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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侠客榜-玄 这颗珠子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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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珠子被顾影安置妥当,里外用锦盒包裹住,不时拿出来瞧几眼。
它在夜里发出粲然的光,透过桐油纸,如同坠地的流星。
瞎眼的人也能瞧得出,这不是普通的宝物。
可顾影却要将明珠送进朝云山庄,要正好落到韦钦方手中。
木方凳翘起角,来回颠在地上。
咯噔、咯噔、咯噔……
高凳顿住,后尾跟悬停着,顾影整个人往前倾,掌心连腕的地方撑在铺子的木案边。
横圆桩上连皮带肉挂着半只猪,在屠刀落下时它拼死嚎叫挣扎,最后不还是落的五文二两的结局。
一拄杖的老翁走过这里,推着辆简陋的木车,上面有平滑整亮的一面黑木案,立满了各式的木雕小人儿,旁又悬几串装饰用的小玩意儿,仿造精巧的令牌下各缀着珠子。
“老父。”
木匠老翁欸了声,不解地望着血肉后狠蛮的屠户。
“我想在您这儿买点东西。”
……
朝云山庄的韦庄主是个传奇人物,足够说书先生们在茶楼为他铺排下几折话本演义。
他十六便名震武林,以一段木枝独挑“蓬莱十八仙”,当仁不让受拥武林盟主之位后,携亲友豪侠百余人,夜袭当时恶贯满盈的天罡门,剐了门主汪将军的心肺,不留一人活口。
他推开天罡门高耸入云的严门时,在外厮杀的敌友们忽觉天地惨淡,从森门中冲出刚烈血煞之气,昏暗不见底的罗刹殿中一人踏万枯骨而出,那人便是韦庄主,是人间的活阎王,却也是他们的英雄,武林的骄傲。
当骄傲老去,过去的荣耀都成了云烟。
朝代更迭,一夕太平一夕乱,江湖也是如此。
他虽从未松懈,可天下再没有需要宝剑出鞘的地方。他择址在平陈建下朝云山庄,依山傍险之地,庄前一片幽密林,林中设凌厉剑阵,庄后是万丈险崖,无数人丧命于此。
这些年来他过着平凡老翁的生活,从乞丐堆里捡了个小孩儿养着,取名韦钦方,又收了一批弟子,亲授剑法,其中最为得意有潜力的便是大徒弟靳唐。
韦庄主久不出世,有人说他的宝剑钝锈,再不能拔,有人说他夜夜遭仇敌的冤魂侵扰,已成枯朽老人,但到底顾忌着他过去的辉煌,武林,依旧太平。
可却平静太久了。
一丝微风吹拂过翠浪亭,掀起湖面阵阵微波,如碎金银铺满了水面,再璀璨的珠宝也不过如此。
一只灰羽鸟雀收翅点踩在水面的浮叶之上,击点着头颈去吃微小的活鱼,却有块石子不赏情面,自不远处打着漂儿来,它受惊吓,扑腾着翅飞走了。
亭中靳唐又从地上拾了块小石,对准另只红喙鸟打去,那石子含了几分内力,砸中它的颈,将红喙鸟击翻。
“爷,那几位都来了,在厅中等得不耐,催您快些过去。”老仆弓腰道。
“咱们少庄主还没到呢,急什么,叫他们等着。”
他半截身子都趴在亭外,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颏,另只掌中托了几颗石子,一粒一粒拨着飞弹出。
湖面本宁和,因这魔头兴起,搅乱一方安静,尽是虫鸟惊怒的脆叫。
老仆叹息,望望眼前的意气少年,玉冠束发,海青劲服,掐金腰带,谁能想到十几年前他不过是个眼中露怯的流浪孩童呢。
“得,我这便再去同他们说说。”老仆拧身要走。
青色的湖面滴滴答答,如落了场乱雨。
靳唐抛洒尽手中的石子,一跃而起,几步追上前面人,一手搭在他肩侧,卸了半分力。
“余伯,您说咱少庄主在忙些什么呢,我都请不动他了。”
听少年半是抱怨的语气,老仆笑笑,睨他一眼,道:“少庄主年长不了你几岁,却自小沉稳勤奋,不与你们同流合污,你倒心心念念想把人拐出去闹?”
靳唐呀了声,佯装怒道:“好你个老汉,竟拐着弯损我!”
“可不敢,可不敢,”老仆慢悠悠走着,肩上还搭一懒汉,“我在这庄上待了二十余年,瞧着你们几个小子长大,哪里敢惹你这个恶混头子,怕不是一棍子便要被你打瘸了。”
少年也笑:“了不得,还是你这张嘴会说,我不过问问钦方近来在忙些什么,你却给我讲通大道理,再安个混世魔王的名头于我,黑的叫你说成白的,白的叫你说成黑的。”
“靳唐啊……”老仆闻言却正色道,“莫嫌我啰嗦,老庄主为何要办这次武林大会,你难道不明白吗?”
