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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仇恨 她能感同身 ...


  •   老皇帝日渐衰弱,最初几日还有精神头坐起来同人聊会子天,一夜之间便陷入昏睡之中久久不醒。

      以防万一,内阁大臣们趁他片刻清醒的时候屡次进言,傅滦偏摁着立嗣诏书不肯昭告天下,甚至将监国大权暂时移交给四皇子傅寒川。

      众人被搞得一头雾水,以为老皇帝病糊涂了,分不清侍疾的人究竟是哪位皇子。

      其中,反对声最大的当属张斯和周温纶。

      他们无非是拿四皇子体弱多病,难当大任之类的作说辞,劝说老皇帝不如先拟旨册立六皇子为太子,不消几日,待他返回京城再行大典。

      政事自有内阁暂代管理,免得毫无经验的四皇子临时接手,处理不来,反增麻烦。

      在天下大事面前,老皇帝却犯起执拗,始终不肯点头答应,干脆免了群臣拜见,殿内除了太医和韦忠,只留傅寒川伺候。

      在这节骨眼上,皇后张氏也称病不出,摆明不欲参与这场夺权大戏。

      朝堂上那群老狐狸立即嗅出不对劲,猜测皇帝会不会变了心思,便歇了劲儿不再叫嚣册立六皇子,退居暗处观望事态发展。

      更有甚者,已悄然向四皇子靠拢。

      气氛暗流涌动之际,张斯更坐不住了。

      谋划多年,眼瞅到嘴的肉要被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捡走,他怎会甘心。

      再一盘算,傅寒川名正言顺把持着监国大权,趁还些气力的时候同人生个一儿半女,皇位就更与六皇子无缘了。

      张斯急得寝食难安,嘴边燎了颗大泡,跪在养心殿外央求面圣时,喊劈了嗓子又流了鼻血,闹出好大的洋相。

      傅滦不堪其扰,命人赐了碗下火的汤水,给张斯架出去了。

      殿内终于恢复安静,傅滦半靠在龙床上,背后垫起一摞高的软枕。

      傅寒川坐在一旁的矮几前,正执笔批阅奏折,之后再呈给他过目。

      无奈病中的人精神有限,傅滦的状况也越来越差,脸色蜡黄,眼白泛着浑浊的灰,说话时嘴角会不受控地往一边歪,委实力不从心。一切只能靠傅寒川自己个儿拿主意。

      万幸他是个聪慧的,经手政事不久就熟了,也没出过什么太大差错。

      可叹身子太弱,因日夜操劳,咳得竟比老皇帝还厉害。

      待他批完手头的折子,韦忠立马又送来一沓。

      傅寒川搁笔活动下僵硬的肩颈,示意他把药端进来,然后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起身去榻边的凳上落座,轻唤:“父皇,到时辰该喝药了。”

      傅滦浑身使不上力气,吞咽也变得困难。

      汤药喂不进去,一大半都躺在衣裳和被褥上,傅寒川只得放下碗,取了帕子为他擦拭。

      硬撑了这么些天,又吃药又扎针,勉强为傅滦续上一口气,直到如今,他整个人已经跟行尸走肉无甚区别了。

      不过脑子还算清醒,话也能咕哝几句。

      于是抬起松垮的眼皮,睨着面前的人。

      因着傅滦病重,宫中从上到下所有人皆换成浅色衣裳,避免他被大红大紫冲撞,傅寒川亦并不例外,一直穿着同一件素白的直裰,外面罩了件石青色的棉褂子,墨发用玉簪束得整齐。

      再加上这些天他的一日三餐皆由御膳房准备,也许是伙食不错,竟给他养出一些肉,脸上有了血色,也不再咳嗽。

      傅滦蹙了下眉,对这一现状并不乐见。

      傅寒川擦拭完药渍,将帕子折叠整齐放去桌上,道:“儿臣有几件要紧事同父皇说。”

      一听或许与朝政有关,韦忠拿上托盘退出寝殿,身体还没来得及转过去,便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感知到强烈刺痛自心口袭来。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缓缓低头,看见一把穿膛而过且闪着光的利刃,惊呼被血沫悉数淹没于喉咙里,托盘自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啷砸在地面,瓷盏四分五裂。

