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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棋谱 特意为四皇 ...


  •   宫女打起一侧帘子,请卓清绾入内,顺势接过食盒递给一旁的太监检验。

      晌午饭后不久,傅滦刚饮了药,御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酸苦味,混着龙涎香也压不住。

      窗纸关得严实,光透不进来,满室昏沉。

      傅滦靠着引枕上,搭了一件玄色大氅,领口松松拢着。

      苍老的面颊因病更加凹陷,颧骨突出,唇色泛白,连呼吸声都带着喘,可那双半阖着的眼却亮得骇人。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底下,透着几十年帝王身份磨出来的威压。

      如今这把刀上了年岁已然生锈,刃口也钝了,却仍能杀人。

      卓清绾按住心底的惊骇,走上前屈膝行礼,关怀道:“父皇的精神头看起来好多了。”

      傅滦提了提嘴角,想笑却没力气,接着,移目看向食盒,“这些都是你一人做的?”

      “是。儿臣念着父皇药喝多了容易口苦,特地准备了滋味清香又不腻的桂花藕糕。”

      卓清绾把食盒搁在案角,揭开盖子。

      桂花香漫出来,混着藕粉的甜。

      她用干净帕子包住一块递给傅滦,随后自己也拿了一块,没急着吃,只托在掌心里,随口唠起家常,“儿臣小院的池里种了许多莲藕,听负责打理的宫女说今年藕好,粉多,就命人采下来备着。今儿为做点心全用上了,一共蒸了两笼,一笼送去母后那儿,而这头一笼味道最佳,自然要献给父皇尝尝。”

      傅滦喝多了苦药,唇舌发麻,好似彻底丧失了味觉,不管吃什么都一个味儿,故仅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原本没抱多大期待,可舌尖溢开的松软清甜令他紧绷的眉眼逐渐放松,将余下那半块三两口吃完后,不吝夸赞:“手艺不错,比御膳房呈的点心甜,且不腻。”

      得了夸奖,卓清绾脸上掩不住的得意劲儿,问:“父皇知道为何吗?”

      “甭卖关子了,说说罢。”傅滦撩起松垮眼皮,眉梢带笑,“你又藏着什么小心思?”

      “蒸的时候,儿臣多放了一勺用羊奶兑过的桂花蜜。”

      “难怪,”傅滦面容满意,“朕病着的这些日子,嗓子眼不停冒苦水,就馋这一口甜的。”

      说完,他又吃下一块,拿帕子擦了手。

      卓清绾极有眼力见儿地拎起水壶,绕到皇帝身侧续上茶,语气里带着一股讨巧的纯粹:“既然儿臣做的糕点正送到父皇的心坎儿上,不晓得够不够上资格,问父皇讨个赏赐?”

      傅滦接过茶盏浅啜。

      病中积压的不快,被香甜可口的糕点驱散大半,遂爽快答应:“想要什么。”

      卓清绾双手背后,煞有其事绕御书房逛了一圈,不知瞧见什么稀罕玩意儿,蓦然停了脚步。

      傅滦歪头,发现她拎起放在案角的一册棋谱,翻了又翻,欣喜道:“父皇若真要赏,不如就把这本棋谱给儿臣罢,儿臣最近打算好好学一学下棋,正缺这个呢。”

      傅滦纳罕:“少时老师教你不愿学,如今反倒上心了?”

      “那日下雨无法出去游园,儿臣闲来无事翻柜子里收藏的玩意解解闷,意外找出一整套翡翠棋子和琉璃棋盘。儿臣不舍得这么珍贵的东西蒙尘,便又把下棋捡起来重新学过。”

      “成果如何?”

      “是有些难,不过无妨,”卓清绾合上书册抱在怀里,语气十分随意,“四哥之前得空指导过儿臣几手,堪称受益匪浅。儿臣先看看书,自己个儿研究一番,等遇到实在不懂的地方,再去找四哥请教。”

      傅滦顿了一顿,神色被茶水冒出的热气模糊。

      过不一会,他搁下茶盏,口吻平淡:“川儿的棋艺确实不错。你跟着他好好学,定能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

      “是呢,四哥不仅教得好,人还很有耐心,”卓清绾抓住话茬,顺势聊下去,脸上带着忆往昔的感慨笑颜,“儿臣年少时做事无定性,凡事碰两日就觉得无趣,干脆丢去一旁了。四哥听说后丝毫不恼,跟儿臣约定将来想学再教,否则,每日面对棋盘枯坐也是一种折磨。”

      与傅寒川相关的话题到此为止,她又开始翻那本棋谱,仿佛方才所言只是被傅滦引着短暂发散了下思维,紧接着,注意力重新回到棋谱上,谦虚的请傅滦指点。

      “儿臣不懂,白棋明明势弱,为何最后反倒赢了?”

