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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侠客榜-来 传说在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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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在大地诞生伊始,金银海是仙人居所的大泽,而后水潮褪去,大泽消失,仙人的子嗣便在此繁衍生息。
他们建立了连绵不尽高耸入云的宏伟殿宇,直达神界,又建造了一艘大船,通往溟泽不死之地。船中满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珍宝法器,谁拥有这艘船,谁便有机会成为万物万灵的主宰。
顾影在一只硕大金乌眼的注视下醒来,那只眼睛是用绚丽华美的颜料摹画而成,周围重重叠叠圈印着繁多奇诡的纹饰,占满整个穹顶。
她愣了会儿,才意识到那是画上去的死物,金乌立在栩栩如生的船尾,展翅凝目。
“你醒了。”向导幽幽飘在空中。
她仰头望着周遭的景象,恍若置身异界。
“风沙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
是那场灾难性的沙尘暴,几近重塑了金银海,也使埋藏在大漠黄沙之下,久不见天日的古老遗迹再次现世。
她站在一座恢宏的宫殿之中,由十二座玉石雕砌而成的方柱矗立着撑起壮美的穹顶,穷年累月的沙土枯燥地掩盖住它旧日绚烂的光泽,使殿宇沾染了无趣的习性,变成了一座沙漠中的金黄殿堂。
黄沙顽固地攀附在所倚靠的每一块砖,每一颗宝石上,但无法遮藏壁画上绮丽的颜料。
它绘着浩瀚的历史,世间混沌之初,只有黑白二色,赤身的巨人擎斧劈开阴阳,至此有了天地,蛇身的祖神借灵气化形,至此有了人,金目的男人弯弓射下神明九子,至此万物生命长存……
“很神奇,对么?”向导在她耳旁说道。
顾影嗯了声,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许久,她终于不再仰望穹顶壁画,揉着后颈,正视眼前的情况。
“得想办法尽快走出这里,否则时间上我来不及了。”
恐怕此时她已被卷入大漠腹地,而她的经验等级却还停留在原地。
“韦钦方根本不是为了追拿靳唐,他一开始就是为了金银海传说中的宝藏。靳唐能从平陈逃脱不是意外,他遇上江统不是意外,住进风满楼也不是意外……”她将久积的思绪一点点抽离出来,语气平淡,“但碰上朝云山庄的故人,得知藏宝图却是计划之外的事情。就算江统不找借口杀我,韦钦方也绝不会放过我。”
宫殿之下有十六平阶,除最前有一处坍塌的廊道,不见入口,更不见出口。
身体上的不适已微乎其微,顾影拾级而上,更像是在同自己说话。
“那么现在他和江统才是现在的关键,必须先找到他们……”
向导一直在她身旁转悠着,闻言用它匮乏单调的电子音色发出涩哑的笑声。
环境空旷,期间一点声响都会如同抛弃湖中的石子,泛起圈圈涟漪。它古怪的笑激起的回音响彻在大殿中。
顾影奇怪地看了它一眼。
俯身进入漆黑的廊道,出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分岔路。
“往左走。”向导忽然说。
她略感诧异:“你告诉我这个不算违反规则?”
然而它并不回答,先一步进去了。
道口望不见底一般,进入方觉宽敞,呼吸畅快。脚下的弯路显然保有遗迹的完整,平坦无阻。
她预料中会遇到的阻碍都不存在,只是当转过一个左弯时,前方渐渐出现光亮。
她循着光亮近了,可那处的景越发眼熟,直到走出之后,她掠眼左方——一处相同的路口。
“这就是你笃定告诉我的原因吧。”
走哪边根本无所谓,因它们是相连接的,一人一刀行过如此一段时间,不过是绕着这里走了道半圆,回到了起点。
它又笑了声。
大殿建的十分之高,璀璨的宝石玛瑙缀满其间,外面炽热的阳光透过琉璃顶,一束束地倾泻在枯萎的花坛中。
顾影就势坐下,黑纱的外衣早在狂风的撕扯下破败不堪,她随意在地上抓了一捧沙,混着银白石砾的细沙趟在她掌心,虽移动的迹象难以察觉,可她还是发现了。
“有风。”她轻声说。
完全密闭的空间不可能带来风。
她视线在身后的分叉路中巡游着,滞了滞,忽将目光转向上方。
像是印证着这个猜想,在她试图找东西敲击那堵厚墙时,廊道压抑矮小的顶端,传来了“笃笃笃”的声音。
它延续不止,保持着平稳沉闷的声调,随后短暂地停下了几瞬,便再次规律地响起。
顾影觉得这像人的脚步声——一个人,在远古遗迹的大殿之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他在思考,犹豫,等待。
她陪同着他一道静默,半晌,那踌躇的笃笃声终于下定了决心,它往更里深入了。
笃、笃、笃……
它朝右道去了,沿着她已走过的一遍路,迟缓却坚定止步于这条漆□□的拐弯处。
这里没有可供照明的物件,顾影在黑暗中听见自己平静的呼吸声,那股温和略微潮湿的气息在这里忽消散了,似是空气中闯入了一只手,将它挥散掉。
她抬起脸来,闻到大漠中无比寻常的燥热土地气息,还有一丝清凉的风。
此时悬于头顶的土墙形成了屏障,将这里隔开成两部分,一部分藏于地下,是无数人渴望追求的古老传说,一部分沐浴在日光中,普通平凡地任人踩踏。
“你来了。”
一道男声自顶墙后传出。
“等我很久?”
