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软禁 腰带松松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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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被掀开一角，从缝隙探进来一只鸟儿，乌黑双眸提溜转着观察环境。
傅寒川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继续浏览书册，只拿她当作送膳的寻常宫女。
“放桌上罢。”
卓清绾这才抬腿迈入房中。
她不确认暗处有无监视者，保险起见，不敢贸然同他交谈，便尽职尽责做一个送膳宫女的分内之事，打开食盒，将碟子一样样儿摆上桌面。
可眼神却有意无意往里间瞟。
被软禁于寝殿连门都出不去，自然见不着他人，傅寒川的穿着就没了恁多讲究，中衣外只罩了件半旧的青衫，没有系冠，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整个人斜躺于软榻上，曲起一条腿舒服坐着，执一卷书册看得认真。
饶兰殿位置太偏，竹林遮去大部分日光，前阵儿阴雨连绵致使寝殿内格外森寒，傅寒川的身子遭不住，隐约又有生病的迹象，不一会功夫就咳了好几声。
声儿不重，只是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却惊到卓清绾。她手头的动作立即停住，扭过头探他情况。
不偏不倚，正瞧见肋骨在皮肤底下起伏，而他仍垂着眼，睫毛投落的阴影将眼下那点倦色衬得更深。
青衫没系带，前襟就那么敞着，松松垮垮搭在胸膛上。
随他换手拿书，领口也歪斜，隐约露出半个肩膀的轮廓，又瘦又白，薄薄一层皮肉下面，骨头的形状一目了然。
卓清绾没被男-色迷失神智，一个劲儿心疼他遭这么大罪。
才几日不见，人就瘦成皮包骨头了。
负责送膳的宫女每回都得等着傅寒川用完饭，收了空碟和碗筷再离开，卓清绾时间充裕，暂时搁下手头的事，端了一盏温水走近软榻。
几乎在她迈步的同时，傅寒川立即放下书册去系腰带。
不晓得是否因为体虚，他的动作很慢，腰带松松系了个结就直起身，接过杯盏一饮而尽。
卓清绾趁机更近距离地看见他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分明，袖口空荡荡的，衣料底下压根没什么肉。
她喉咙不由得发紧。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问问他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旧疾有没有犯……可一看见他这副病恹的模样，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完全不知应该从何开口。
傅寒川放下杯盏，唇角沾了一点湿润的水光，靠着软枕歇了一会，气色却比方才更白了些，被烛光一照，白的近乎透明。
他趿上鞋走近桌子，又揭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其余的饭菜。两碟清炒素菜，一碗粥和几只饺子，很家常。
然后回头，看向鹌鹑一样缩起脑袋的人儿，“站着做什么。”
傅寒川语气平常：“过来一同吃点。”
卓清绾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的迈开小步，慢慢挪过去。
就快挨近时，她往旁退让开一段距离，眼神向上飞快掠过，低声提醒：“小心隔墙有耳。”
“也没到这份儿上，不然哪有你冒名顶替进来送饭的机会。”
“……哦。”
傅寒川另外取了一双筷子，夹起饺子放入嘴里细细咀嚼，吃相优雅，态度平淡，完全不见被软禁后的窘迫。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点评句：“今日小厨房这碟饺子做的味道不错，你也坐下尝尝。”
卓清绾的焦躁和愧疚，被他清润的嗓音多少抚平一些。
她低低嗯了一声，接过筷子落座，并未告诉他，这些饭菜皆出于她手。
听那位宫女说他食欲不振，小厨房送来的东西几乎没碰过，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依照兄妹间的几分了解，她亲自开火做些他惯吃的菜肴，可入宫之后她再未下过厨，心里也拿捏不住，担心厨艺生疏，味道不对，不合他的胃口。
此刻见他正常进食，她悬着的心才得以稍稍放缓。
傅寒川吃完饺子，放下筷子，捧起粥碗轻抿。
卓清绾也夹了一簇青菜，塞进嘴里，细嚼慢咽。
兄妹二人专注用膳，彼此无言，房中一时沉静。
不一会，卓清绾忽然出声：“四哥。”
傅寒川嗯声，瞥一眼她面前的碟子，“这就饱了？只吃这么点？”
“……胃里发胀。”
大事当前，卓清绾毫无心情仔细咂摸这一餐的滋味，偏又十分胆小，唯恐被他人听去惹麻烦，故而声音放得极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你当下，有能让自己安全脱身的计谋么？”
