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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侠客榜-辰 “我?杀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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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掉韦钦方?”顾影惊呆。
矮桌上黑刀拍案而起,放声道:“这小子够狂,我喜欢。”
江统察觉不到桌面轻微的晃动,自挑眉疑惑道:“你很诧异?”
她按捺住掀桌离去的冲动,深呼吸,平和道:“您有听说吗,我不会武功。”
“我不关心这些。”他从袖中拿出方绢布,揩拭嘴角,一面道,“不过你放心,我并不是叫你真的杀了他,只是做出个样子,好叫我舍命救英雄。韦钦方是韦庄主亲自教出来的,现在还没人能轻易动的了他。”
“……那么,”她一字一字挤出来,“我以卵击石,在我碰上他衣角之前,他的剑已经快一步到我身上了。”
“嗯……阿姊应当自信一些,那时我会配合你,过程并不重要,只要达成最后的结果,我救下韦钦方即可。”
顾影总算知晓最先给她派发任务的黑衣人脾性随谁了。她抱臂稍往后仰了仰,道:“你大费周章演这出戏给少庄主看,是想叫他信任你?但这设计的未免太过俗套,他不是傻子,这么明晃晃的当他是不会上钩的,说不定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画蛇添足反而令他更怀疑你。”
一只翘长尾的蝎子顺着桌腿爬上来,指甲盖大小,六足摆动,挥着钳子。
她下意识便要拿了东西压住它。
“且慢,”江统衔了根木筷,拨开她的手,“大漠中的蝎虫常带了毒,你这样轧死它会使其腹内的毒液溅出。随它爬去罢,自有更厉害的毒物将他吃了。”
他将木筷收了回来,上半沿着桌沿轻轻一弯,啪嗒便将它折断了。
“至于阿姊所考量的……”他将断裂成两半的木筷抛开,默了瞬,接道之前的话题,“我再清楚不过了。但如果就这么平淡地当我们少庄主的跟班,也太无聊了些……”
江统做足了颓丧的模样,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想讨要奖励的矜贵少年。
贼船易上难下,他笑得实在讽刺。同这种人没有道理可讲,顾影唤店家再备一份烤饼带走,行前整理了兜帽,站在他身旁,问道:“时间,地点。”
他支着下巴颏儿,用手指蘸了水,百无聊赖地写着字,一面闲闲答道:“明早寅时,风满楼。”
她看着他,什么也看不出来。肩后背的长剑威慑的作用远大于实际,她将剑提在手中,指腹摩挲着鞘上崭新的花纹,最后开步离去。
大风卷起一股轻沙,如轻霞薄绮,黄土之后是蓝得空旷令人心慌的天空。
顾影闲步在街上游荡,她没去过风满楼,所带的盘缠也无法支撑她在大客栈休息一晚的费用。寅时天还未亮,这意味着她需要整晚守着韦钦方。
“越来越麻烦了。”她感慨道。
半柄的黑刀始终同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紧不慢地悬浮飘着跟上。
“你很担心?”
她觑眼向导,道:“我从没见过韦钦方出手,江统这人是想叫我拿命去给他打发时间。”
“不会有事的。”
街道传来阵喧哗,前方似起了争端,几个男人掀翻了果摊,正追着前头一蒙面人。
顾影未听见它说了话,注意力也转到一旁的追逐中去。在她身后,向导烁了烁光,黑刀黯淡下去,扑通掉落在地。
“站住!混小子别跑!”
那几人眨眼便奔至她面前来了,然而蒙面人的速度却更快,在经过顾影时,稍偏头掠了她一眼。
“……靳唐?”她怔住。
闪过几阵清风,几个男人穷追不舍,无奈体力不支,撑着膝俯腰,大口喘气。倒霉被砸了摊子的摊主揪住这些人,嚷道要报官。
“报官报官!没眼力见的老东西!”一汉子恶声道,“咱正抓了那贼人,你就晓得惦记你那一文两文的臭铜板!”
他虽这般说着,但还是掏了银子给摊主,摆手道:“快走吧,莫要纠缠。”
“头儿,”另一汉子见摊主离去,忧心道,“好不容易摸到点线索,又让这小子跑了,怎么交差啊?”
领头的瞪眼道:“能怎么交差,又不止我们在追他,这回叫他溜走,旁的一时半会儿也别想抓了他,要挨骂一块儿挨!”