“不算是,猜到你会迟一些,所以我也晚来了。”
竟有两人在那上面。
顾影欣然接受了偷窥者的角色,心安理得地靠墙而坐,稍侧了左耳贴着墙面,声音清晰地到达这里。
但最令她惊异的是,约定此处见面的,正是失踪多日的靳唐与朝云山庄的少庄主韦钦方。
靳唐变了许多。
顾影统共只见过他两次,却能下次结论,第二次在无名镇的相遇,他简直像换了芯。与其说是第一次的肆意儿郎亲手弑师,她宁愿相信是之后阴沉不可测的靳唐杀了韦庄主。
然而她明白,两次都不会是他。
“你不意外我能找你。”韦钦方确信道。
“当然,我很了解你,你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呵呵……”他自嘲笑道,“那你应该也猜到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少庄主此行前来莫不是为了劝我改邪归正,放下屠刀?”靳唐言语中满是不屑的讽刺,“肯定不是吧,你是来杀的我。”
“……你是这么想的?”
顾影在石墙之下能也察觉到韦钦方压抑的情绪,他脚下渐用力,沙石应力轻微震动着。
“你不正是这么做的吗?”靳唐顿了顿,问,“你多久没用自己的剑了?”
“并不久。”
一问一答之后,两人便陷入良久的沉默。
“我们什么时候走到这种地步的呢?”
靳唐冷笑道:“你在问我?”
“不,我在问我自己。”他轻声道,“从很早之前就注定了吗……”
“韦钦方,我是不是不该把那颗珠子给你?”
“珠子?”他讶然道,“你怎么会觉得是你送的那颗珠子的过错呢?”
“难道不是吗,你因它起了贪念,因为它,你杀了师父!你杀了自己的父亲!”
石壁下顾影也很吃惊,她虽对当晚情形猜得差不大多,却没想到靳唐如此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
“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他笑叹道。
“你决定让我当替罪羊的时候,心中应当有面对这种情况的准备吧。”
“是,不过在我预料的情况中,你得知了真相,但你也带着真相永远地死去了。”
“韦钦方,你的心真狠呐,我从想过你会置我于此种境地。不过你这步棋下得当真妙,我确实如你所想的那般愚钝,我听了你的话,在平陈躲躲藏藏,不敢见人,追杀我的人死了一批,又来一批……那里面,有你的人吧。”
“……”他长叹气,哀惋道,“如果我说,我当晚的计划中并未出现你,你相信吗?”
“……”
“庄主从来都知道我想干什么,这点我也是在那晚知道的。”韦钦方并不称呼父亲,“正因如此,我更加不明白为何他那么厌恶鄙夷我,还要收我为义子,教授我武功,甚至在他毒药发作我选择杀了他时,他第一次对我笑了。”
“呵,靳唐,你知道我看见那笑时的心情吗,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欣喜,然后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从来不愿赞许我,却看清我脏污内心的人在对我笑了之后,已经被我杀死了。所以我仓惶地逃走,而当我折返时,你却出现在了那里……”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里。”
“……”
“哈哈哈!”靳唐猝然爆发出狂笑,“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哈哈哈!”
他大笑着,又突然停止,一字一顿道:“你也会死的,韦钦方,你一定会死。”
“我等着那天到来。”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你才决定动手。”
顾影听见两人拔剑出鞘的声音,剑尖抵地,划出刺啦的利响。
“因为大家需要一个活着的的仇恨对象,而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我对你没有用处了是吗?”
“……你为何偏偏要来金银海呢?”
“呵,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怜悯姿态,结束吧,让我看看少庄主多年未现世,功力退了多少。”
有时高手间的对决,几招便见分晓。严墙另端的顾影听他二人拔剑之后,竟陷入僵局。
他们同时出手,却又同时停手。
“钦方,心软可是致命的缺陷。”
紧接着是声轻笑。
“你不也一样?”
“你想放……”靳唐微愣,话语轻松了些,可下一瞬,未说出口的下半句却被穿心的利刃堵住。
噗呲——
血沿着剑锋嘀嗒落在地上。
“所以我给过你机会了,对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