傅寒川不应，自顾自喝粥。
“我认真思考过了，不如主动去坦白，那些药囊是我送的，至于毒药却是不清楚……”
唯恐声音低教人听不清，卓清绾侧身凑近，胳膊肘不知不觉间已然贴紧他，呼吸扑面，“反正如今没个定论，干脆就把水彻底搅浑，事涉皇子和公主，总不会草草结案。咱们想法子拖长调查阶段，一直拖到父皇醒来主持大局。”
“……”
傅寒川抬起眼，目光不冷不热、不轻不重，正正落在她脸上。
卓清绾被他近乎直白赤-裸的眼神盯得不自在，眉宇间的热切劲消失，低下头去绞袖口的线头，再度坐远了些。
“你不该来，竟还作这副打扮，被人看去该怎么解释。”傅寒川收回视线，放下粥碗，淡淡飘出这么一句。
卓清绾误以为他是指责自己行事不遵从规矩，顿觉委屈又不敢反驳，腮帮子鼓成球，闷闷地哼声：“……知道。”
“知道还来。”
“……”
卓清绾咬了咬唇，心说：我担心你。
可这四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实在讲不出口。
从前向四哥表达心意就跟呼吸一样容易，如今每个字都显得烫嘴，必须得在脑海中反复斟酌，唯恐一个不小心就又让他误会，加深心意。
卓清绾抠着衣角，表情沮丧。
傅寒川也没逼她。
两人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重新疏远，分坐桌子一边，中间隔着案角那盏灯。
灯花偶尔爆一声，光就跟着晃一下，卓清绾偷瞄位于晃动光影里的四哥哥，只觉得他身姿如仙，整个人仿佛踩在云上，很不真实。
“别为了一时义气去做傻事。”他忽然开口。
她正入迷，一时没反应过来：“甚么？”
“局面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若你此时发作起来吸引众人视线，后续必然会沿着你去查。查来查去，免不了查到六弟头上，母后为了他，焉会保你。”
“可这毒又不是六哥下的。”
卓清绾反驳干脆，刺得傅寒川眉心紧皱，恨不能当场质问她为何这般笃定。
这些药材皆由傅六采买，胡太医又是张氏的人，焉知他们母子是不是合谋故意为之，不为取他性命，却也足够让他一直虚弱着，无心争权夺利。
天家儿郎人人都可以为了权力算计厮杀，凭什么他傅六得以从漩涡中脱身，永远高风亮节？分明是她夹带私心！
傅寒川气得眼前冒黑，转身回内室，继续翻阅那本修心经文。
书页哗啦哗啦作响，情绪也躁动不已。
他指甲掐入单薄纸张，生了魔障般，于心中默念：世间人民，父子、兄弟、夫妇、家室、中外亲属，当相敬爱，无相憎嫉。
有无相通，无得贪惜。
言色常和，莫相违戾。
或时心诤，有所恚怒。
今世恨意，微相憎嫉，后世转剧，至成大怨。
所以者何？
世间之事，更相患害。
虽不即时应急相破，然含毒畜怒，结愤精神，自然克识，不得相离，皆当对生，更相报复。「1」
……
“四哥。”鸟儿又叫了一声。
傅寒川诵经的心声蓦地顿住，稍稍偏头，“嗯。”
“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恐会让外头的人生疑。方才你那番话，我好好记在心里，绝不去闹事添乱。”
“你若有事，务必写张条子或口头告知那位送饭的宫女转达，我定竭尽全力助你。”
卓清绾抿了下唇，声量忽然低下去，“你……千万要保重自个儿的身子。”
这句难为情的安慰，倒比劝诫人切莫嫉妒手足至亲、心存恶念，修身养性才紧要的经文更管用。傅寒川激荡的心绪平复不少，放下书册，再度起身往外间来。
经过她身旁时，他脚步稍顿，移目瞥了她一眼，然后绕过椅子走到桌前，挽起衣袖开始收拾碗筷。
卓清绾几次三番想上手帮忙却被他挡开，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心口一阵发酸又一阵发烫，说不清是哪种滋味占得更多。
一个没忍住，她追问：“当真没什么是我能做的么？等父皇醒了，我可以去替四哥求求情，亦或者去找范家……”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范宣被贬黜之后，范经赋父子在前朝毫无话语权，经营多年的势力逐渐衰弱，意味着傅寒川连最后一点虚假的依仗都没了。
此事并非秘密，身居深宫的卓清绾亦有所耳闻，可她这么公然说出口，难免有干政的嫌疑，更严重些就叫做结党营私。
傅寒川拎起食盒提绳，递给她，“尽早回去罢。”
卓清绾接过食盒，错觉提绳上还残留着他指尖刚碰过的微凉。
两人的手指交错，分明没碰到，可她却如同过了电一样，半边手臂泛着酥麻。
这样的滋味从未有过，教她有些无所适从，转身就往外走。
跨过门槛时不小心绊了一下，更让她羞窘万分，脸红了个彻底，万幸身后没有声音，也许他人已经回内室了，压根没发觉她出糗。
卓清绾悄悄泄出口气。
走出三四步远，狂风骤作，吹动帘子撞击门框，很轻的一声。
冷意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卓清绾打着寒噤回头，望见室内摇曳烛光，窗纸上映着一个高大纤瘦的模糊侧影，保持捧书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凝神，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经过侍卫身旁，快步离去。
