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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阴阳 凤婆婆同柳 ...

  •   凤婆婆同柳坤行过一段距离,竟是直向他的住所而去。

      待到柳屋最外砌的一间瓦屋时停下,他从怀中摸出钥匙,开了那串厚重的黑锁扣,将合门的粗链子分挂在两边,让凤婆婆先进了。

      众人皆知村中每隔几十年便会自溪流一端飘来竹编的篮筐,篮中置一男婴,枕下附写有生辰八字的红纸,这就是阳童。

      阳童生来天残,一对黑瞳仁望着与常人无异,却不见物,眉心有一道竖疤,半截拇指大小,里头翻着暗殷的血肉,传闻那是天眼。但天眼不开,便是邪祟之物,将给其所在地带来灾难。

      每年祭典,阳童戴上傩面扮演鬼怪妖邪,再由另一人饰祖师爷。八大护法,四大天王,在神者引领下斩妖魔病痛,护佑乡民平安顺遂。

      而游舞过后,阳童被送回,等待来年的祭典,直至下一代阳童溯游而来,他自会在睡梦中死去。

      若在乡民们的记忆中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几十年前的大祭中,惯常扮污秽的阳童替换上了象征天人威武的獠牙面具,自龙王庙出发,绕槐南村游行三圈,最后登上青龙白虎王船,送至大江口,焚火。

      唯有那一次,阳童是被烧死的。

      “您瞧,他也不说别的话,只唱这几句歌。”

      柳坤拨亮屋内吊着的椭圆灯泡,将地上那盆久未动已凉透的馊饭踢到一边,询问凤婆婆。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一代阳童身形瘦削茬弱,环膝而坐,背抵着阴潮的墙面,一遍又一遍地低哼:“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因长久未进食,他早已瘦脱了相,手背覆在一双眼上,嘴唇皲裂,泛着枯白的死皮。

      凤婆婆搬来个小椅凳,坐在他对面,细细看了一看,道:“他啊,他这是在为我们唱丧歌。”

      说罢她招招手,着柳坤端来一碗温水,又温声说:“好孩子,怎的不吃饭不喝水?这样下去身体垮掉可就不值当了,来,你先喝口水啊。”

      凤婆婆将青花瓷碗朝他唇边递近了些,可他察觉到外物靠近,瑟缩一下,抱着身缩得更厉害了。

      “薤上露……何易晞……”他断续哼唱,又因额头灼热疼痛,用手心接腕的地方死死抵着眉心的疤痕。

      她觉察出这痛苦的来源,不禁皱眉问道:“你是……眼睛痛?”

      阳童耐不住这腐蚀一般的疮口,哀嚎出声,只一下,却痛得发不出声来了。

      柳坤这时自脚底蹿出团冷气,直往心肺里钻,一时顾不上再找把椅子来,半跪着凑到阳童身前来。

      “你……看到了什么?”她神情凝重,问道。

      阳童目不视物,却问他看到了什么。

      他哆哆嗦嗦,忽冷忽热,嘴唇被咬出血来,铁锈般的血丝触上他的舌尖,顿时刺激到他本就起伏的神经。

      “海……海……”他颤声说,惧怕极了,此代阳童二十岁有余,成年人的体型却一缩再缩,孩童似的偎在墙角。

      “除了海呢?海中有什么?有没有别的东西在!”

      “海……海中有人……”

      听到这时,凤婆婆面色巨变,村长柳坤眼中也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情绪,心口剧烈地跳动着,尚未来得及平复,又听他哑声继续道,

      “他拿着戟,浪中……浪中是条睁着红眼的巨蛇……”

      巨蛇……

      “哐!”