几人在街上唉声叹气,是分毫也见不着靳唐的影了,只能打道回府。
顾影在他们走后才现身,想了想,还是向着靳唐逃跑的方向去了,然将迈出步子,一老妇叫住她,
“姑娘,你有东西落下了。”
她不接转身,见黑刀死气沉沉地摔进沙土中,向导不知去向。
往常也时有此种情况,她并未多想,将刀别在腰间,朝暗巷中去了。
才过拐角,一颗石子丢在她脚边。
顾影掠过一眼,并不见人,对着空气道:“你的计划就是指逃到荒漠吗?”
晌午过后是最为闷热的,太阳极烈煞,斗篷仿佛要蹿起火苗,隔了层单薄的布料,温度滚烫快烧到她的皮肤,因小镇临着绿洲,才有一些微风。
良久,背后传来靳唐的声音。
“这里是一切的开始。”
她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那晚我在你的住处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换作一身沙漠旅人的打扮,蒙面的黑纱未脱下,踱步近了,“那人好像等我很久了,他自称是天罡门的人,他告诉我,这场变故从我拿到那颗珠子时,结局便注定了。你应当知道流言是如何说的,对不对?”
顾影顿了顿,道:“因这颗珠子所指向的宝藏会搅得天下不太平,你与韦庄主起了争执……”
“正是,”他摊开手,“然而它并不在我这里,我将它交给了钦方。但不知为何,似乎无人晓得这个消息。你瞧如今多巧,我为逃命,千里迢迢躲进大漠,钦方带着山庄的人,也追到这里,武林盟打着追讨我的借口,明明暗暗派了好几批人来,还有你……”
她目光一滞,手抚上刀鞘。
“你……说自己是个屠户,为什么也要来吃人的金银海呢?”他的眼神似乎变了,“当然,你那日救了我一命,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靳某人说到做到,不会追究。但这座偏僻的小镇,不知不觉已挤满像你我这样的人……”
“你故意将我引来?”
闻言靳唐退了一步,低低道:“你会想办法见到钦方的吧?”
“我……”
“不用急着否认,”他抢白道,“我说过,不会追究你的过去。只是想请你替我捎句话给他。”
他声音哽了一下,身形萎顿:“我……很不愿意往这方面去想。所以有机会的话,请你告诉他,让他离开这里,或者稍微等一等,等我尝试了那个方法之后,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去找他。”
顾影沉默着,道:“朝云山庄的人都在风满楼,你随时可以去见他。”
“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他摇头,“劳烦你了,希望我们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一语罢,靳唐旋身而去,仿佛从未来过。
那块令牌就在她怀中,竟是让他发现了吗……
……
大漠温差巨大,并不适宜人居住。但开阔领土似乎是人的天性,天生便无师自通,领会了占有的含义,将霸占这个人,这方土地,这片天。生命从始自终并不全然属于自己,总在主动或被迫地入侵他人的生命。
很久远之前,金银海或许真的是一片海。
顾影躺在屋顶,夜幕银星璀璨,只比大漠中的沙子要稀疏一些。
这个世界又来自哪里呢?她想。
目光的正前方一座高伟的古楼,修缮成中原客栈常见的建制。尖檐上挑着的灯笼在风中打着璇儿,外罩护住里头苗细跳动的烛火。
寅时了,风满楼在贫瘠又富饶的大漠中显得格格不入。韦钦方便歇在阁楼的房间中。
屋内的烛光在子时熄灭,未传出一点动静。他也没有布下护卫,客栈的槽厩中系着名贵的宝马,悄无声息。
“哒——”
檐上砖瓦松动,却不是她身下的。
顾影直起身,今夜穿着夜行服,但如今看来,有些多余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刺客或许真的有不成文的规定,好比无论白天黑夜,必穿一身黑,买凶的对象或歇在屋中或立在院里,刺客必从屋檐或树间执剑跃下,若他们之中有失手被擒获的,搜身定能搜出代表身份的令牌。
她眨了眨眼,望着一行黑衣蒙面人飞檐走壁直奔向风满楼。
顾影很想为他们预留足够的位置,但似乎也有些多余了。
她与这些专业刺客之间,只隔着一座客栈的距离。
“……”
几双沉静的眼无声对望,陷入诡异的寂静。
“咳……”音量不高,但她知道对面的人能听见,“众位武林盟的大侠好汉……”
刺客中一人变扭地轻摆动身形,将令牌掩盖在衣摆之下。
“你又是何人?”
顾影客气地笑笑,下一瞬,却抱着手边半截黑刀向客栈后院疾行而去。
她必须先一步找到韦钦方,或许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否则她绝无活过今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