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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侠客榜-宿 顾影翩然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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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影翩然飞下了屋檐,稳当地落在客栈的后院。
这里掌了几盏灯,既无守夜看马的店仆,也不见朝云山庄的人。厩中的马驹皆受过训练,警惕性高,但不会轻易受惊嘶叫,掀起黑眼打量她,没有察觉到威胁,又懒怠地趴下了。
她早应当走的——顾影发觉韦钦方或许在等人,但等的并不是她。
他在等武林盟的人。
她仰头不见屋中点灯,刺客落地无声,已追了上来。
临水处多飞虫,拍腾短翅胡乱飞,歇在顾影脸上,悠闲地往眼的方向爬,激起阵瘙痒。
对峙的情况下,是不宜做多余举动的。
忽的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侠士,借一借你的剑。”
极快的瞬间,在话语落下的同时,她只觉肩后一轻,长剑出鞘,发出撕裂空气的声音。
后院有一株从中原移植栽种的落叶乔木,耗费巨大的财力悉心照料,才勉力长有檐上那么高,落叶每日不止。
那人持剑划空,卷黄的叶子滞了瞬,微妙齐整地分为两半。
在黑黝的夜中杀人会有色彩吗?
顾影明了借剑的人是韦钦方了。他剑法使的很漂亮,轻盈得宛若蜻蜓点拂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院子成一幅古墨画了。他是持笔的人,点将之处,炸出簇浓烈墨色的花,开在浅色的宣纸上。
刺客们蜂拥而上,他们好似默契地排演过一切,抱着舍身的决然心意,不发出响动,整齐划一地列杀阵。
在阵中杀人当是有色彩的。
画卷徐徐展开,画中有浩瀚青黑的天,笔迹疏淡的古栈,寥寥勾勒出的人,许多人。
持剑当如持笔,凡未落笔前先以神会,勿促迫,勿怠缓,忽陡峭,忽敞神,勿太舒,随笔一落,随意一发。
刺客颈边溢出点点墨汁,如烟雾般散了,他们融进了画中,宣纸中不见猩血。这是幅绝笔画。
咕、咕……
夜间隐蔽的虫嘶叫着,银剑因无光,愈发显得昏沉,一径浓稠液体沿着锋利的剑身缓缓淌落,滴入沙土中。
韦钦方这时看向她,抬步慢慢走来,他双足踩陷进沙里,剑上血在他脚下的路蜿蜒滴了一地。
“多谢你的剑,”他停步,垂下眼,视线落在剑上,轻声道,“可惜再也不能用了,太脏了。”
语落,他忽松腕,那柄被血染浸的剑咣当落地。
“厉害!少庄主实在厉害……”隐在黑暗中的一人鼓掌缓声迈步而出。
“难怪众人少见少庄主出手,一人便杀尽十余名刺客,这般身手,寻常人又哪里值得你出手?”那人脸上挂笑,一道长疤,正是江统。
他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本有场好戏可演,却被搅局,只好装作被打扰了睡意的观客。
韦钦方想来心情不佳,并未多应答他的话。武林盟的人安排了这出便是连最后的脸面也不顾了,今日不过是送些虾将同他打个招呼,待他回了平陈,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呢?”他忽然对顾影说,“尊客今夜来访,有何贵干?”
他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低垂着眼,不甚在意地拿方帕擦拭手上的脏污,江统倒笑开了花,抱手环在胸前望着她。
“……”她早将理由想好了,掠眼江统,板着声道,“靳唐托我带句话给你。”
他动作一滞,又继续。
“他劝你等一等……”
“呵……”他突然嗤笑声,打断了她的话,接着摇摇头,“抱歉,刚才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朝云山庄的护卫许是让他撤走了,这般过去许久,也无人出来查看,寂落寥然。
“我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若你还能见到他,劳烦捎句我的话,”韦钦方掸落一只爬上手臂的甲虫,低低道,“我请求他离开这里。”
黑衣兜帽早因风掀开了,顾影刚要答,发现脚边沙中钻出只长钳的蝎子,挪步,又是一只。
细细一看,沙土之下竟不知何时藏满了毒虫与长蛇。
“看来今夜不能消停了。”她折断枯枝在手中,毫无落脚地,只能不停挑开离得近的虫蛇。
它们如漫过桥道的洪水,蠕动扭曲着覆满了后院,但奇怪的是,它们仿佛有意识一般,并不蛰咬活人,却围聚在尚存温热的那些具刺客尸首边,顷刻之间,便占据满了手足脸,缓慢撕咬着血肉。
韦钦方立在原地,温声道:“这些毒物每晚都造访客栈,却并不伤人,似乎只是想将客栈中的人吓走。”
大漠中此类虫蛇虽常见,但大多聚集在腹地深处,极少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城镇中。
这便是韦钦方将人撤走的原因了。
他负手而立,望了望两人,道:“走吗,跟着它们看看躲在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当然去了,”江统应道,“我还真想知道谁有这么大的本领驱使蛇虫。”
韦钦方笑笑,自看向她。
然此时空气好似停滞了,一切动作的节奏放慢千百倍,风徐徐吹刮着,叶片摇摇欲坠挂在枝头,忽凝住了。
“……”
顾影感受周遭气诡的变化,怀中始终拎着的黑刀却先动了。
“滴。”
“不好意思,掉线这么久。”它挣脱她的手,浮在半空,很认真地打量定在时空中的韦钦方两人。
“暧,你情况挺危险的,想好要不要跟着去了吗?”