      凤婆婆手中盛水的瓷碗仿佛一瞬千斤中,她再拿不动,任其翻倒,倾歪地滚在脚下。
      他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一惊,浑身一抖,再不肯多说,又哼回了原先的曲调。

      柳坤愣在原地,怔望向她:“大祭……”

      “请阴童,拜祖师爷!”凤婆婆斩钉截铁道。

      瓦屋未开窗,四面严合不透风,根本是座囚人的牢笼。

      顾影暗躲在墙角,一面是荒草,恰阻挡住外头人的视线。

      她只听得声音,待那两人走了,便潜到落下锁的门外,眯缝着眼从有小臂粗的缝隙中往里窥探。

      只见阴暗的屋内蜷缩着一蓬头垢面的男人,衣裳是干净的,可那张脸青白得没有春夏秋冬。他爬上了床,侧躺着,迎向门口乍泄的光亮,喃喃自语。

      这张年轻的脸逐渐同顾影脑海中某些场景出现的人重合了,她原是记不清名字,可那日李若涵特地问过她,于是连名字也对上了。

      “陈述……”她失声道。

      轻唤了几句,里面的人眼中闪过道光,随后却极快地黯淡下去,又恢复成之前神志混沌的模样,给不出丝毫反应,竟是被折磨至此。

      ……

      叩拜过灵堂中的夏老太爷后,关系亲近些的乡民便逗留在夏宅,三三两两凑成几桌,或聊家常,或宽慰凤婆婆,候着稍晚些的丧宴。

      一众考风的大学生自也来了,旅途前一半时间都卧床修养,后一半时间自是哪里都要去瞧瞧。

      那晚偶遇夜游神的学生老张回去足足睡了一天,醒来便同没事人了一样,再不提那晚遭遇,连当时的记忆也模糊起来。

      现下他和乡里几个相熟的年轻人坐在偏屋一桌,桌上几包拆封的香烟瓜子,半满的酒杯随意摆放,满室烟雾缭绕熏人眼。

      为首的是村长柳坤的侄子,两指夹烟,吞云吐雾,大肆畅谈村中的一些怪像。

      而紧挨他坐的便是谢特,做足了功夫,携上纸笔,务必将其所述内容一字不落地抄写记下。

      “你们可算是来对时候了,月末就是一年一度的祭祀!而这祭祀前后吧,大伙儿都知道,特容易发生些超自然现象!”

      “就跟你们那同学,叫、叫什么老张是吧,”他夹着烟的手点了点那处,“跟老张一样,撞鬼撞僵尸,那都是有可能的。”

      “僵尸?”谢特扶了下眼睛,疑问道。

      “就炼尸呗。”他摆摆手,忽声音放低,将脑袋凑近了桌面,神秘道,“哥们儿见你们这么好学,告诉你们一个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也就我叔是村长,我才清楚这些个门道……”

      他偏头低咳两声,谢特立即斟满酒递了上来。

      “懂事儿啊!”他拍拍肩,摊手摊脚坐着,“我们槐南村炼尸,炼的不是僵尸,是活人!也就是所谓半生半死之际,半存半离之时……事成之后,三魂七魄,鬼差爷赏脸留下一魂一魄,存在尸身里头,那人眼能动,耳能听,嘿,心情好了,还能跟你聊上那么一两句!你说神奇不神奇!”

      “那、那这人到底算活的还死的啊……如果……失败了呢?”

      “哎哟,问的有水平!”他哈哈一笑,“那当然是算活人了!那可是从阎王爷手底下把人给抢回来了啊!”

      “至于失败……”他嘿嘿笑道,一只手慢慢探到谢特后颈脖出,登时用力一掐,“那自然就成了吃人的僵尸啰!”

      随他话落,手下用力收紧,谢特顿时便感觉到了疼,好在只一下便放开了。

      “这么玄乎?真的假的?”谢特摸了摸被他掐红的地方,嘀咕说。

      “想套我话啊?”他突然站起了身,徐徐踱步至房门口,向外张望一圈,入内将房门掩上,“我能说假话骗你们?上一个炼成的可是我婶……深夜亲眼看到的!”

      “你们都见着屋外躺着的那位没?”他忽转了话题,走到宽凳边并不坐下,将两手撑在桌面,站着同众人说,“不止我一人晓得,乡里人多半都得了消息,这夏老太爷就是炼尸不成,这才急急封棺下葬!”

