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39、侠客榜－日 太阳循着它

　　太阳循着它亘古不变的路途伟大又暗淡，它每时每刻是夕阳也是旭日。只有那道影子，透过窗子的纱网，淋淋漓漓地照拂这面四壁漆白的房间。

　　房间大而空旷，只一张床，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不像有活人居住的迹象。

　　然而易珩倚靠着背在床边，右腿伸直了，快入侵窗外老树投下的那方斑驳阴影中。他屈着左膝，手腕便搁在上头，两指间捏着空荡高脚杯的杯腿，朝□□，光线折射出的圆透影打在床尾木上，转向□□，透亮的影跟着旋转，停在墙壁面。

　　“……第……几天了？”他像是在问自己，声音极低，恍惚着，困顿极了。

　　没有回答。

　　他轻叹气，仰颈望向屋外，稍眯起眼，光线刺目，只好将手背挡在额头上，因而显出了没有纹路的掌心，在接腕处有道不明显的符文，中正的黑色，如同指甲盖大小的印章。

　　藏黑的繁复符文隐现蔓延至他的后颈，像簇骤然盛开的花，扎根于他苍白的肌肤之下，一直覆到下颌，极力将他渲染成古话中身上画满咒语的灵怪。

　　树影摇曳，落下片枯叶，飘进屋里。

　　易珩的视线轻飘飘落在枯叶锯状的齿边：“差不多到时间了……”

　　于是他丢下玻璃杯，站起身，然动作并不便利，脚踝处扣着厚重点着锈迹的脚镣，每一个相互衔接的镣环足有握拳般粗厚，一个环着一个，足够长，并不限制他的行动，却也足够重，拉拽着他的灵魂，使他背影蹒跚，艰阻像个老人。

　　易珩走到窗边，手搭在框上，远处的红日已落下，半掩没入遥长的地平线下。它扫出落寞的光晕，投身如明镜般的水面。

　　这间无人光顾的房间便荒寂地矗立于此，它前方是浅滩的水，后方也是水。水不过几厘深，好似打碎了的玻璃一样，清澈，晶亮。

　　这里是被遗忘的世界。

　　易珩从无门的房间着中走出，赤着双足，沉重的脚镣在地上拖出厚哑的“沙沙”声。他脊背惯常略有弯曲，像个死刑犯一样慢怠地走着，逐渐远离了身后那株坠着万千绿丝绦，雨幕般的老树。

　　他渐渐淹没在水中。

　　世界依旧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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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陈，暗巷。

　　今日已结束了武林大会所有的进程，张榜侠客榜前一百位。

　　顾影和商帮的玩家沙狐约好在这里见面。

　　他迟到了半个时辰。

　　咔擦——

　　灰青翘起的瓦檐上掠过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那双竖瞳的眸子在漆黑中发出幽绿的光，它灵敏地在丛屋间游走，长尾扫下稀疏的瓦砾。

　　这是堵死墙，三面都给围困住，只较窄的一方对着唯一的出口。

　　顾影便倚在此，向后曲着条腿，脚背踩在脏污的土墙壁，她手中拎着剁骨刀，刀身流畅，足以杀死一头过百斤的肉猪。

　　咣——咣——

　　那把血迹未清的寒光刀被她旋着上抛，再被她稳稳接握住刀柄，稍一偏方向，利刃便要将她的掌给断了，叫人看着心惊胆战。

　　巷外出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她顿住，夺过尚悬停在搬空中等待坠落的短刀，熟练地别在腰间，环抱着手，看着出现的人影道：“你迟到了。”

　　“真是抱歉，人来晚了，但消息和货不算晚。”

　　他迎月色而立，打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手里攥了卷娟布，正是沙狐。

　　“说好的正一百位，给你办妥了，明早张榜你自己可以去确认。”他将手中的娟布展开，里面裹着的正是屠户脸的人皮面具。

　　“这个得当你面烧干净，道上的规矩。”沙狐说着便掏出火镰荷包，掀了盖，燃了火绒，衔着面具一角轻轻一吹，证据成灰烬散在风里。

　　他轻松地笑笑，说：“合作愉快。”

　　顾影眼风忽视掉他伸出的右手，将下巴抬了一抬：“那个和靳唐长一样的人有什么消息吗？”

　　那只矫健的猫盘旋在两人头顶不去，却不发出丁点声音，仿佛是个偷窥者额。

　　沙狐很自然地收回手，搓了搓掌心，用并不灼热的余温贴在脸侧。今夜凉爽，他却觉得冷。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耽误了时间，”他语态间竟表露出几分痛恶与恐惧，“那个叫江统的一出来，就有其他商帮的玩家注意到了。这小子做事太狠辣，我们查了两天才查到……”

　　他止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道：“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得知有做人皮面具的，将人捆走，连夜赶制出，商帮的人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桌上放着江统留下的银子……”

　　顾影久无声，地上他的影子远了些，颜色也更淡。

　　“我们这帮子良民还是玩儿不过他们，在这些人的观念中，死个人就是家常便饭。”沙狐牵强道，“我收回之前的话，还是见好就收吧，太贪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带本赔进去。这地方我是待不明白的，也不想待明白，老老实实等着剧情点结束赶快离开这里。”