      刺耳响声传入殿内,傅滦眼皮猛然跳了一下。

      与此同时,耳旁响起傅寒川渗着寒意的声音:“前日,儿臣撤了都指挥使晁枞的职,以贪污受贿的罪名将其抄家斩首,由原从七品百户时漳代其职。”

      “说到时漳,父皇应当不记得此人了。母后在世时提拔他做负责看守中宫门户的侍卫,机缘巧合之下也曾救过他一家老小的性命,换来他以性命相报的衷心。那年,晁枞为父皇传口谕时被他撞见,为了保命,他故意犯错被贬至杂院巡逻,许久之后,儿臣被挪去饶兰殿养病与他碰上,才得以知晓真相。”

      二十年前范氏势大,谏议大夫范宣屡次进言冒犯天家尊严,表面打着排忧解难的旗号,实则仗着自己辅佐过几代帝王,长女位至中宫就变得无法无天。

      傅滦苦忍许久,终于借孝端皇后难产之际秘密将其赐死,断了范宣一臂,之后扶持张氏与范氏在前朝对抗,另觅良机贬黜范宣,狠狠灭了范氏威风。

      以防万一,那件事只传了口谕令晁枞去办,连道书面圣旨都没下。

      事后,除去傅滦信任的人,绝大部分知情者已被处死,没想到竟还有条漏网之鱼。

      傅滦是病得糊涂了,却也没糊涂到脑子生锈,怎么会意识不到傅寒川此刻摊牌,意味着什么。

      他怒火中烧,手指攥紧被面,目眦欲裂地瞪着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地响声:“来人——”

      “第二件事。”

      傅寒川蓦然打断,“刑部王懋昨儿一早递了告老折子,儿臣准了,打算提拔范侪做刑部侍郎暂管一应事务。范侪此人,父皇应当是有印象的吧,您曾夸他老成持重、刚正不阿,儿臣认为父皇一向看人极准,便依您所言善待这个人才。”

      傅滦胸口起伏剧烈,脸被气成猪肝色,断断续续地骂:“混账!原来范宣那事,同样是你演得一出戏码,以退为进,让朕误认为你失去范氏作依仗没了威胁,得以放心召见你,也给了你可乘之机。”

      “非也。”傅寒川语意不详地回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管傅滦作何态度。

      自顾自道:“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儿臣差人将六弟的棺椁接回来了,暂时存放于京郊义庄严加看守。至于神策卫,却是毫无踪迹。儿臣想着,父皇派出的一队人马,总不能悄无声息就没了影儿,遂派人往反方向查,果然在西奉一带查到了线索。”

      “父皇应当是打定主意让五弟继位,又怕人不到京城路上徒增变故,这才苦苦撑着精神,试图等到五弟赶来的那一天。”

      “但儿臣认为,西奉一带作为大晟的军事要地,委实离不开五弟,故差人拦下信使,另派了军中几位得力将领前去协助。他们昨夜出发,现下应已过了贡文山,日夜兼程,不出半月便可抵达。”

      “至于五弟的生母,祺嫔娘娘,儿臣也妥善安置好了。”

      “你!你个不肖子孙!”

      傅滦咬紧牙关,不知从哪儿憋出一股怪力,猛地翻身起来打翻案几上的药碗,然后整个人泄掉力气,趴在榻边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傅寒川看了一眼满地冒着热气的汤水,弯腰把药碗捡起来,毫不顾忌地抿了一口碗底残留的药。

      咂了咂嘴,颇有些感慨地道:“父皇这碗汤药里加了艾草,苦味不重,可儿臣把药当作一日三餐,一连喝了这么些年,闻到药味就作呕,却连颗甜嘴的蜜饯都少能吃到……”

      傅滦死死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老鸹叫:“难为你装了这么多年,竟是朕小瞧你了。”

      “父皇指的什么,儿臣的病吗?此事儿臣并未扯谎,说来,还要多亏父皇寻到的那名江湖游医。”

      傅寒川学着他的样子,也挤出点笑意,“他略懂术法,看完病还赠送了一卦。道是儿臣二十这年有一劫数,跨过去便是圆满,跨不过就只能阿弥陀佛。所有人都以为他指的是寿数,如今看来,则不然。”

      “……”

      傅滦粗喘着气,被面在他手里被攥成皱巴巴的一团,脸色从蜡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青,而那双失去光泽的眼里翻涌着无数情绪,有愤怒、惊恐,还有一种傅寒川很熟悉的,恨。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就这么贪恋权势?”