殊不知转身的那刻，窗户被推开一条狭窄缝隙，傅寒川手抵着窗板，向那方痴痴望了良久，直至眼睛发酸胀痛，不得不闭上，才仰头靠了窗棱一会儿。
今夜似要降温，风吹得窗板冰凉，而他的掌心却烫得厉害，一如面上没什么表情，内心却因为皇妹的出现波涛汹涌。
因为在窗前站太久，引起侍卫注意，上前询问殿下是否有吩咐。
傅寒川摆摆手，落窗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卷书翻到方才的那一页，眼神仍虚无地飘着，捏着书页边角的手指来来回回揉捻，捻得那一角微微发毛，心也跟着微蜷——路行此处，她，又该如何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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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得裙摆翻卷，期间夹杂冰凉雨丝，卓清绾拎着食盒沿小径往回走，唯恐慢一步就会被人瞧见生事。
提绳上面似乎还残留另一人指尖的凉意，跟她掌心的汗混在一起，滑腻腻的。
卓清绾从角门进入院子，回廊下伺候的宫人早已被茹雪支使去外院干活，以防万一，让冬卉在房门口守着。
直至回到熟悉的卧房，卓清绾咚咚直跳的心才稍微缓和。
“殿下此行可还顺利？”冬卉关了房门，伺候她更衣。
卓清绾随口嗯一声，从匣子里取出分量不轻的碎银子，分成两兜装好，吩咐冬卉避开人递给吉安和那位送饭宫女，“告诉她，如果四殿下有任何事，务必及时过来回话。”
冬卉领命，走时准备一道捎着食盒。
卓清绾却制止，“先去办差。”
“是。”冬卉没多想，顺手捎带上房门，人影很快消失于窗前。
那只食盒孤零零待在桌上，卓清绾揭开盖子，看着里头空了的碟子发愣，耳畔无端想起四哥那句：“……查来查去，免不了查到六弟头上，母后为了他，焉会保你……”
她翻来覆去的琢磨，总觉得他此言格外有深意。
傅开霁生母为皇后娘娘，他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不出意外就是未来储君。
一旦涉及他，谁人敢轻慢？
到时候，事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再不济，她可以拼着卓氏的功绩，主动站出来，总胜过让四哥一个没背景的病弱皇子硬撑着。
但依照四哥语焉不详的样子，分明是暗示她别把事往其他人身上扯。
尤其不能涉及傅开霁。
最好让所有线索止步在他这儿，无法再往下调查。
就如同，这事确实是傅开霁，或是中宫的手笔，压根经不住查。
再联想到此前傅开霁对四哥的敌意，张氏与范式的恩怨……
卓清绾猛然打了个寒颤，愚钝的脑子总算灵光起来。
这事真相如何并不重要，皇帝的态度才最紧要。
眼下没有宣扬开，往小了说两兄弟争风吃醋祸及池鱼，做父亲的拎起来各揍五十大板，念在傅寒川体弱又实在算个受害者，不会真的在皇帝心里落下埋怨再次被冷待。
至于傅开霁，等他立功归来，照样能草草揭过。
若闹大了，把皇帝架在不得不处理的地步，那他有意偏袒一方，另一方势必遭殃。
傅寒川想得很清楚，可唯独算漏了一点。
万一，有人趁机非要他死呢？
药囊佩戴这么久，若非这次意外，他恐怕到死都以为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
卓清绾眼珠随思绪缓慢转着，不自觉伸出手碰了一下碟沿，指尖一片冰凉，宛如他残留的温度。
房门被轻叩声，茹雪入内，唤：“公主。”
卓清绾正出神，未应。
直至灯花突然爆了一下，她惊了一跳，才发觉自己待坐了快半个时辰了。
卓清绾揉了揉额角，嘱咐茹雪去备热水沐浴，道：“菱华姐姐念叨我总憋在屋里，这才体虚多病，从前你多康健的一人，竟也大病了一场。自明日起，你陪着本宫勤出去转一转吧，不管怎么着，都得先把身子养好。”
茹雪这病并非普通风寒，而是在饶兰殿被吓出来的。她忌惮四殿下的威严，不敢向公主坦白原因，遂垂下眼，应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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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老皇帝痊愈，终于能够正常上朝处理政事，皇后伺候完午膳便回了自个儿宫里歇息。
事态看似平缓，但饶兰殿的守卫没撤，傅寒川仍被软禁着。
待日头偏西，金灿灿的光铺洒在御书房外的台阶上，拢着身穿粉夹袄的卓清绾。
她拎着红漆描金的食盒，随太监入内，隔着一道帘子向傅滦请安：“父皇大病初愈，儿臣听闻后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时兴的点心，刚蒸出的头一笼桂花藕糕味道最香甜，便想请父皇尝尝鲜。”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软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