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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投毒 一个人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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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什么?”傅寒川问。
“一桩内宅秘闻,从那个叫茹雪的宫女嘴里听来的。”
娄元瞟一眼四殿下的神情,咽了咽喉咙,才敢往下说:“一家亲兄弟俩,为了一女子闹得鸡犬不宁。公主十分好奇,那女子被夹其中,进退两难,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脱离险境。”
闻言,傅寒川忍不住低头闷笑:“脑袋里净装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难怪睡不着。”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因为这样一桩小事辗转反侧的模样。
人趴在床榻边,被衾耸起一座小山,双臂交叠垫着下巴,眉心拧成一团,摆出苦大仇深的表情。
从小就这样,遇到点芝麻大小的事就挂脸,完全藏不住情绪。
以前见她这样儿,他难免心疼,总得做点什么帮一把。如今却觉得应该忍住,许多事得靠她独自克服,只有把心里的结拧开了,她才能看清自己真正的感情。
风吹雨往身上打,外裳不一会就变得湿漉。傅寒川捂着药囊,弯腰上轿,忽而想起什么,掀开帘子一角,吩咐:“不必罚那个负责看管字画的小太监了。”
论起来,这人也算误打误撞帮了个大忙。
傅寒川曾经做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被她误认为是兄妹情分,可全放在一处又恰巧被撞见,她就不会再傻愣愣的认为那些皆为理所当然了。
纵然这招并不光彩,但他必须要她清楚这份心意的存在,也故意让她以为,这一切只是他藏了许多年的、不敢言说的、一个人咽下去的喜欢。
而他可怜又可爱的皇妹,最大优点便是比常人更心软。
她一旦知情就定会难受。
她会替他难受,觉得欠了他什么,继而想方设法地补偿他。
殊不知,他要的不仅仅是补偿。
轿辇停在饶兰殿外,娄元撑起伞,另只手掀开帘子搀扶傅寒川下轿。吉安腿脚麻利,已先一步去小厨房传热水,为贵人沐浴候着,寝殿中燃起烛火,宫人们安排好一切后便悄然退下。
由娄元伺候着换掉湿漉的衣裳,傅寒川浸入温水中,舒缓酸涩筋骨。
冷不防,他冒出句:“傅六快回来了。”
娄元拧巾帕的动作一顿,终于明白了今日殿下为何行事如此激进。
六皇子凯旋归来那天,大概就是求娶永乐公主之时。殿下如今握着的筹码还不够与六皇子抗衡,非得拼一把,才能博到机会,而永乐公主的态度,就是此事最大变数。
娄元谨慎道:“可这一遭把公主吓得够呛,往后怕不会再来饶兰殿了。”
“无妨。”
傅寒川早已有了主意,指尖轻点浴桶边沿,不疾不徐道:“孤的傻妹妹一直以为自己心仪之人是傅六,看她如此投入这场戏,孤怎么舍得戳破,毁了她暂时的精神寄托。一个弄不巧,她也许会怀疑孤是在挑拨离间,生了误会,就更看不清自个儿的心意了。”
所以,他不做那种蠢事,非要使法子让她自发醒过来。有朝一日,当她对着那方帕子翻来覆去琢磨的时候,忽然发现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压根不是傅六,这才是他真正的机会。
浴桶的水稍冷,娄元又着人拎进来一盆热的,提着木勺慢慢往里加。思量片刻,他小心提议:“明儿等雨停了,奴才用不用送点什么过去,探一下公主的态度?”