      “权势太沉,儿臣身子骨弱,背不起这么沉重的东西,不如省着力气与心仪之人多过几年日子。如今折腾这么一遭,算被张氏一伙人赶鸭子上架,为了保命不得不做。原本儿臣的目的,只是想替母后讨个公道。”

      再度听见孝端皇后,傅滦忽然剧烈地咳起来,整个人如秋日枯叶哆嗦不止,大有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意思,一直到嘴角挂着血丝才堪堪停下,眸底的情绪也随之发生微妙改变。

      他咽下腥涩唾沫,揣度:“你一人成不了事,这些年,究竟都是谁帮了你。”

      傅寒川指了指头顶上方,坦诚相告:“自然是天底下最疼儿臣的人。”

      “……什么?”

      “就算天底下真有命数过硬,能顺利扛过所有劫难的人,那人也注定不会是儿臣。”

      “万幸老天垂怜,让儿臣有一位宽厚仁和的好母亲,后宫中的侍卫、宫女和太监们大都得到过她的帮助,这份善缘得以庇护儿臣度过年少时最艰难的岁月。”

      “可这么一位天上有地下无的女子,却被父皇所谓的利益考量所牺牲,身后名尽毁,您教儿臣如何能不恨?”

      傅寒川起身整理衣襟,低头注视着傅滦,表情冷漠,声线平稳。

      “去岁冬日,儿臣病得厉害,夜里发高烧,意识游离之际依稀看见母后死时的情形,她穿着一件素白衫子,袖口绣了说不上名字的花,静静躺在榻上,手搁在胸口,已经凉了。”

      “儿臣叫了她一声,她没应,无论凑得多近也始终看不清长相,只因儿臣自出生那一日起就未见过母后,宫里甚至连一幅画像也不曾留下来。”

      “这一切,都是拜父皇所赐。”

      “所以,儿臣暗自对天发誓,有朝一日定让父皇也尝一尝孤立无援、骨肉分离的滋味。”

      言罢,他绕过屏风,推开门。

      寒风夹杂着浓烈血腥气一并袭来,傅滦趴在榻边,奋力抬起头死死盯着屏风后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长而嘶哑的动静。

      他最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几下,一口血猛然喷在锦被上,接着身子一歪,软软地倒下去。

      外头候着的娄元听见响动,特意等了几息才进来,与傅寒川对视一眼之后,表情立即变得悲痛,连滚带爬地跌出门槛儿,声音在廊下炸开:“陛下,驾崩了——”

      顷刻间,悲痛哭声和哀嚎声自四面八方袭来。风如鬼泣,把褂子吹得猎猎翻动,傅寒川抬手掸去衣襟上掉落的一片枯叶,然后迈下台阶,直奔皇妹的寝殿而去。

      -
      这段时日,卓清绾听从四哥的吩咐,老实在寝殿待着,未曾见过外人,但四哥仍怕她这儿看顾不周发生意外,便多派了一队侍卫守在外院。

      卓清绾对领头的人有印象,之前四哥被软禁也由他带队看守饶兰殿。

      闲暇时,她同他掰扯几句,得知他唤作时漳,扬川镇人,年三十六,妻子为同乡一起长大的青梅。

      两人成婚二十载,儿女双全。

      这般幸福美满的人生,教她好不羡慕。

      没聊多久,院外忽然传来鬼哭狼嚎的动静,高声嚷嚷着要给谁救命。

      卓清绾被吓一跳,赶忙让时漳出去看看情况。

      得知是周温纶,她立马回绝说身子不适不见外客,又命时漳将这个不守规矩擅闯后宫的祸害拎去中宫,请母后治罪。

      时漳领命而去,外面总算消停下来。

      秋冬换季之后白昼逐渐变短,吃顿饭的功夫就彻底暗下来了,卓清绾坐在榻上翻阅旧书,无奈白日被突然蹦出来的周温纶一搅合,她脑子静不下来,书翻了没两页就搁在膝上,托腮对着窗发起呆。

      窗外风把树影吹得晃来晃去,投在窗纸上乍看像个人影,怪瘆得慌。

      紧接着,那声响变得愈发真切,在夜里听得很清楚,把她吓得心突突,霍然站起身,质问:“谁!?”