      谢特一愣:“凤婆婆不是你们这儿最厉害的吗?她也会失手?”

      “这你可冤枉她老人家了,凤婆婆的本事要是称第二,谁还敢称第一。这遭吧,问题主要出在老太爷身上……”他也斜着眼打量一圈,努了努嘴,“赶紧的记下啊……”

      “哦、哦!”谢特又操起笔来。

      “我问你们,一张纸如果撕成两半,还能用不能用?”

      “当然可以。”

      “可如果这张纸脏了呢?”

      “脏了……”

      柳坤侄子点了点头,俯下腰去够到桌子另一头的抽纸,胡乱扯了几张平铺在桌面,嘴里叼着烟,另只手拧掉酒瓶盖,提着瓶口便往下倒。

      哗——

      浅黄色的液体顿时浸透了那几张薄薄的纸巾,上头还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余下的液体不能被吸收,自顺着较矮的方向流下去。

      谢特连忙挪了座位,将笔记本拿开。

      “就是这样程度的脏,还能用吗?”他两指捏着纸巾的一角,试图将它提起来,可薄纸浸湿后,承了较它自身几倍的重量,他手指一起势,纸张便撕裂开了,余下小小一块被他捏在指尖,坠着水滴。

      “夏老太爷就是这种情况,他的魂魄就和这张纸一样,已经脏了。”

      “可……酒是什么?”谢特问。

      柳坤侄子闻言默了瞬,答:“有不干净的东西上了他老人家的身……”

      “是跟大祭有关系吗?”一直默默听着的李若涵忽然发问,说完才觉唐突,便讪讪地看着他。

      “大祭?谁跟你说的?”他歪着眼觑她几下。

      “我……之前听柳村长和别人聊天提到的……”

      他并不细想,嘴中吐出个并不标准的烟圈,回她的问题:“大祭啊,最近那次我还没出生呢,了解也不多。但我觉得吧,这事儿应该跟大祭没什么关系……”

      说至此,他抬头望了眼这几个大学生,见他们都巴巴睁眼望着,不由笑了:“你们对这个感兴趣?”

      谢特狠狠地肯定了,连一直开小差,撞见夜游神的老张也向他看来。

      “成吧成吧,不过对这个,我真的了解不多……”他挠挠头,将手里的烟掐了,“大祭也没什么意思,好像就多……多了艘木头造的大船,船上有俩戴面具跳舞的人……”

      “跳舞的人?他们没有名字吗?”谢特边记下边问。

      “名字?叫阴阳童吧,有阴就有阳,我叔那院子里就常年着住着一阳童呢,据说是个哑巴瞎子,年纪跟我们差不多大嘞。阴童就不晓得在哪里,反正那天以前总会冒出来的。”

      “之后呢?”

      “之后就烧船啰,烧完船大祭就结束了,下一次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烧了?那船上的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肯定提前跑了呗,怎么可能活活把人给烧死。”

      说及此,谢特同李若涵的目光不自觉汇在一处,而后错开。

      “非常感谢你,这些内容对我们这次考风很有帮助!”谢特合上笔记本,将黑色水笔递给他,“你在这儿签个名就好了。”

      “这儿是吧?”他兴致勃勃地握笔,在那处歪歪扭扭地签下个名字,“你们可答应我的啊,将来考风记录要是出了书,作者那栏要有我的名字!”

      “当然了。”谢特凑近看他写的内容,不禁诧异道:“王二?这名字也太假了吧,怎么不写你真名?”

      他合上笔帽将其一丢,显出几分夸张的表情:“很假吗?假点儿也好,我叔叔要是知道我跟你们讲了这么多,非得削了我不可!”

      谢特笑笑,摘了眼镜,替他又倒了杯酒,正要送上,忽闻“咚咚”的敲门声。

      开锁,顾影探头探脑朝里望了一望,道:“我找……额、淼淼。”

      淼淼……正是李若涵身份牌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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