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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侠客榜-张 三人自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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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自出了地洞,回到无名镇休息上几个时辰,按照约定,当由韦钦方领着家仆将风满楼讨要回来。
那有驱虫蛇本领的男人虽怀顾虑,到底被他夫人说服了。
朝云山庄的少庄主,是个轩然霞举的端庄君子,他既然答应下来,无论如何,是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那时候江统便站在一旁笑,笑中含着些不明白的情绪。
顾影知道他又在打歪主意了。
沙壁上的骨哨被她藏收好,回程时有意记下路线,各回各的落脚处。虽然另两个邀她去客栈歇一晚,但她宁愿露宿街头。
日出前最寒冷,她抱手呵着暖气,不敢睡下,那柄骨哨已经让她戴在脖子上,衣裳层层遮掩住。
附在黑刀上的向导悬在她身边,说:“你整夜没休息。”
街口有店家出摊,摆了几条长凳,放了几盏热茶。
顾影捏了捏眉心,起身朝那处去,一面答道:“不敢睡,有小人想害我。”
它滴了声,悬在空中歪了些,晃悠着跟上。
她觑了一眼,忽然放慢了脚步。
“你是假的吗?”
“什么?”它语气显得有些惊讶。
遮蔽风沙的黑帘迎面扑在脸上,她用指拨开分挂在耳后。
“有时候我觉得有人在后面操控这一切,包括我们现在的谈话。”
向导如果有人的眼睛该多好。
看着它时,顾影突然很想在那柄刀上画对眼睛。
“没人能操控我。”
好比现在,在她听来,这种平平无奇的电子音与它所说的话极其变扭的不相符合。
她干脆不看它了。
“那么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它径自飘到她前头来,说,“我是世界的本源。”
顾影停下脚步,可它仍在继续说着,
“我诞生在世界之初,并随着世界的灭亡一道死去。”
“你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
“不,它并不是假的。”向导绕着她转一圈,向后仰,如果他附在人身,应该配上一个傲然的神气。
“或者应该说,它曾经存在过。”
街道无人,一身黑衣的顾影立在其中便格外显眼。店家带几分惊怕地招呼她,放了碗碟和饼子后即刻走开了。
黑刀向来仗着无人能看见它而无所顾忌,因立在碗沿边,淡淡说:“这些都是真正发生了的事情,你们不过是外来的旁观者,事件的走向和结局已经既定好。”
“旁观者也会死吗?”她笑道,“如果人都死了,这个也世界会崩溃。”
“它不该是这样的。”
顾影微愣。
“不应当有人死。”
向导说后也怔住,觉察到失言,默了许久,一时只余下滋滋的电流声。
好一会儿,它从碗沿跃下:“我似乎说的太多了。”
“没关系,”她端起茶碗饮下过半的热水,“反正我也听不大懂……”
“是么?”
“是。”她非要答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开始问你的,”大漠商贸往来频繁,瓷器已算不上什么稀罕物,搁在桌上,清清脆脆一声响,“你是假的吗?”
“嗳,我不想欺骗你,”很夸张虚假的叹息,“所以你可以假装没问过这句话吗?”
它作势瘫倒在桌上,一动不动,久到顾影以为它又离开了,那污渍已干透的半柄黑刀突翻转立起。
“我是真是假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能逃出去。”
顾影笑了下,这也算换种方式回应了。
追问过多于她没有好处,因此接下来一人一刀都缄默着。
壶中的茶已见底,她眼风扫过僵硬的刀身,问:“你还在吗?”
四下安静,连电流声也不放出了。
“……”顾影捧着茶碗,挑眉自言自语道,“看来真的很忙啊。”
然话音将落,那边忽不咸不淡飘来句:“我也需要休息。”
有赶早的商人进出镇子,稍显些热闹人气。店家抚着脚边趴卧的黄毛土狗,兀自提心吊胆叹着气——他偷摸观察那桌的神秘人许久,不敢多瞧,只晓得嘀嘀咕咕一直在自说自话。
眼下又听她在笑,说着:“我以为你走了。”
店家瑟缩下,轻抬脚点了下土狗,虚声问它:“谁走了?”
土狗水灵的黑眼莫名其妙望着他,答:“汪!”
