躺下不久,茹雪匆匆进屋掀开纱帘,隔着被褥拍醒她,刻意压低的语气里充满慌张:“公主,四殿下身边的吉安送信儿来,让您赶快去养心殿。”
卓清绾意识模糊,半眯着眼,咕哝:“发生何事了?”
“是陛下那方……”
茹雪小心翼翼,道:“不大好了。”
卓清绾耳畔嗡得一声鸣响,霍然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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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方泛起晚霞,宫里的灯就已经全部点上了,从御书房到寝殿一路的灯笼连成两条昏黄的长线,把白石甬道照得发白。
风很大,灯笼被吹得晃荡,卓清绾的身影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地扭动,指尖掐着掌心,心乱如麻。
固然知晓凡人总有生老病死的那天,可如今躺在病榻上的是当今皇帝,身份非同一般。
他一人之身,系天下万千。
绝不能轻易出事。
尤其不能在大军尚未入京,储君之位空悬的节骨眼上出事。
否则便是风雨飘摇、动荡不定。
后果不堪设想。
卓清绾双掌贴紧,对养心殿的方向默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长廊下挤满了人,放眼望去可知六部九卿到了大半,紫袍、绯袍乌泱泱全挤在一处。
公主和皇子们皆随嫔妃立于正门外,卓清绾这一无皇室血统的公主,仗着平日受宠和家族荣耀得以站在公主位次的最前,身旁是几位年少尚未出宫立府的皇子。
她用余光偷摸扫了一圈儿,发觉皇后张氏不在,已成年留在京城的另外两位皇子也不在。
敏锐的神经立即震颤下,预感不妙。
计时所用的沙漏重新倒过来又是一轮,晚霞被浓密夜色取代,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狂风灌入口鼻,卷着不知哪处飘来的药味,浓得发呛。
卓清绾离得近,依稀听见殿内极轻的响动。
铜盆磕碰,拧帕子的哗啦水声,以及太医们压低了声的商议,每一声响都让她眼皮狂跳、心神不宁,开始下意识往周围寻摸四哥的身影。
傅寒川站在最末,因身子不爽利只能靠着廊柱勉力支撑,玄色大氅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露出小半截下巴,肤色白得像泡洗过头的浆纸。
或许是风冰得肺疼,他时不时低低咳一声,喉咙渗出丝丝气音,听着也快躺进去了。
卓清绾担心得很,同华菱公主对视一眼后,借着她的掩护从人堆缝隙中慢慢往后挪,顺利挪至四哥身旁,轻拽他的衣袖。
傅寒川低头,正对上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里头充斥着浓浓担忧。
他自袖兜里取出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干咽下去。
然后,以大氅作掩盖,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安抚。
煎熬等待至后半夜,那扇禁闭的寝殿门终于打开,众人纷纷望去,只见韦忠一人缓步迈出门槛儿,脊背比先前更加佝偻。
他自潜邸时就伺候贵人,年岁与皇帝相当,似乎也于今夜一并衰老下去。
韦忠环视一圈儿,确认该来的人都全了,遂侧身让开半步,“陛下召见,请公主和皇子们随奴才入内。”
这样特殊的时候,不必想也知道老皇帝会吩咐亲生子女要紧的事宜。
卓清绾犹豫不定要不要退下,后背却被傅寒川轻推,致使她踉跄着挤入人堆末尾,不得不进去了。
一进门,暖意迎面袭来,夹杂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卓清绾皱了皱鼻尖,内心愈发惶恐不安,条件反射般靠近四哥寻求慰藉。
殿内比外面更亮,盏灯全点着,照得满室通明。龙床前立着屏风,后方是跪了一地的太医们。
卓清绾大气不敢出,随众人的脚步绕过屏风,终看见了明黄锦被下的人。
锦被拉得很高,盖到胸口,只露出头和肩膀。为了方便喂药,傅滦后脑枕着两个软枕,脖子被折出一道深深的弧线,混沌双眸微睁,视线空虚,望着顶上的床幔发愣。
在病中苦苦挣扎了许久,傅滦被折磨的几乎看不出人样儿,面皮呈现出蜡黄色,紧紧贴在骨骼上,因而显得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嘴唇也干裂到起了白皮,边角残留有一点暗褐色的药渍。
待人陆陆续续都进来了,傅滦转动眼珠,示意韦忠上前。
