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侠客榜－月 那晚的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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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月色较之今夜更加明亮清丽，银盘似的圆月外笼着圈绚彩的光晕。
靳唐百无聊赖地躺在檐顶，架着腿，遥望无星的穹顶。
他的院子一向清净，连株海棠花也不种，光秃秃的地皮铺了方砖，杂草便从灰褐的砖缝中挣出来，没有人会拔除清理，但它们也只能长至此种程度了。
时辰尚早，他却有些困倦，打了个呵欠，阖上眼。
“靳爷？靳爷？”
有仆侍在房下唤他。
他睁开眼，也斜着望向来人。
仆侍有些面生，年纪不大，似乎很畏惧他，袖着手道：“少庄主着您去他院子里呢。”
现在？
靳唐从檐顶一跃而下，理了衬领，有些奇怪：“有什么急事吗？”
仆侍毕恭毕敬伏着腰，道：“并未交代，只说您今早交予的物件儿似出了问题。”
“哦，钦方是这么说的？”他挑眉问道，负手在腰后，踱了几步，将头点了一点，“成，你先回去，我晚点儿找他。”
那仆侍应了声，自便离去了。
一地明月，院中四角悬挂着的宫灯烛火跳动，将人的影子跳出了颜色深浅的好几个。
靳唐在院中立了会儿，心中却道一颗珠子能有什么问题，然闲着也是无聊，拧身回屋换了套轻便的衣服，向韦钦方的院子去了。
建造这座山庄时，韦庄主特意嘱咐过造图纸的工匠务必多辟出道路，是以从一个地方到庄中另个地方，有好几条径道可走。
靳唐去找少庄主，却独独偏爱傍着青水湖的道，晚风徐徐，柔和可亲。他一路闲荡而去，却连一个人也没遇上。
“真是奇了……”他暗想道，猜测或是这帮爱凑热爱的小子都去庄外迎武林盟的那些个老头子了。
途经那四檐尖翘的铜凉亭，地上歪斜打出个人影子。他定睛一望，人靠在蟹青的圆柱上，面对着湖，半晌不动。
两径精巧绝伦的高台座托着石灯，靳唐踩在昏黄的笼影下，已起了疑心，心里头有个声音催他去探查一番。
因而他趋近了，看见亭中坐着的不是旁人，却是他的师父，朝云山庄的主人。
……
“韦庄主那时候已经死了？”顾影问面前的落魄少年。
他困在回忆里无法挣脱，面容有一瞬痛苦的扭曲，良久，靳唐轻声道：“不是的，当时师父像睡着了一样安详，如何都唤不醒，我便怀疑他中了毒，第一反应是将师父带离……”
“你没能出去。”
靳唐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是。那条路上分明没有人，可当我刚背起师父时，有人从背后偷袭，将我劈晕。”
闻此她诧异道：“你武艺高强，到底何人才能一掌将你撂下？”
“没错，我那一刻也惊讶至极，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他自嘲道，“凶手在师父的手上也涂了毒药，这种毒药虽猛厉，但很容易获取，也能轻易被人识破……那人定是知晓我见状会慌乱仓促，来不及多想，这才让他得了手。”
“那你醒来之后……”
“醒来之后，我能察觉到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不到，我浑身瘫软无力躺在地上，脏器好像被人打碎了，我手中……握着沾血的长剑……师父倒在我身旁……”他顿了顿，接道，“周遭明晃得刺眼，我还是在亭中，意识逐渐清醒些，听见有许多人争执的声音，我没有睁开眼，听着他们的声音，能辨出是钦方在和武林盟的人争论……”
顾影唔了声，道：“武林盟的人怒火中烧，认定你便是杀害庄主的凶手，要立斩为断，少庄主挡在你面前，执意为你开脱？”
“差不多，那些人都不愿等我醒来，恨不得立刻将我杀了，然而他们却没想到我醒得这么快……”他默了瞬，道，“他们商议了要先将我捆束起，其实倒也用不着那么麻烦，幕后凶手策划了这一切，他在离开之际，将现场伪造得天衣无缝，为营造出我与师父恶战的迹象，又废了我几成功力，当时的我绝非轻易能从武林盟的围困下逃脱……但钦方第一个发现我已经醒了，他趁那群人不注意，悄悄挡在我面前，让我先逃走……”
“逃走？前有狼后有虎，你如何逃走？”
靳唐勉强笑了声：“你去过我们山庄么？”
“自然，去登名时从青水湖进……”顾影说至此，停住。
“很容易猜到吧，”他道，“径上是路，水中也是路。我便是从水中挖出的暗道逃出的。如今告诉旁人也没关系了，我逃走之后，想必那群老儿都快将湖水抽尽了吧。”
“可你现在的处境实在不好看，江湖令已出，你要这么一直逃亡下去吗？”
他一怔，道：“我这几天过的很糟糕，出不了平陈，如瓮中鳖等着别人来捉，身上的伤没断过……追杀我的人也没断过。我的计划……其实并不好告诉你……”
靳唐目光触到救他之人时滞了瞬，道：“我十分感谢侠士救命之恩，但也正是因此，不能将你卷进来，方才我所言都是实话，但无人原意相信这无凭无据的真相。我现已知晓当夜钦方并未着人来寻我，那面生的仆侍也不是我山庄的人，可这条线索到这儿便断了……那张脸从此便消失在了平陈一样……”