“不必,给她些空隙,先缓一缓。”
今日发生之事,一定让她方寸大乱。
乱,就对了。
心绪乱了,说明在想。
只要想了,早晚会忍不住来找他。
到时候,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足够娇俏的一张小脸,软声软气地问为什么。
而那时,他已不必开口,只需沉默着抬眼看她,宛如以往,然后静待她自动把那些年的糊涂账翻一遍,翻到最后,她不难发现自己每次外出,第一个找的人是他;每次梦魇,第一个喊的人是他;每次雀跃,第一个想分享的人也是他……傅开霁算什么,不过是她情窦初开时,稀里糊涂认错的人。
傅寒川忽然笑了一下,决定原谅笨拙的皇妹。
既然她以为自己喜欢傅开霁,不如让她再挣扎一阵子罢。
何必他派人去催。
感情之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水汽氤氲里,傅寒川扶着桶沿站起来,肩胛骨薄得几乎撑不住皮-肉,脊背线条分明。因在热水里待久了,从锁骨漫到胸口被泡出一层浅淡的红,颜色过不一会渐渐褪去,显露出皮下青色的血管。
娄元取了中衣为他披上,整理衣摆时惊觉他的手腕比昨儿更细瘦,腕骨凸出一截,青筋伏在手背上,脉络清晰。忍不住暗骂,人虚成这般模样,实不知胡太医怎么敢睁眼说瞎话,笃定殿下已然无恙了。
先前那回吐血,致使傅寒川原本恢复差不多的身子重新衰弱下去,缠绵病榻期间饮药比饮水还勤,可汤药煮起来忒耗时,胡太医命人揉了小颗药丸放入瓷瓶中保存,方便他随身携带。
娄元取来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傅寒川接过后一口吞掉,涩气立即自舌面溢开,苦的他头脑嗡响,险些厥过去。
他轻微抬手,示意娄元搀扶自己倚靠床棱稍坐,接着,轻车熟路地摸出藏于枕下的帕子,放至鼻端轻嗅一口。
无奈上头残留的淡雅香气实在微弱,已不够缓解他胸口的滞涩。
傅寒川缓了缓麻木的四肢,将帕子折叠整齐,重新塞回枕下,意味深长地低喃:“傅六约莫还有一月到京,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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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撞破一桩天大的秘密之后,卓清绾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直敬重的四皇兄,干脆龟缩在寝宫,自我封闭了相当长一阵儿,对外借口礼佛,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唯恐从旁人口中听见有关他的只言片语,下意识表现得不自在,被人发觉端倪。
憋到第七日,卓清绾委实忍不住了。
饭后在院中散步时,她佯装不经心,同茹雪打探饶兰殿近日有没有送东西来。
一场大病导致茹雪瘦的夸张,两颊凹陷深窝,面色格外苍白,反应也迟钝。
听见饶兰殿,她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畏惧,仿佛重回那日被押入偏房时的场景。虽无人打骂、威胁,但四皇子身上源源不断渗出的阴寒感,足够她牢记一生不敢忘。
别说提及,她连想起他都不敢。
茹雪艰难地咽口唾沫,含混说:“……没。”
卓清绾瘪了下嘴,说不清为何突然有点不快,转身回屋换衣裳,去御花园溜达透气。
意外撞见早已成家,出宫另立府邸的菱华公主。
两人交情不深,平时关系不远不近,却胜在彼此都十分客气,偶然遇见,打过招呼,倒也能坐在一处品茶聊天。
象征说了几句客套话,卓清绾问起,“姐姐今日怎入宫来了?”
与未出阁的公主不同,菱华平素鲜少往宫里来,姊妹间只有逢年过节才见得上面。
卓清绾猜她此番入宫应当是为了见皇后娘娘,可中宫近日免了拜见,张氏已有一段时日未曾露面了。
转眼,见菱华表情错愕,“宫中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你竟丝毫不知?”
卓清绾发懵:“臣妹多日待在佛堂诵经,一直未见外客,故不曾听到任何消息……究竟是什么要紧事?”
“平素你也该同他人往来交际,总憋在房中对着泥塑的雕像念劳什子经文,早晚憋出毛病。”菱华苦口婆心地念叨句,然后挥手屏退左右,侧身倚着石桌以手虚掩唇,低声说:“父皇身子抱恙,五日未上朝了。”
卓清绾瞪大双眸,装作惊讶的模样,实则门清儿,老皇帝一味追求长生不老之术,从道士那儿吞食太多丹药,早就坏了身体本元,头疼发作起不来身,不上朝是常事。
但为人子女的,还是得适时的尽一尽孝道,“臣妹当真糊涂,多亏姐姐才知此事。这便告辞,回去熬一碗热汤,端去探望父皇。”
“等等,你慌什么,”菱华一把薅住她衣角,坐近些,声儿比刚才更低,言语间似有所指,“就算这会儿去了也见不着父皇,寝宫内只留母后和太医照料,旁人不得靠近。”
“儿女侍疾也不许?”
菱华摇摇头:“不许。”
“父皇莫不是又犯头疼了?可以往不曾禁止皇子公主们近身侍奉,留母后一人照料恐多劳累……白日得闲,我亲自过去送饭或汤水呢,也不许?”
答案还是那个答案:不许。
竟管得这么严。卓清绾心生疑虑,隐约觉得事态不妙。
果不其然,听菱华长叹一声:“若真是寻常头疼,便好了。”
她轻叩碗盏,眼神有些忧愁,“父皇身子抱恙当晚,一队禁军就奉旨入饶兰殿扣下四弟,取走房内所有药囊,并将人软禁于殿内。驸马家中有一远房姨父在太医院当值,本宫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他,道是,四弟药囊中有毒物,乃父皇旧疾复发且病势愈演愈烈的诱因。”
卓清绾双手忽然颤抖不止,这回不是装的,是真被吓到了。
药囊由她亲手缝制,药材由傅开霁采买,且她也问过胡太医,确保万无一失才拿给四哥用,怎么可能有毒!?