      傅滦人老又病,精神短,只扫了一眼便靠回引枕,倦怠道:“白棋弃了边角,在中腹做了个劫,黑棋贪吃边角,被白棋把大龙困死了……做人与这局棋一样,最忌讳贪,该放的就放,懂吗?”

      卓清绾状似恍然大悟,接着往后翻页。

      看见旁边有一处批注,写着:此局忠臣死节之象。

      卓清绾很是好奇:“父皇,这下棋跟忠臣死节有什么关系?”

      “便是方才同你讲的,下棋如做人,有的棋手宁可丢子,也不肯弃了棋筋。”傅滦眼神放空,回忆起一桩陈年往事,“前朝有位国手常入宫陪先帝下棋,先帝故意设了个陷阱要他钻,他看破却没躲,输了棋。先帝问他为何不躲,他说,臣若躲了,陛下这局便不痛快。先帝大笑,说他是棋中忠臣。”

      卓清绾安安静静听完,点头附和:“四哥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可惜儿臣那时迟钝,如今有幸得到父皇开导,方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傅滦淡然发问:“他说什么?”

      卓清绾真起身,模仿傅寒川平素那副端庄自持的姿态,摆出冷漠严肃的表情,故意粗着嗓子作答:“下棋的人,需各守各的本分,棋手只管下好棋,观棋的只管看,谁赢谁输,自有天定。”

      这副机灵又滑稽的样儿成功逗笑傅滦,招手让她坐近说话,别活蹦乱跳的没个正形。

      卓清绾立马变乖,抱着膝头坐在矮椅上,仰视这位年迈到喘气都费劲的老皇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时隔许久,儿臣也记不太清了。”

      傅滦未作反应,沉默了相当长一会。

      门帘掀起,腥涩药味儿伴着太监轻悄脚步声一同飘进来,傅滦被苦得皱紧眉,先前的好情绪一扫而空。

      再开口同卓清绾说话,语气中就多了几分不耐,“你今日,是专门来问棋的?”

      “自然不是。儿臣想着父皇病中闷着,便想陪父皇说说话,也给父皇送一份亲手做的糕点,尽尽孝心。”

      卓清绾恰时站起身,行礼告退:“瞧父皇还有正事要忙,儿臣就不再叨扰了。”

      傅滦无力地挥了挥手,叮嘱她莫忘捎带上那本棋谱。

      卓清绾谢过赏赐,快步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静下来,傅滦接过太监递来的药碗,秉着气快速饮下。趁苦味翻涌之前,他赶快拿了一块被桂花蜜淋得透亮的藕糕,咬了一大口,慢慢嚼着。

      “韦忠。”

      听见皇帝呼唤,总管太监忙上前应声:“奴才在。”

      “传朕口谕,解了四皇子的禁足令,往后一切如常。至于下毒一事,朕心中已有数,知会刑部王懋不必再查,凡知情者皆下死令不许外泄,违者,杀无赦。”

      “是。”

      -
      待踏出御书房的门槛,日头已经半落了。

      沐浴着霞光,卓清绾只觉浑身发冷,双腿虚软,全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一步一步沿着廊下走。

      直至转过两道弯,她才敢在廊柱旁停下来,手扶着柱子换气,掌心里全是滑腻腻的汗,被柱子上的漆冰得打寒噤。

      茹雪远远望见人儿,疾步走近搀扶。

      下一瞬看清她额头分泌着细密的汗,她惊得啊呀一声:“公主这是冷的吗?”

      卓清绾闭了闭眼,内心反驳:不是,是吓的。

      方才面对皇帝信口雌黄的时候丝毫不觉害怕,反倒异常镇定清醒,每一句话该怎么说,说到哪里留半句就该停止,皇帝什么反应,她该接什么,全像有一条线牵着,自己个儿只需要顺着走就行了。

      此刻脱离御书房那个充斥着威压的环境,脑子里紧绷的线断了,卓清绾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方才她胡诌八扯的那些话,但凡露出一丁点儿刻意帮四哥的痕迹,引起皇帝反感,私下命人去查证,那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可怕的下场,她不敢再想。

      茹雪看公主脸色实在差,不免担忧:“公主挨了陛下的训斥了?”