      一道低哑声响起:“是我。”

      卓清绾立即认出四哥的声音,隐约觉得同他平日里不疾不徐的语调不同,此刻像极了压抑着什么,变得有些闷。

      “歇下了吗?”

      “没呢。”

      卓清绾说着,手已经搭上门闩。

      正要拨开时,他忽而从外扯住门框,制止:“别开。天色已晚,我单独见你不合规矩……廊下有把椅子,我坐一会,同你说说话。”

      “可是外头冷。”

      “无妨。”

      傅寒川着人搬来椅子。

      门板下方的缝隙处透进来一线光,是他搁在脚边的灯笼。

      卓清绾借光看着投落的身影,依稀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等他落座后,她也去搬了个矮凳,与他隔着门背靠背贴着。

      卓清绾从未见过他这样,背影中似乎透着股脆弱之感,呼吸比平日重,还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所以无不担忧地问:“四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

      傅寒川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被门板隔得愈发闷沉:“父皇,宾天了。”

      卓清绾头脑一震,手指慢慢攥紧袖口,突然失了言语。

      所幸,傅寒川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兀自道:“父皇走之前同我聊起母后,可她离世那日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对此全无印象。宫里未曾留下母后的画像,这么些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能靠着曾经伺候过母后的宫人们口头描述,一点点拼凑她的样子。”

      说到悲伤处,傅寒川停顿一瞬,唯恐被听出他口吻中的哽咽。

      卓清绾心头随着他的话一阵阵儿泛酸,亦无法言语。

      气氛十分安静。
      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在噗噗作响。

      过不久,傅寒川再度开口:“斯人已逝,不管再怎么思念也只是徒劳。老天爷总不能大发慈悲将母亲还回来,让我们母子重聚罢。”

      他情绪格外平静,可她却敏锐地听出这跟平日不一样。

      此刻他的平静更像一口枯井,哪怕砸入数颗巨石,也不会掀起任何波涛。

      卓清绾抹去眼尾的湿润,声音顺着门板缝隙透出去,坚定有力,“四哥,别这么想。你惦记着孝端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一定会知道的。”

      “人死之后,魂灵消散于天地之间,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此言一出,傅寒川自觉太消极,遂找补道:“母后离世时我太小,她大概来不及抱我,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也就无从谈及思念。”

      “可你是娘娘亲生的。在阿娘肚子里的十个月,你们已然血脉相融,她一定会记住这份感觉。”

      卓清绾额头抵住门板上的背影,眨巴几下眼,也有些哽咽:“曾经我问阿娘,如若有朝一日我变了模样,走在街上与她遇见,她还能不能认出来?阿娘便是这么笃定回答的。”

      “……”

      这一回,门外迟迟没有回应,静到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于是趴紧门板侧耳倾听,依稀捕捉到他的呼吸声,鼻子忽然更酸。

      同样经历过人天永隔,她难免感同身受他的悲伤。

      当年贼寇在乡里肆意烧杀抢掠,阿爹阿娘护着百姓奋力厮杀,最后连一具全尸也未曾留下。

      傅开霁不忍让她看那些场面,便用白布蒙着尸身,让她握住双亲冰凉僵硬的手作告别。

      不管怎么样,她有幸与爹娘共度一段美好日子,这份记忆留存在脑海中永不会消散。

      可四哥什么也没有。

      甚至连个与孝端皇后相关的挂念都无。

      卓清绾泪意汹涌,瘪了下嘴,赶快捏住衣袖抹掉眼尾的潮湿,故作轻松:“四哥以后想娘亲了,不如就来找我说说话吧?我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认真倾听还是能做到的,若你觉得难为情,像今夜这样隔着门板对话也成。”

      话音刚落,影子立即晃了下。
      傅寒川转身,轻叩门板,道:“开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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