　　他眼底烁了烁，对她说：“老哥，这是他们的江湖游戏，不是我们的。你以后还是注意点，谁的话都别信，包括玩家……”

　　“你金盆洗手不干了？”顾影的手一早便搭在刀柄上。

　　“倒也不至于，以后收敛点就是……”他注意到那把闪着光的屠刀，一面往后退，笑说，“别紧张，我现在对您还没恶意呢，好歹主顾一场，把刀收了吧，我立刻就走。”

　　两人间的距离渐拉开，他倒也痛快，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的。

　　月色只停过半晌，让阴云遮蔽住，却尽心地透撒出一点并不明亮的余晖。

　　顾影放松掌心，仿佛接住了一些。

　　沙狐的确走了，偏僻的暗巷中不会有人气声，连虫鸣也只聒噪几瞬。

　　那只长尾猫从檐上跳下，上摇着长尾，眼在黑黢一片中锐利地扫视。

　　顾影抬步离开，经过它时，并不值得它抬眼惊望，反而悠闲地伸展着身子。

　　她轻扯嘴角，露出点笑，走过两步，忽听身后尖利的一声猫叫。拧身望去，它已警觉地跳上檐顶，隐身在茫茫夜色中不见踪迹。

　　而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自屋顶滚落一衣衫褴褛的人，满身血气，还活着，朝她轻喘着气道：“救我……”

　　那人身上尽是刀剑与暗器的伤口，新旧叠加，不堪直视。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便耗尽了气力，面朝外瘫躺，袖摆精致的暗纹与玉冠残存的缀珠无不暗示此人身份显赫。

　　顾影顿足，试探性地走了几步，未听见电子音的“滴”声，放下心，即刻便要离开。

　　“救我……”

　　他强撑起眼皮，朝巷中那道虚晃着的人影哀求道。

　　她本该走的，不过一束光恰照落下，又恰好照清了地上那半死不活之人的脸——

　　“靳唐？”她几步便至他身前，蹲下身，蹙眉仔细看着这人的脸。

　　被血污糊住了眼鼻的人，艰难地想要辨清这大汉，以为是他相熟之人，然而费精力盯着那粗凡的单眼厚唇，仍是陌生。

　　靳唐胸腹的刀伤无法支撑他多说话，只能用气音道：“没错，我是靳唐，恳请大侠救我，日后定有重报……”

　　他原以为说至此地步已经够了，不由松怠下去，岂料屠夫听后唔了声，慢吞吞道：“可江湖令传你杀了自己的师父，现重金悬赏你这条命……”

　　“荒唐！一派荒唐之言！”奄奄一息的人给这话一激，心肺都要吐出来，厉声道，“有贼人诬陷我！我怎会狼心狗肺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只要我靳唐还活着一天，定要揪出幕后主使，生啖血肉！我、咳咳……”

　　又是一口滚血喷涌出，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更是煞白，好似下秒便要给鬼差请走似的。

　　他哑声喘息，见这屠户不为所动，又急又气，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顾影探指推了推他的肩，“喂，醒醒，靳唐？”

　　她四下望了一圈，连个活物也没有经过，眼下对着人犯了难，到底任凭他伤病在此，还是拖回落脚地。

　　思量几瞬，顾影有了主意，拉拽住他的手起身，将人背在肩后轻松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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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这厮虽晕了过去，还是有些意识，被人扛在背后时，还晓得庆幸。不知一路走了多久，心道这屠户肩宽腰后，疾行也不觉颠簸。因含糊了时间，对他而言，转瞬已从冰冷的威胁中转移到了温暖的烛光之下。

　　他睁开眼，见那屠户搬来木方凳端正坐在面前，不禁一愣，虚声道：“多谢侠士，我靳某大难不死，日后必将重谢，无……”

　　“嗯，不着急不着急，”顾影将凉好的温水递予他，悠悠道，“感谢之类的，日后再商议。我倒是对一件事感兴趣，武林盟皆认定你就是趁夜杀害韦庄主的凶手，你如何说你是冤枉的？”

　　靳唐坐起喝过两口水，闻言便急搁下碗：“简直是荒唐！我师父待我如亲夫，我为的什么要杀他，武林盟那群老头子早不安好心，待我伤好，第一个查的就是他们！”

　　“光说可没用，证据呢？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身边那对兄弟可当众承认你早有杀心了……”

　　“我早有杀心？”他一愕，继而讽笑道，“你是说那会学人嘴舌的两人？呵，竟是他们第一个站出来替我‘说话’么……我当初眼盲，居然看不出他们的祸心……”

　　顾影一旁道：“你放心，有人替你出了恶气，虽然理由不怎么正当，但他们已经血溅平陈了。”

　　“……是……谁？”

　　“朝云山庄的少庄主韦钦方。”

　　“钦方么……这并不奇怪，他一向是替我说话的……”靳唐低语道。

　　“他那日并非为你说话，而是扬言要活捉了你，亲刃仇敌。”

　　“……”他忽垂下头，笑了起来，“这也不奇怪，我这人荒唐惯了，这次是真的给他添了大麻烦……”

　　“哦，此话怎讲？”

　　靳唐沉默片刻，道：“那晚若不是钦方替我打掩护，恐怕我连那晚都活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