无奈他已没了力气说话,嘴皮子抖动几下只挤出丝音,鼻翼翕动得很轻、很慢,每呼出一口气,锦被就微微陷下去一点,很久才恢复原状。
那只搁在锦被上的手跟着使劲儿,薄皮下方的青筋和骨头清晰可见,大拇指上那枚由先帝赐予的玉扳指松松垮垮歪在指节边,随时有可能滑落。
卓清绾从不知晓,人之将死,竟是这副模样。不久前见他病中虽有衰色,但威压还在,此时此刻,整个人陷在被褥里连话都说不出来,那威压也彻底散了。
过不一会,韦忠奉命请一太医上前为傅滦扎针。
这一针刚扎下去,堵在傅滦喉头的浊气立即吐出,强为他续上了一口气。
韦忠搀扶傅滦起身,往他脊背后又塞了一只软枕倚靠,做完这些,便带太医退去殿外听命。
“都凑近些,站到光底下,让朕仔细瞧瞧。”傅滦道。
此言一出,仿佛打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禁锢,那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子嘴一瘪,最先开始低声抽噎,悲伤的气氛逐渐扩散开,很快就泣声一片,起伏不止。
卓清绾觑一眼菱华公主,发现她也是泫然欲泣的模样,于是隔着衣裳狠掐一把大腿,硬生生疼红了眼眶,低头揪着袖子,反复擦拭干燥的面颊。
“有甚么可哭的?人总免不了衰老消逝的一日。快擦干净眼泪,过来父皇身边坐。”
傅滦面带慈祥,招呼年幼皇子们上榻,挨着他坐。
只不过,这般看透生命规律的话,从一个追求大半辈子长生不老之术的人口中道出,总有股难以言喻的讽刺感。
卓清绾如愿挤出两行泪,再度抬眸,望向老皇帝。
从前那么高、那么沉,极具压迫力的人,现在俨然成了一具破败人偶,扣着小皇子肩膀的手轻拍,动作迟缓,仿佛关节处全是松的。
连声音也泛着衰败的感觉,“朕知道你们心中惊惶,万一朕在储君之位空悬时就撒手离开,朝中恐会生变。但别忘了,这江山是天下黎民百姓的江山,亦是傅家的江山,世代人经营的势力,岂容宵小之辈轻易瓦解。故,只要自家人心齐,便没什么可怕的。”
“作为人,各有心思实属正常,朕不怪你们,谁小时候没跟自家的兄弟姊妹们争过什么呢?但需牢记,不可动刀见血,更不可伤及性命,等争完了,仍能和和气气的做一家人。”
“朕不希望闭眼之后,你们谁按耐不住拎着刀去寻自家兄弟,到时候宫中乱成一团,天下百姓亦不得安生,凡借助见不得光的手段谋权篡位者,傅家列祖列宗皆不会放过,他这位置定也坐不长久!”说到最担忧之处,傅滦情绪激动,不慎呛了一口唾沫,咳嗽良久才停。
菱华细腻又体贴,见状,立马转身出去倒了一杯温水,伺候傅滦小口嘬饮。
屋内啜泣声自始至终没停过。
傅滦倦怠地闭了闭眼,缓道:“朕说这些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不管以后谁坐上这个位置,势不能忘记手足亲情,百姓疾苦和天下大义。大晟江山,总归要在你们,以及你们的子孙后代手中继续安康繁盛下去。”
人群后方响起一声轻咳,接着,傅寒川率先开口:“儿臣谨记。”
其他人顺势应和。
傅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混沌的眼神往某处一瞟,忽而道:“川儿留下。”
此言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震开圈圈涟漪。
所有人依命往外走,脑袋不曾偏转一下,但立于傅寒川身旁的卓清绾却明显感觉到,话音落下的同时,四面八方有数不清的视线暗中袭来,掺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刺。
无奈当着老皇帝的面儿,她不敢跟四哥有什么眼神交流,只好压抑着担忧,略微福身行礼,随菱华姐姐一道离开寝殿。
很快,室内再度安静。
傅滦见傅寒川一脸病相,允他落座叙话。
傅寒川依言在下首的绣墩落座,双手搁在膝上,微微垂着眼,坐姿十分规矩。
傅滦看他这个模样,叹了口气,颇有些感慨:“你刚出生时,朕抱过你一回。”
“豆大点儿的人裹在襁褓里,哭也哭不出来,憋得脸都紫了。太医看过之后皆言没了希望,朕不信邪,凡宫中珍稀药材一应赐给你用,还挪了清净的饶兰殿给你养身子。一晃的功夫,你不也平安长这么大了吗?可见,在某些事上,确实是人定胜天。”
傅寒川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傅滦犹自陷入回忆中,并未发觉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狠,自顾自道:“朕此一生,亏欠你娘和你最多。”
“你几个兄弟皆有机会建功立业,唯有你被身子拖累出不了饶兰殿,如今仍孤身一人没有家室子嗣,”傅滦问,“川儿,你实话说,心中可怨过朕吗?”