他确实看不见木桌上有把刀,闲闲说着话:“现在该走了。”
……
此处近邻风满楼,稍一抬眼能望见其中古朴的装潢。
顾影笃定了江统是个报复心重的毛小子,养了底下一窝横行不讲理的副手。
她距此段要求的“巽”字级还差些,万不能在此紧要关头被耽误。昨夜韦钦方和他相谈甚欢,也不知这为人称赞的少庄主扮了多少假,还是当真被他给骗了。
两人都不能尽信。
顾影一面闲坐在此盯梢,一面视线在街上来往人群中巡视着。忽的近处进镇商队末尾起了骚动,原以为是骆驼受惊,细细一瞧,竟是队陌生人马跟在后头来了。
那一行人相貌剽悍凶恶,仅十余人,却有上百号练家子的气势。但最引人侧目的并非他们的外表,而是打头阵的四人肩上拉扯着的粗长铁链。
链条拖地长,捆束着被堵住眼口的男女。男的脸上一片淤青,让虫蛰了一般肿胀着,女的虽未带伤,却一刻不止地呜咽闷哼。他们被摔打在地,狼狈窝囊地拖行示众。
“嗳哟了不得了!这不是风满楼的那对夫妻吗,惹上什么仇家了!”店家驱赶吠叫的土狗去后边,径自站在顾影身旁唏嘘道。
她眼底深沉,看着这行人面不改色经过客栈,只在链条捆住的二人挣扎剧烈时扬起手中带刺的长鞭挥舞而下。
镇上清晨尚可称作宜人,空中含混着凝了彻夜的露水,冰凉得使人一下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顾影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对面客栈中某扇半启的窗。
但叫人失望的是,那楼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施舍半分眼神予这对悲苦的夫妻。
是韦钦方做的吗?她心中想到。
如此肯定确切的答复似乎不需要多想。
那行人忽停下了,为首的招了招手,很快有几人抬着高大的粗木桩出现。
他们并不说话,像进行着某种庄严的仪式。
木桩被牢靠地钉在地上,操刀的男人示意将那对夫妻带上来。
“呜呜——”
两人既不能看也不能说,紧束粗糙的铁链条在身上勒出深深的红印,被松开的刹那,仅存的气力敦促他们快逃,可转瞬又被薅住头发往后拽。
散发清香的木桩作用是行刑台,它肃穆挺立的姿态值得做一位极好的判官。
夫妻二人被吊在它上面,因扼咽喉的窒息感,足尖努力挣着,将将点地。
男人举起刀了。
他无疑是个称职的侩子手,闷头喝下一碗黄酒,摔碗,将酒液喷在刀上。
“噗——”
这时周围人的脸也煞白起来了,仿佛才晓得他要做什么。
顾影不动声色地站起身了,因她在黑压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她踢开方凳的同时,侩子手的刀落下,那根厚重的实木桩圆满完成了它此行的任务,收割两颗迷惘绝望的人头。
那人的手艺不错,刀劈过细长的颈脖,使其喷溅出的血液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不至让周围寻热闹的百姓遭殃。
但仍有一两滴滚烫灼热的血液飞溅而出,带着几许报复性的人气,弹落在顾影的脸上。
她用手指拭去,紧了紧黑衣,极快地向城外奔去。而在她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紧随而至。
深色的网纱让视线变得奇幻,一切事物都自然地蒙上一层原不属于它们的色彩。然而走的越久,连色彩也变得单调起来。因为逐渐的,目之所及只剩下枯燥乏味的黄沙了。
顾影将无名镇远远地抛在后边,无风的大漠清晨显然要比昨晚好走许多。松软细滑的沙土吞噬掉她沿途的脚印,轻松卸去她脚下欲攀上沙丘的力。
“哼。”
这声音并不是她的幻觉。
“你还想逃多久?”那人问。
她手中搀着根半路捡来的坚硬树枝,稍一用力,它深陷沙土之中。顾影并未答话,闷哼一声,总算奋力迈出了一大步。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恼怒。
沙丘并不好爬,走三步下滑一步,她登顶时已觉得累了。
顾影决定停下歇一歇,她转过身来,看向他:“江统让你来的?”
他还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衣,和她的有些相近,抑或说是她有意学来的。
“你破坏了门主的大计,该死。”
大计?是指让她偷袭韦钦方吗?
她有一瞬的语塞,又恢复如常。
“他怎么这么小气。”
黑衣人对临死的生命抱有一丝丝的宽容,假装未听见这句忤逆的评价。
“哼,想放弃了么,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些。”
顾影诧异地看他一眼:“你想多了,我不会死。”
他更诧异地看回去:“不,你一定会死。”
“那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她微笑着擎起木枝,指了指近处平地上的废弃客栈,道:“派你这个绝顶高手对付我未免太不公平,我要你让我这段距离,等我到了客栈,你再行动。”
黑衣人循着她指的方向遥望去,平淡又自负道:“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