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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侠客榜-地 “你、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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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想干什么……”
老人虚张声势,强打出底气,叉腰质问道。
“你看,”顾影指了指躺倒在地的胡服汉,“他都成这样了,你不能走,得负责。”
“负什么责?”他横了眼,朝周围人嚷道,“你们哪个看到是我害死的他,站出来与我说道说道!”
高矮胖瘦的看客们见势不妙,一反先前的义正言辞,都目光躲闪,并不言语。
胡服汉尚有一丝气息,突抽搐了身子,口吐白沫,吓得旁人一跳。
老人看他模样分明是快要死了,又急又怒,若是死在这小摊上,引来了官差,如何也说不清了。
“屠夫贼!你识相的快些放开我,不要胡搅蛮缠!”
顾影恍若未闻,拎着老汉如同捉只鸡仔一般,拧眉到胡服汉子身边去,探一探鼻息,几乎快断了。
老汉被她架着逃脱不能,干脆两手一撒,挫下身去,摊手摊脚在地上抹泪道:“可怜我老叟孤苦无依,一个两个竟都来欺虐我,是何世道嗳,不若我找棵老树吊死算了……”
他干嚎起来嗓门敞亮,闹得顾影头疼,她眼风扫过胡服汉,心知一直这么僵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擎起臂,将红锈的屠猪刀朝那老汉身边甩丢去。
“噌!”
刀刃斜插入坚硬的泥地,刀身没入近半,牢不可撼。老汉一时惊愣住,见那刃上猩血,不知宰过多少活物,再望这人比胡服汉还要强壮些,恶脸恶相,捏捏指便能将他掐死,不禁冷汗涔涔,后怕起来。
“拿钱来。”顾影朝他伸手。
老汉下意识便要呵骂回去,见她不耐地皱眉撇嘴,黄铜般的脸团紧在一处,一个“不”字却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拿钱来,我带他去医馆。”
恶狠眼神的威压沉下来,老汉梗红了脖子,嗫嚅犟道:“不给钱!凭甚要我给钱,他打砸了我的家伙事儿,该是我找他赔钱……”
一旁看客们忍不住,劝道:“老顽童,你就拿了钱给这屠户吧,再闹下去,那汉子就要死透了……”
“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几个铜板的事儿,有人愿替你揽麻烦你答应不就行了。”
老汉本就心虚,不过硬摆出几分气势来,眼下听众人这样说了,虽不服气,也不情不愿地摸了上衣襟,作出掏钱袋的动作。
“……今儿就算我倒霉,折了点钱做善事,”他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菩萨保佑我好人有好报……”
顾影见他眼瞟来瞟去,停在她这里,嘟囔句:“恶人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那灰棕布的钱袋子总算给他掏出来,只肯敞一小口,两只母鸡爪般的黑指探进去,扣扣搜搜挖出两枚铜币。
“这便说好了,你带汉子去医馆,同我没有分毫干系,死……”
顾影不愿同他蹉跎,一把夺过布袋,倒空近半,叮当清脆声响,再抛还予他。
“你!”
“嗯?”她弯腰去拔她的杀猪刀,侧着头掠眼坐地不起的老汉,半张脸冷峻暴戾。
“……”
刀上斑驳血迹已干,她并不收好,圆木柄朝上,别在外腰,向外八字腿,恶煞巡街般一手扛起胡服汉出了人群,无一人敢拦她。
平陈繁华,青石铺街,高楼琉璃瓦,蚝壳窗,玲珑八宝灯,便是沿道的迎风弱柳,也挂红纸赤绦。
顾影背他行过一条街,前方便见医馆的匾额。
“老弟……”一虚声自耳边起,“不能去医馆……”
胡服汉忽然开口,令她一愕。
“你快些放我下来吧……”
“可你要死了。”
“万般皆命数,你放我下来罢……”
武林大会在即,来往此地者不乏穷凶极恶之徒。顾影闻此,半点不犹豫,稍直身使身后人脚能落地,便松开扶馋着他的手。
咚!
胡服汉哪还有气力,放下便瘫摔了。
“……老弟,能否扶我一把。”他觉羞愧狼狈,浑身气血涌上脸来。
“哦。”
顾影又折身扶他站起。
“我们……去那小巷中再谈……”他抖声指向一隐秘拐角。
“好。”
她健步如飞,兴冲冲扛着人往那处去了。
暗巷地上尽是枯烂黄白的菜叶,有农家弃用的铜色瓦缸,上覆了几床起霉点的褥子。
胡服汉倚坐着米缸歇下,抹了嘴边白沫,气喘如牛道:“你不问我缘由就随我来了吗?”