“儿臣不怨。”
傅寒川坦荡,“这些年若非父皇为儿臣遍寻天下神医良药,儿臣岂能活到今日?其他兄弟能为大晟效力,固然令儿臣艳羡,无奈身子骨不争气,倒不如老实缩着不给他人添麻烦。儿臣没什么可争的,亦不愿去争,只盼大晟祥和康盛,就知足了。”
言罢,他喉咙一阵瘙痒,忙用帕子摁住双唇咳了两声。
移开时,只见淡色上沾了一丝淡红。
傅滦目光微顿,随后说起正事:“朕单独留下你,可知为何?”
“儿臣愚钝。”傅寒川垂首,作愧疚状。
“你六弟是朕亲选的储君,如今尚未返京,而你另几个弟弟,最大的不过六岁,挑不起担子。”傅滦停了停,吃力地粗喘几口气,胸口起伏剧烈。
傅寒川忙起身倒了一盏温水,双手捧过去。
傅滦没接,猛然握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很大,不似一个病重之人能有的,“国不能一日无主。川儿,朕欲命你暂代监国一职。”
傅寒川大惊,怔愣许久,方道:“不敢欺瞒父皇,儿臣这副身子如秋日枯叶,咬牙能撑几日尚未可知,更遑论监国这般天大的事……儿臣怕误了江山,到时去了地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朕心中有数。”
傅滦道:“朕已派神策卫日夜兼程赶去迎你六弟了,等他回来,自然由他继承大统,打理一应事务。可惜,朕不知能否挨到他回来,不得不做打算……如今你且替他盯着,等他坐稳了,你便功成身退,朕也会留下一道圣旨,留给你一块最好的封地,你自管将养身体,娶妻生子,绝不让人扰你。”
“可儿臣长年深居饶兰殿养病,不懂如何治理朝政,恐难当大任。”傅寒川表情纠结,仍推诿不敢接。
心里却清楚明白,父皇也就这几日了,若撑不到傅六回来,那他就是现成的靶子。
宫中几个小的不成气候,父皇把江山暂时搁在他手里,也是拿他当挡箭牌,替傅六暂时挡过风雨。且他体弱多病,无家室无子嗣,背后唯一的靠山范氏式微,掀不起大浪,绝无法酿下夺权的后果。
至于父皇口中那纸护他无虞的诏书,如今还没送到他手中,就算给了,到时候傅六和张氏认不认,朝中对他又是何态度,皆为未知数。焉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下场。
瞧老皇帝端着慈父的作派,却属实不把他的命当作一回事,一切所能利用的都要为他的江山、他心疼的儿子铺路。不难猜出,当年他为了自身利益,又是以何种残忍手段,对付刚生产完身子羸弱至极的母亲。
积压多年的恨意,在想到母亲的那刻如滔天巨浪般袭来。
傅寒川表面不露分毫,用帕子捂着嘴巴把脸咳得泛红,然后抬起眼,泪意氤氲,“父皇把江山托给儿臣,儿臣不敢推,豁出这条残命也定替六弟守好这一阵子。儿臣只求父皇一件事。”
“说。”
“请父皇千万保重龙体。宫中珍稀药材无数,太医院的太医们个个儿医术高超,当年既能把儿臣从地府拉回来,定也能护着父皇顺利度过此劫。”傅寒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眉眼像极了他的生母孝端皇后。
往事如走马灯般于眼前闪现,傅滦忽然涌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诚然,他对傅寒川并无多少父子情份,再加之孝端皇后的旧事横亘在心里,让他始终无法跟傅寒川真正的亲近。
时隔多年,他才想起召见他切磋棋艺,却并未增益感情,反而让他对这个多年缠绵病榻,看似不中用的儿子起了疑心。
常言道:过慧易夭。
实不知傅寒川是因为病弱无法走出饶兰殿,只能钻研些书籍开阔眼界,竟也养得头脑聪慧,亦或是此子天生便注定不凡。可摊上这么一副羸弱的身子骨,注定难当大用。
傅滦微妙的疑窦因此打消,如今形势急迫,也敢把大权暂时交至他手中。
“明儿一早,你来养心殿侍疾,朕再细细同你交代。”傅滦力竭,后仰回软枕里靠着,气若游丝,“退下罢。”
傅寒川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又咳了一阵儿,扶着门框歇了歇,才有劲裹紧狐裘,迈入殿外的风里。
廊下乌泱泱的大臣们都被驱散了,只留了内阁的人在偏殿彻夜候着,以防万一。