他恍恍惚惚下了榻，脚步虚浮，精神却好了不少：“剩下的事，便由我自己去办吧……不过有件事需麻烦你……”
“说说看。”
“我这伤并不致命，现在感觉好多了，只是有几处不好处理，我也不敢往药铺中取药，可否劳烦你替我拿几昧来……”
顾影听了说完几个名字，应下说好，又道：“委屈你先在我这小屋中待着，我很快回来。”
他抱拳道：“多谢。”
顾影推门而出，两片木板吱呀有声。靳唐待她离开后，却简单收拾了衣衫，接水洗了把脸。
这间茅草屋虽小，远隔闹市，无邻居作伴，屋外只闻鸡犬相吠。窗户敞开，煦风扑在他水未干的脸上，清醒了他的眼和脑。
他并指迅速点了几处穴位，暂封住了几道经脉，减轻了痛感。
他仔细打量了屋中简陋的陈设，搜寻出几件干净衣裳与便于携带的吃食，收在行囊中便要趁此离开，然迈了两步，想想又回过头来，找出纸笔，将张字条留下，径自抬步而去。
靳唐不留情面支走顾影时，心中当仍是怀着对她的感念，却不知这也正合了她的意——合她找人接手的意。
土路不好走，前两夜飘了几滴雨，道上更显泥泞，深一脚浅一脚，且要提防脚底打滑，摔进道旁的沟渠中。
“我说兄弟，你这住的够偏啊，还要走多久。”一帮头顶光标的男人跟在她后头。
“快了，就在前面，”顾影不停步，略提了速度，“说好三七分，你们拿了人给朝云山庄，可不能把我供出来。”
“哪儿能啊，咱讲究义气，可不跟这帮古代蛮子一样说出卖就出卖，说杀头就杀头。”
她听后笑笑，一男人又说：“你救了靳唐怎么想着还把他卖了，指不定跟着他能捞些好处，他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啊，不觉得可惜？”
不远处显出点光亮，虫鸣声渐响。
“不可惜，跟着他又不保险。江湖令上悬赏他的可值这个数呢，还是这种直接变现的经验让人放心。”
身后那群人听了便笑：“说的也是，不过你说靳唐伤得不轻，有必要叫咱这么多人出动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
顾影走在最前，入眼便见自己那破屋有被人强行闯入的痕迹，断了话头，朝那处奔去。
“我去……这是被人抢活了？”一人望着眼前狼藉愕然道。
大门给人踹开，屋中桌柜倾倒一片，物件散乱不堪，既有刀剑劈斩过的断痕，也有灰青的脚印，但独独不见本应在此的靳唐。
顾影也有些吃惊，倒能理解：“应该是他猜到有人会追杀他至此吧……”
“得，给这小子耍了一趟……”
一行人兴致勃勃而来，败兴而归，人没要到，钱也飞走，并不多为难顾影，只道是自己倒霉，又沿路返回。
褐腿的蜘蛛爬过木架，留下灰白色的蛛网。顾影未在地上见到血迹，随便检查了一番，发现少不些干粮和水，便也猜到一二。
出去一趟，现连个能落脚歇息的地方也没有，她抬头望望缺了一角的屋顶，不禁愣住——那茅草屋上方才闪过片黑影。
不待她有所反应，那黑影的主人自行现身，抱臂冷峻地审视她，而后从鼻腔中发出声冷哼，阴恻道：“果真是个莽汉。”
顾影见这蒙面的黑衣神秘人，好似脑袋给人敲了一记，嗡嗡的疼，她指指裂成两半的床榻，问：“你做的？”
“是。”
“……我没招惹你吧，按照你的要求我已经登上了侠客榜。”
黑衣人傲然道：“嗯，做的不错。”
她窒了瞬，道：“所以你这样是为什么……”
他反问：“你不知？”
“……怎么，你也惦记靳唐？”
“哼。”
顾影深呼吸一口，用袖摆擦了擦横倒的木柜面上的灰，坐下，叹道：“你们要惦记他应该早点告诉我，现在搞得人财两空，多不值得。”
黑衣人并不答，两指捏着张白条，道：“你和那靳唐关系不错？”
她矢口否认：“哪里，他连我是那日送他珠子的都记不起来。”
“哦？那他倒够愚蠢，还留了话感谢你。”他歪着脑袋，木然地念着纸上的字，“‘某感念兄之恩，无以为报，然逃亡之路实苦，境况险恶，决不能将兄牵扯内，望兄原谅某不告而别，他日洗净冤屈，捉得真凶，必以朝云山庄之名重谢……’喏，你把人家骗得够厉害。”
顾影咳了声，有点可惜：“说说而已，这人既不知我是做什么的，也不知我身份，去哪儿报答我……”
她眼风掠过他，话头一转：“不过如今事情也算有了个了解，我们今后便不要再有往来了，令牌我也交予……”
“你想多了，”他打断道，“除非你死，这令牌便永远是你的。你道我愿与你这等粗鄙之人往来吗？门主的命令你莫心急，明日便知道了……”
“可是……”顾影想与这人辩驳，眨眼他却不见了。
她呵了声，自语道：“不就仗着自己武功高么……”
然而人已走，只有黑衣人找她的份，她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
屋内昏暗的油灯倒留了一盏，顾影四下里一望，不知今夜睡在哪儿，才扶着墙壁站起身，便听闻“滴”的一声电子音。
然那铁疙瘩的向导响过一声后久不出言，她等了会儿，仍是没动静。
就在她失了耐心时，却听那平淡的电子音有违常理地出现了夸张的语气幅度，惊讶地说：“……你谁？”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侠客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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