顾影默了默,道:“我没有选择。”
她指指江统:“我把这人交代的任务办砸了,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回来。”
她又指指韦钦方:“这个看上去还算正常,跟着他,熬一晚上问题不大。”
向导唔了声,凑上前,半面锈迹的刀身艰难映着她的脸。
“既然你想好了,那么祝你一路顺利。”
语落,又是平乏的电子音,提示她接受了新任务——“真相只有一个”。
刺啦的电流声横穿而过,风在耳畔呼啸,枝头的叶片飘摇坠落,韦钦方接上他未完成的笑。
“你……”
“我与你们一同去。”
……
无名镇建在金银海最大的一片绿洲边,同时修建了供官商民通行的大道,一路连通至关隘口。
然而在官道也无法企及的地方,便是常人难行的不毛之地,是真正吞食人的大漠。
毒物有如蝗虫过境,大肆破坏一番便渐而循着来时的路返回。
三人未乘骆驼,连水也带的不多。
毒蝎长蛇虽能在干旱地生活许久,但幕后操纵的人,却万万不能离水,是以他们笃定不会行过太长的路。
出镇不多时即见废地,大漠黄沙侵扰不断,不知不觉中便能吞噬掉一处绿洲,无名镇已是程度最为缓轻的了。
低伏连绵的沙丘中间偶然冒出一丛丛褐赭色的红柳,此类植物的外表形态是惯常看不出活跃生命力的,总蜷曲着,显出消沉黯淡的颜色。但它们却爬满了一望无际的大漠,不可思议的倔犟执拗地抵抗沙土。
顾影望不太清路,然而这里距金银海的腹地尚遥不可及。
“我们到了。”
她须得提高音量说话,面罩紧蒙着脸,每说一个音,干涩的风沙直往嘴里眼睛里钻。只这四个字,说完眼眶都红了一圈。
另两人也不好过。蛇虫自是钻地爬行,所经之处,便软塌塌地陷进去沙,塌出一条隐秘的指引路,然风一扫,巨斧劈下的痕迹也淹没了。
江统提剑而行,剑尾缠着根细线,线的另端缠在一蝎子上,被带着一齐钻进地底。
他将白线扯断,摸了把脸,眯缝着眼道:“又一座客栈?”
几人顿立在一座低矮沙山的顶部,目光所及之处,一座废弃客栈岌岌可危地扎在平坦处。
下山丘,便见其之外残存着几圈木栅栏,这是防止家畜乱跑迷路所设。客栈两层高,外架的木板早给风沙吹得差不多,只剩具骷髅似的骨架子。而它的后边,则是一片已枯死的巨大胡杨林。
江统靠近客栈,用剑尾扫拨着吱呀响动的门。
顾影站在门外朝里探视,狂风呼啦呼扯的噪音让它消去不少,门内萧索枯败之景,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活人居住的迹象。
江统转过身,才要开口,见她忽无声道:“别说话……”
再看韦钦方,亦是全神贯注凝听的模样。
“下面,”她指尖点了点脚下,“有哨声。”
屏息一听,果闻下方有道若隐若现的悠悠口哨声,时而短促,时而悠长,竟是同风声的嘶哑调一般,难怪心未静时分辨不出。
因怕惊扰底下人,顾影不敢动作,三人轻缓地离开那片松软的沙地。
然而才一落脚,只见方才所立之处猛地蹿出条灵活细长的花斑蛇,游动身子朝他们逼近,弓直起上半身,呲呲吐着分叉的蛇信子。
原先尚收敛的哨声猝然崩出尖利的音,越来越多游动的蛇自沙中钻出,密密麻麻叫人恶寒,斩尽一条,那分做几半的躯体仍扭动不止,继而便被其他游蛇覆盖住。
前方土黄的沙地俨然已成了滑腻黑亮的蛇窟。
身后的破损的客栈起不了作用,顾影连连后退,忽想起身上带了火折子,忙抓了块干枯的木头,接着当前能挡住风,引燃了火。群蛇见灰烟暂不敢靠近,但这也仅能辟出小段喘息的时间。
便在苦恼之际,忽见蛇群蔓延地的中心,亮出个人头,张着煞白的唇道:“你们不是和他们一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