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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侠客榜-寒 “我答应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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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你了。”
他说完当即盘腿坐下,那柄跟随他斩了无数人的寒刀被翻手搁在膝旁。
顾影还想说话,但他已闭上了眼睛。
细密的轻沙扬在他的坚毅的脸上,拂乱了额前的发,他坐在那儿,宛若一尊黑面的佛。
“快走罢,念在你我相识一场,我会留你一具全尸。”他开口冷冷道。
她本来迈开了步,闻言收回脚,看向他:“你为什么要为江统做事,他也救过你的命吗?”
风中只有沉默带来的连绵余音。
唉……她在心中轻叹息。
实诚的人……确实要好骗一些。
顾影在谨慎地走下沙丘后如此想着。
回首望一眼,黑衣人正身坐于顶端,不动如山,他的目光落在平坦的沙地之上,那座飘摇破败的旧客栈蜗居在此,它既抵抗不了风沙日日夜夜的侵蚀,也无法阻止自身年复一年的细微损毁,它立在那里,因为它只能永远立在那里了。
他看见了谁的死亡?
那枚骨哨被她紧握在手心,大漠中无时无刻都在变化着,却无时无刻又保持着相同的样子。
风吹来不同的沙粒,一层埋着一层,黄沙之下,又覆着森森白骨和腐烂成石的枯骸,有的属于动物,有的属于人。
一块烧得黑焦的木板半掩进她脚下的沙中,是他们昨晚遗留下的。
“你的时间到了。”
黑衣人声音的突然出现叫她吃惊,她不过在客栈前稍站了会儿,完全未察觉他是何时来的。
“你来的很快。”顾影说。
“……”他那张冷若万年不化冰山的脸终于出现一点情绪,他的嘴角弯了弯,露出点微笑。
她在他的笑中看到了自傲,怜悯,犹豫……许多种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握着那柄长剑,无需预演一遍过程,她在脑海中已死了成千上万次。
但意外总是在人掉以轻心的时候发生的。
嘶——
灵敏的听觉使他立刻觉察到异响,从脚下所站的地方跳开,几忽同一时刻,沙中猛钻出条弓背的花斑蛇。
“这就是你要耍的花招么?”他凉凉道,手中的剑快一步如疾雷般将它斩落。
顾影提前吹响了哨,与他保有一定距离,立在原地。
“是。”她笑着说。
黑衣人定定看着她:“你太低估我了。”
随他吐出的每个音节,越发密集的蛇群从地底钻出,成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游动的汪洋。他不知疲倦地挥剑,擎剑,再挥剑,尽力缩小两人间的距离,然而她只是站在原地,置身事外似的打量着。
他微不可察地拧起眉,蛇群汇集在此,像个巨大翻涌的黑色漩涡,吞食着沙漠,也将吞食他。
终于他,他来到了她的面前,而这方沙土,仅余下他们脚下的土地是干净的。
“你真的很厉害。”她轻声说。
他想要回答,随之却有异像将她的目光尽数拉走了。
在大漠的西边,是深入金银海腹地的唯一路径,那里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干涸盐沼地,常有意外闯入的无知旅人被那奇异诡美的银白牵引着,沼地边缘凝结闪着亮光的盐粒,在无穷无尽简直要使人眼盲的沙漠,它们有着水晶翠玉般夺目的光泽。
旅人天真地以为这是仙人赐予他小憩的美景,满载喜悦地走进白色的土地。当他们迈出第一步时,会讶异于白地中一具具枯瘦骨架,当另一只脚也踏入时,开始惊惶,因发觉在这片泥地中,移动是如此的困难。
或许还有第三步,第四步……但终究将困死在这里,无法退回第二步,第一步。他们那时应当抬头,能看见盘旋之上的黑羽秃鹫,饥饿地伺守着地下的人。
而此时此刻,黑衣人无法怀疑自己的眼睛,在苍茫的西边,看见了被狂风卷起的盐地和白骨,晶莹的盐粒好似一条纯净的银白丝带,串连在可怖的沙尘暴中。
“这是……”
他无法专注于眼前的蛇潮了,即便是蛇潮,也感应到突至的灾难,愈发躁动不安。
那场遥远的沙尘暴压垮了西边的苍穹,泼墨倾倒般的卷云印压压地低沉着,轰鸣震彻的雷声从乌云中迸出,恍若两军战前的响鼓。
顾影漠不关己地收回了视线,她看着那把剑,直到他再次回望过来。
蛇群光滑软腻的外皮反射着灰暗的光,他们站在蛇潮中,不过是湖中的水草一样的存在。
总该开始的。黑衣人想。
他从未将面前这人放在眼中。