“来了不就知道缘由了。”
他笑,随之伴几道闷咳:“方才多谢老弟你替我出头。”
顾影忙摆手:“不不不,该我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胡服汉虽觉她这话来的奇怪,也并未多想,从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一面圆形繁纹牌:“唉……我早料到有今日,却未曾想来的如此之快。”
他招了招手:“老弟你上前来,我有一事相求。”
“我来平陈一路凶险,被小人下毒药欲致我于死地,方才一时怒急攻心,逼得毒药发作厉害……”他说几个字便要停下喘息几口,“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脸色浮肿铁青,愈发像中毒已深了。
“命虽了,但事如何放不下,你我二人既有缘相会,我便将它嘱托与你。”
令牌镀金,纂刻一“罡”字,百兽鸟虫纹,颠在掌心,如托块沉甸的半金。
“你拿住它,”胡服汉手难举动,“我要你再记住一句话……”
顾影叹气,送佛送到西,他心愿未了,怒气未消,“助人为乐”的二十点就添不到头上来,于是便上前附耳倾听。
那汉子窃窃交代后,目光如炬,反复确认她记下了这句话,才阖眼慨叹道:“此事若非无奈,我并不愿将老弟你牵扯其中。可我见你气概如云,不吐不茹,做个杀猪匠委实屈才……”
“你务必保管好这方令牌,记牢我教与你的暗语,”他气数已然将尽,“若有一样的人持令来寻,定要抓住机会,假以时日,江湖武林都将记住你的名字……”
一语罢,两眼外翻,舌尖发黑,歪脖子一倒,竟是痛快地断气了。
巷外是街,街中有巷,无数条或隐或明的胡同道迷宫般串联,成了这么座热闹的烟火城港。古梧桐的黄叶旋飞着飘落,恰停留在胡服汉的嘴上。
顾影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还没摸清头脑,便听身后一阴阴的男声。
“你杀了他。”
她表情古怪地拧身望向声音来源,见一通体覆黑衣的人立在屋瓦之上,罩银白面具,踏暗纹黑靴,身上虽未写字,却显出“我乃神秘人,勿要招惹我”的气质。
房顶歪斜,他负手而立,气定神闲。
“不是我杀的。”
“哦?不是你杀的你为何出现在他身边?”
他踮足而起,如只轻盈的飞鸟飘飘然落地。
“他是毒发身亡。”顾影一面应答,一面却定定望着他,眼神灼热——叫人怪忻羡的,这般打扮出去一定没人敢招惹吧。
“哦,是吗?”他明显不信,掠眼她腰间的带血刀,嗅到牲畜味,厌恶地捂住鼻子,道,“哼,莽夫。”
“……兄台,我得罪过你吗?”她问。
“哼。”
“……我并不认得你,你认得我吗?”她又问。
“哼。”
“……告辞。”她抱拳作势要走。
“站住,”黑衣人横下长刀鞘拦住她,“你不能走。”
“……再不回去,我的铺子要让人给霸占了。”
“哼,匹夫。”
顾影怒,音都气歪:“你这怪胎,闲的无聊没事找事儿吗,要不是……”
当!
一锭银元宝从他手中飞出,抛在她怀里。
“这个,买你半刻钟,够吗?”
语气竟如此狂妄,如此轻慢,如此不屑!
她哈了声,道:“一点银钱就想买我的时间,笑话!好!那我倒要留下来听听,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睨了眼,忽对她摊开右手。
“怎么?送出去的钱就是泼出去的水,怎有收回的道理!”她义正辞严道。
“令牌。”
“……什么令牌,你在讲什么?”
黑衣人上上下下扫量她,见那张横肉腻汗的油脸摆出副茫然无知的模样,越发嫌弃。
“天王盖地虎。”
顾影即答:“宝塔镇河妖……”
这便是那胡服汉教她的暗语。
“令牌,现在可以拿出来了吗?”
半晌无言,她这才将其找出,交予他手上。
黑衣人不过沉眼略看一番,唔了声,便将它又抛了回来,快言道:“门主有一密事要交予你去办,两日后……”
“且慢,”顾影打断道,“这东西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道:“可你知道暗语,令牌也的确是真的。”
“这些是他告诉我的。”顾影指指倒地的胡服汉。
“可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如果是我杀了他,强夺而来的呢?”
黑衣人平静地望着她:“你说不是你杀的。”
“……”顾影气馁,“我是莽汉匹夫,你要不要确认一下我的身手,再决定是否要讲下去。”
“不用这么麻烦,”他摇头,“令牌在谁手上,谁便听令于门主。所以我并不在乎你如何得知这些,你只需听我交代完任务。”
“好好,你说吧。”
黑衣人语气平淡,从袖中拿出一绮丽明亮的宝珠:“三日后,武林盟的人将会聚在朝云山庄商讨要事,门主要你在这之前,将这珠子送到韦庄主的养子,韦钦方手中。”
那珠子被他托在掌中,虽是白日,可在它映衬之下,这方天地竟显惨淡无光,它不过半掌大小,周身围绕着银亮的朦雾,剔透晶莹,不可方物。
“如何,你听明白了吗?”他不屑地看着她。
“我……”
顾影才提上一口气,忽听黑衣人的银铁面具蹦出电子音。
“滴!友情提示,请谨慎回答!接取任务将进入核心剧情风云林,拒绝任务将继续碌碌无为小屠户,并可能达成天降正义,就地正法的典藏版结局哦!”
“……”
许是她盯着自己的目光太过诡异,黑衣人不善地皱眉,冷声道:“怎么,不愿……”
“我愿意!”顾影突高声应道,“我无比愿意!”
她迈前几步,诚挚地双手捧过明珠,坚定道:“我绝不辜负门主信任,这任务,交与我,一定不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