少年有些沉默。
“外人只见我们如日中天,威震四海,可内里早不比从前了。你当武林盟那些个老家伙都是吃白饭闯出来的?他们不晓得惦记这里多少年了。”他接道,“朝云山庄,朝云山庄,要看这坐镇的庄主是谁,才可称作朝云山庄,否则,它就是块破地,无人问津。”
“喏,我这老匹夫都明白的道理,那些齐聚平陈的江湖剑客会不懂?你们太年轻,年轻是好事,可也要记得居安思危……”他说至此停下,因那少年将放在他肩上的手挪开,已抢步越过好几米。
“明白明白,”靳唐笑得痛快,朝他摆手,“这些话我都听腻了,师父他老人家不健朗着呢,再说,钦方功力不再我之下,待他夺此次比武头筹,再承了庄主之位,谁还敢打我们的主意。”
老仆待要回嘴,他却背过身去,两手叠在脑后,衣袂飘扬:“明日的烦恼明日再去愁,今朝我便愿做个逍遥人,自自在在地玩乐。”
一通潇洒发言,倒叫他无言以对,叹气着摇摇头,自便跟上了。
九孔石拱桥横越青水湖,靳唐快步掠过,径直往厅堂去。
厅中一干人早早地候着,却无法见人,不免怨声载道,叫嚣着要让着他们来的恶主好看。
“你想叫谁好看呐?”
抱怨的人正踱步来回走着,刚一转身,便见一方瓷瓶劈面砸来。
“嗳哟!”那人扭身避开,念及那瓷瓶是个珍物,又左脚绊右脚抢了去护那瓶子,姿势别扭,仰面跌在了地上。
“小子,敢不敢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来人正是靳唐,笑呵呵地轻踢了地上人两脚,大摇大摆地坐上了主椅。
“靳唐你倒好意思,不看看我们等了你多久。”地上那人生了张麻子脸,抱着大瓶起身,搬稳好。
“如何能怪我,我也是被人放了鸽子先。”
“怎么,你被人放了鸽子,就要再到我们这里讨回来,真真无赖。”
靳唐懒得同他费时间争执,翘起二郎腿,扬了下巴道:“钦方不来了,就我们几个去吧。”
“不来了?为何?那宛香姑娘好不容易来这一遭,下回还……”
“成了成了,”他不耐摆手,打断道,“不愿来就罢,一花楼姑娘而已,算不得大事。”
“少庄主真乃冷心汉,不识好歹,竟是靳唐的面子都不愿给。”麻子脸本是玩笑,却见他陡然冷下脸来。
“少庄主与我们不同,他的事,轮不上你我非议,再叫我听到你编排钦方,我定饶不了你!”
麻子脸被惊骇住,知道他二人自小一块儿长大,关系十分要好,未曾想在外人面前,靳唐也如此护他,于是收了声,悻悻道歉。
他怒气来的快去的更快,冷哼讽骂几句也就过去了,招呼家仆备好车马,便要下山去。
一众人因此浩浩荡荡出山庄,拥着这些个鲜衣怒马的肆意少年郎,香车宝马,鸣环珮瑜,一时风光如贵族甲胄。
夹道百姓见行队前后旌旗飘摇,便知是朝云山庄的人来了,连忙四散避让,那彩旗上书龙飞凤舞的云字,乃韦庄主年轻时所题,本意震住那些邪门歪教,最后却成了出行时的排场。
顾影推着木车,混在人群中,因身形高大,倒不必挤碰过人群,稍扬了头便望见了他们。
“木匠,这牌子如何卖。”一抱小孩儿的妇人叫住她。
“啊?”她尚没反应过来,“不卖不卖。”
“不卖?”妇人剐她一眼,“不卖你推着这木匠车出来做什么,难不成你这东西是偷来的?我见你一脸凶相,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难……”
妇人喋喋不休举证下去,那队伍却要行远了。
顾影逆着人潮走本就艰难,现被她一阻挡,更加烦闷,便从案上随手摸了两块木牌同圆娃娃塞在小孩儿手里:“送你了,还请让让路吧,我有急事。”
这推车是顾影从木匠手中买下的,连着稀奇古怪的木雕也一并要了,她将那颗特别的珠子悬在一木牌之下,同其他的混在一起,倒看不出什么了。
妇人愣住,待要再说,却见人已飞快走远了,奇怪地嘟囔几句便算了。
顾影一路随他们到了清秋阁,不多时,就见几位玉质少年簇拥着位轻纱掩面的绝色美人而出,她踩着仆人的脊背踏上花车,车上早有一人在等着她。
“靳唐……”
顾影眼前骤然一亮,喃喃念出声,是了,这就是她要等的人。
花车由三匹白马牵引,顶悬一明珠,几方帷帘轻掩,其间歪坐四五位少年同明艳的女侍,靳唐拿了柄玉如意掀帘,邀美人共乘。
顾影瞧他们整顿待要继续行进,沉了沉气,状若无意地往那侍者身边撞去。
“哎哟!打哪儿来的贱骨头!”侍者莫名被一窜出的木车撞了腰,倒在白马前。
浩荡洪浪般的车马顿时停下,皆望着那顶撞而来的汉子和散落满地的木牌子。
“好大的胆,朝云山庄的人你也敢撞!”侍者气势凌人,对着顾影便是一脚。
她挪了寸地,叫他踹空,低伏着头起身,满目惶恐:“实在对不起,我、我这脑袋发晕认不得路,冲撞了各位……”
“这遭岂是你几句话能躲过去的,莽汉!这苦头你是吃定……”
“何事?”
纱帘又被掀起,一华服少年从花车中踮足飞下,描金黑靴踩在堆簇凌乱的木牌之上,顿时木屑沙沙粉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