她愚顿,蠢笨,贪生怕死,是个不会武功的废物。
她在江湖中难以立足。
然而当他沿着这狂妄自大的想法思考时,顾影突然笑了下,卸掉全身力气往后仰倒去。
这里的沙地早让钻出的蛇潮挖成了窟窿,在她衣角触碰上蛇尾的几瞬之后,整个都消失在令人作呕的黑色流洋中。
他没有伸出手去帮她的想法,仅是抹诧异的情绪从他眉间掠过。
黑衣人早早便注意到了,她只有唤出群蛇的本领,却无法驱使这些蛇不顾一切撕咬他。
这大概只是拖延的法子的吧。
他现在也如此想着,却未料到她会疯狂到拿自己的血肉去饲养这些毒物。
果然愚蠢,被自己的本领害死了。
远处的风暴似乎有停滞的迹象,但也依旧保持着骇人的景象。
他稍等了一等,而后转身。
倏忽脚下的地松动了,并非是蛇群移动所带来的,而是一只手。
那是一只从沙土中出现的属于女子纤细的手,却有无穷尽的力量扯拽住他的脚腕。
腿上的皮肤出现冰凉的触感,他感觉到几条蛇循着她手的方向,钻进他的衣裳中,紧贴着挨蹭他。
“你!”他看着被蛇潮拥挤着的人,咬牙切齿道。
黑衣人想提起剑,不知是刺破他肌肤的獠牙毒素起了作用,或是缠绕他手腕血管的蛇使他无法发力,他愤恨悔痛地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拿剑了。
顾影将这一切望进眼底,露齿一笑:“还是我赌赢了。”
蛇群认得哨声,只要她吹响一次,只要她身上有骨哨的气味,她便在蛇群中取得了安全的地位。
他输了。
庞然身躯像座老死荒瘠的土山,轰然垮塌。
他的骄矜傲岸皆如他渐渐灰暗下去的瞳孔一般,溺毙在死亡的沼泽中。
顾影轻松的表情顿时卸下,她闭上眼,竭力忽略掉围缠着她的诡异触感,假若自己踩在了冰地上,穿过她指间发间的凉腻只是阵风。
只是一阵风。
强压过内心的不适后,她睁开眼,尝试着从中脱身。但沙漠西侧忽而趋近了的狂风卷尘使她不得不停下动作,思考此时出来是否是个好的决定。
“沙尘暴……”顾影喃喃道。
动物感应灾害的能力总是更敏感的,蛇潮抛下那具它们再不敢兴趣的死尸,纷纷匆惶地钻回沙下。
可灾难惯常抢先一步。四下并无避难的地方,它如巨人般,挪动着粗犷笨重的身体,裹挟着路途之中他所能抢掠的任何事物。
它和顾影四目相对了。
它用那双遮蔽天地,充斥着黄沙的污浊眼俯视这个渺小的人。
不含有一丝迟疑,厚云中击锤的战鼓激起了毁灭的心,大漠中震颤的生物无声宣告着,它才是金银海真正的主宰。
它淹没掉她。
金银海淹没掉她。
……
黑暗中不该诞生感官,连认识到自身处在黑暗中的念头都不该有。
顾影太熟悉这种感觉,她曾无数次赋予他人这般无知无觉,后来自己也饱尝其所反噬的百倍痛楚。
右侧的身体仿佛被拆卸重组了千百遭,冷热交叠,像有记闷钟在她脑海中敲晃着。
咚!咚!咚!
每一下,她的五脏六腑都随之绞痛不已,在丢失最后的意识前,她听到一声轻微的电流响。
滴……
沙暴带来的损失无可估量,幸运的是它并没有染指无名镇的打算,它只是从这一处转移到了那一处,毁灭了一些旧事物,带来了一些新的变化,本不应当出现的变化。
“滴。”
半柄黑刀烁了道暗光。
紧接着,它发出一阵嘈杂的喧响,那道暗光转移到半空中,如荧光点点,描摹出一个人形。
轻沙不能感受到这种奇异的变化,只随着空气细微流动所产生的风而拂动位置。
空中简略的人形迅速丰满起来,却近乎透明,无法触摸。
“沙、沙——”
因沾水略潮湿而变了色的褐色沙土被人踩在脚下,端整地印出两道鞋印。
那人从透明的荧光中来,顿立在了原地。
“晕过去了啊……”他低低说,然后走到她面前,半蹲下。
“顾影?”
她的脸是清瘦的,总带着防御抵抗的姿态杜绝杂乱的情绪表情,即便现在已经晕死过去,仍紧抿着唇,不显出一点软弱和怜楚。
真是不可爱……
他托腮想道,相隔着一定距离仔细望着她。
许是看够了,那对清浅的弯眉还是那对眉,看不出花来。
于是他慢悠着稍直起肩背,右膝搁在地上,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另只闲着的手环扣着她的背,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往里走了几步,又将她放在方柱边,便于有个倚靠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蹲在她面前,弯腰向前更切近地望着她。
“顾影,醒醒。”
他声音低缓,并没有想让她真正听清的打算。忽的他伸出手,曲指,轻轻弹在她额上。
……
轻沙又感应到阵风,沙中的脚印消散在暗色的荧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