“查实了吗?”
“尚未。”
菱华说:“四弟佩戴的药囊已有些年头了,每一枚的内芯完全相同,太医查证后,发现少量毒物混在药材中,只靠嗅觉,极难分辨。毒物的毒性并不强,寻常人嗅了顶多食欲不振或腹泻呕吐,不至于危及性命,但四弟原本就体弱多病,身子的根底哪能与他人相比,日子一长,势必虚弱致死。”
“连月来,父皇常召见四弟一同对弈,父子俩单独相处时,难免受到毒物的影响。”
“四弟多病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这些年,他一直待在饶兰殿鲜少见外人,逢年过节才能远远地见一面父皇,哪有精神头谋划这一切?就算谋划了,也没机会实施呐,更何况是拿自己个儿的性命做赌注……瞧他虚成那般,整日靠着汤药续命,谋害父皇又能图到什么?”
菱华断言:“此事背后必然有鬼,四弟绝对是被陷害的。”
转念想起什么,十分无奈地吐槽:“恐怕他病太久,把脑子病糊涂了,事态发酵到如此地步仍不肯说出是谁赠送的药囊,只道是他随身携带的旧物,把干系全揽了过去。不过,瞧那歪歪斜斜的绣工,不难猜对方应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唉,要不说情之一字害死人,瞧瞧你四哥,为了护住一个女子,连命都不打算要了。”
卓清绾大脑一片空白,强烈的惊惧和愧疚如同浪潮袭来,瞬间将她淹没,只余下一个念头——四哥因为她做的药囊被软禁了,换言之,他替她顶了罪。
父皇身体情况一日不明朗,他作为此事的关键,就一日要被关在饶兰殿里,直至父皇完全康健,真凶归案。归根结底,就怪她的“善意”害惨了他,万一他被软禁期间有个好歹,她还有什么脸面活。
卓清绾精神恍惚,忘记怎么跟菱华道别,又是怎么回的寝殿。
关了房门,她立即唤冬卉去饶兰殿周围打探一番,看看有无机会浑水摸鱼溜进去。
等待的功夫,卓清绾焦躁不安,绕着屋子打转儿。
茹雪寸步不离跟着,见状,不难猜出是四皇子那方出了事,下意识以为又是生病,便照例宽慰:“四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这一回,恐怕没那么容易。”
卓清绾眉头拧成疙瘩,不欲多言。
天已经擦黑的时候,冬卉终于赶回来。
卓清绾急切询问:“情况如何?”
“饶兰殿守备森严,院门外多了一队禁军看守,一个时辰换一班岗,寝殿的大门不许落闩。娄大监在廊下候着,只有伺候四殿下日常起居和用药时才准入内。吉安被安排去外院干一些洒扫的粗活,这些都是奴婢寻他问到的。”冬卉累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没说几句就得暂停下歇一歇。
卓清绾示意茹雪换个大缸子盛温水,待冬卉喝个尽兴,接着问:“有机会混进去吗?”
“吉安可以拜托在小厨房当差的老乡帮忙,换公主入内给四殿下送餐。”
茹雪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立即反驳:“不成!公主怎能伪装成宫女混进去,万一被发现,那还了得!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其他的时候,只有娄大监可以进入寝殿伺候,公主若要去,确实只有这一个法子。”
眼见就快到用晚膳的时辰,卓清绾不愿再拖延,有法子总归是好的,还计较什么。她叮嘱冬卉再跑一趟,带着吉安去办。
半个时辰后,她换了一身藕荷色宫女服,拎着沉颠颠的食盒,低头站在饶兰殿院外。
人高马大的带刀侍卫往跟前儿一杵,几双鹰眼齐刷刷投过来,近乎虐待般审视。
卓清绾被盯得心慌,手心全是汗,食盒的提梁被攥得发滑,攒了攒力气才掀开盖子给他们看饭食。
确认无异之后,侍卫往旁撤步,放行:“尽快。”
“是。”卓清绾不敢掉以轻心,低着头,脚步迈的飞快。
屋里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廊下铺了一条窄窄的暖黄。娄元于一旁候着,余光瞥见来人的身段,眼皮轻微跳了下,然后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
卓清绾在外站了一息,深呼吸,抬手叩了两下门板。
房内响起一阵轻咳,虚弱无力地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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