院子内一片悄寂,娄元踏着月色迎上前,将热腾腾的手炉递给他,四周环视无人,压低声说:“天未黑,中宫的殿门便锁了。胡太医离开养心殿后,避开人沿小路去了一趟,约莫过半个时辰才走。”
傅寒川立即察觉不对:“竟这么巧?张氏也病了。”
难怪今夜未见她前来侍疾。
“不大像病了,更像心中郁结或悲痛,导致气喘困难,卧床不起。中宫内安插的人也递信儿说,皇后娘娘晌午自养心殿回来,召见了张氏族中一女子,二人在内间不知聊了什么,只听娘娘哭得撕心裂肺,一整个下午都没出房门,无法过去侍疾,陛下竟也没怪罪,特命韦总管送去许多养神的补药。”
娄元拎着灯走在一侧,不小心瞥见殿下的手腕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
他愣了下,继续道:“奴才着人私下检查过药渣,确实是安神用的。”
安神?傅寒川慢慢摩挲着帕子边角凸起的刺绣荷花,回溯今晚所见、所听,短淡的笑意停在嘴角,一个大胆猜测随即浮现。
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该悲该喜,索性闭上眼,静听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一点儿不像众人眼中那个活不长的病秧子。
定了定神,傅寒川仰头望明月,轻呵出口气:“多谢母亲保佑。”
此事若得到验证,那么他不废吹灰之力,便可报了当年的杀母之仇。
傅寒川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眼底也漫上疯癫之意,然后取下腰间的玉佩交给娄元,吩咐:“去调宫外的兵马,沿邑安道一路往西迎一迎六弟。还有,另外派人守住——”
话音戛然而止。
娄元不解,顺着殿下的视线望去。
拐角那盏灯旁立着一位姿态蹁跹的女子,穿了一件月白褙子,披着氅衣,长发用玉簪松松挽起,被风吹得有些乱。
乍看以为仙子踏月而来,细瞧才发现是永乐公主。
对方显然也发现他们,加快脚步靠近,呼唤:“四哥。”
借着微弱光线,傅寒川看见她被冻红的面颊,胸口那块冷石头倏然变成一团热气,从心口往四肢漫。
方才思索的那些权谋争斗,在一瞬间全都离他远去,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她一人。
傅寒川表情逐渐变得柔软,问:“大冷天的,怎么在这儿?”
“我不放心你。”
他以为她指的是自己被单独留下一事,刚准备说些场面话安慰、搪塞过去,转而听她道:“刚才在殿外候着的时候,我听四哥一直咳嗽,本想找邹医正给你瞧瞧,结果出了养心殿,连个人影儿也没抓着。”
“依父皇的情况,今夜太医们恐怕都得在养心殿伺候,待明儿一早我再找机会寻到邹医正,给四哥把把脉。”
卓清绾示意茹雪将汤盅递给娄元,叮嘱:“趁这会儿功夫,我差小厨房炖了一盅枇杷梨水,润肺止咳有奇效。”
“……”
意料之外的一番关怀,傅寒川心绪繁杂,嘴皮子蠕动却半个字没说出口,转眼发觉她冻红又微微发紫的手指,立即把手炉塞给她。
卓清绾愣了一下,要推回来,却被他按住了。
“你信不信四哥?”
“当然。”卓清绾答得毫不犹豫。
随后冒出疑惑:“怎么这么问?”
傅寒川不答,表情没入浓郁夜色中,莫名显得有些阴鸷,“打明儿起你便待在寝殿,不要随便露面见客。父皇的身子不大好了,不知能否撑到六弟回来,万一有个万一,我便要暂代监国一职。到时候朝堂若有个动荡,我恐无法分心保护你,此刻你缩起来减少存在感,反倒是个自保的好法子。”
刚见过父皇的病容,卓清绾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听说四哥要代行监国之职,仍不免担忧,“朝堂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四哥千万提高警惕,遇事务必以保全自身为主,万万不可激进冒险。这回我也会乖乖听话,安生待着,不给四哥添麻烦。”
傅寒川深深凝着她,郑重地应:“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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