      “没。”卓清绾摇头,缓了缓混乱如麻的心绪,转手将棋谱递给茹雪,“这是父皇赏的东西,千万保管好。”

      茹雪应声,小心接过。

      主仆二人叙话的间隙,远处御书房的门又开了一回。

      韦忠带着两个侍卫,匆匆从另一侧长廊离开。

      瞧一行人去的方向是饶兰殿所在,但却不清楚究竟是不是为了四哥。

      卓清绾方才在御书房表演了一出大戏,这会不便唤人过去打探消息,以免弄巧成拙,引得皇帝猜忌。

      她自原地站了片刻,待心跳得没那么厉害了,慢慢松开柱子,领着茹雪回寝宫。

      赶回去时天色彻底暗下来,檐角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冷秋的寒气。

      卓清绾把最后一点畏惧拼命咽下去,面儿上十分平静,跟往常一样同宫人说笑打闹,直至入夜之后进入梦乡,积压的惊慌再一次如潮水般袭来。

      梦中,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卓清绾只看得见老皇帝那双眼。

      苍老带病的人眼窝深陷,可眸底却沉着冷意,没因为病弱减少半分。

      她故作淡然说那些时,他听着,偶尔接几句闲话,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

      试她是不是特意为四皇子而来。
      试他们究竟什么关系。
      试她背后有没有人教。

      卓清绾错觉自己正走在悬崖边上,稍偏一步就会掉下去。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硬生生将她从梦中拽起,她拼命挥开被褥的束缚,猛然坐起来对着黑夜粗喘。

      冷汗浸透衣衫,胸口闷闷的,她眼眶尤其酸,泪意汹涌却哭不出来,于是慢慢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入臂弯,翻来复去地苦恼——今日这一趟,自己到底是帮了四哥,还是害了四哥?

      少顷,卓清绾走到妆台前重新点燃蜡烛,正对面放着一面镜子,倒映出她发白的面色,唇却红的怪异,像夜半悄然而至的鬼魅。

      她使劲揉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顺势把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暗中给自己鼓劲。

      做都做了,想恁多只是徒增烦恼。

      屋外廊下守夜的茹雪发现灯亮了,自觉进来伺候公主,掀开帘子见她正对镜发愣,面前还摆着那本赏赐的棋谱。

      场面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惊悚。

      茹雪走近,用手背贴了贴公主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稍稍松口气。

      “公主睡不着?”

      “……唔。”

      “不然,奴婢留下来,陪您说说话?”

      “好。”

      卓清绾脱鞋躺入被窝,本以为茹雪会如往常那样讲一则故事,没成想竟有意外之喜。

      “今儿冬卉照例去领炭火,偶然听皇后娘娘身旁伺候的从云说,再有一个月,大军就到京城了,故中宫多领了些炭火,肯定是给六殿下备着的。”

      傅开霁分明有府邸,却不怎么待,频繁进宫找皇后娘娘叙话,一赖就是一整日,借机见一见心尖上的人。

      皇后娘娘嘴上骂他不着家,实则心里欢喜得紧,每回都得给他多备一份东西,有时留他宿在偏殿,从未舍得真撵他走。

      这场仗从开春打到冷秋,再有一月就得入冬。期间卓清绾只得过他一次消息,万幸是喜讯,让她心安至今。

      现在知道傅开霁终于要回来了,她仍恍在梦中,一时不知该作什么表情,傻兮兮地道:“打明儿起,我得抓紧给他准备些什么才行……他这人小孩子心性,时隔许久没见,若没收到个礼,回头又得闹个没完。”

      茹雪被这话逗出浅淡笑容,帮公主掖紧被角,冷不防被扣住腕子。

      一抬头,就见那双灵动水润的大眼,神色充斥着希冀,又小心谨慎,“饶兰殿那方呢,可有什么消息?”

      茹雪心情有点微妙,缓慢道:“陛下有令,解了四皇子的禁足。”

      卓清绾原本肩绷如弦,闻言身体一松,整个人软下来,眼眶倏地红了,反复念叨:“上苍保佑,阿弥陀佛,神仙显灵。”

      说着说着,不由破涕为笑。

      整个人眼角眉梢的灵气,因为这一则消息,就重新活起来。

      茹雪抿住唇,勉为其难跟着挤出一抹喜气:“时辰不早了,公主早些安置罢。”

      卓清绾没再多言,乐滋滋地闭了眼。

      -
      为了避开麻烦,卓清绾硬等着菱华公主,皇后娘娘,皇帝陛下先后到访饶兰殿,保险起见又隔五日,才趁黄昏之际,命宫人们拎着一大堆东西随她一起上门。

      彼时傅寒川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棋谱,正在研究皇帝留下的难题,结果半天没翻动一页,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望着日头发愣。

      忽然,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子踩过廊下木板,咚咚作响。

      傅寒川似有所感般抬起头。

      只见卓清绾一把推开门帘,立在门槛外喘着气,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她身上穿了件水红色衫子,领口绣着盛开的花朵儿,再加一圈绒毛,衬得一张脸愈发圆润、幼态。

      额前碎发被汗黏住,贴在鬓角,她随手一拨,露出弯弯的眉。看见他的刹那,她的双眸像被火星子点着了,噌得一下,亮得惊人。

      “四哥!”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尾音往上翘,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棋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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