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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槐序 魂兮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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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归来!入修门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魂去归来兮,哀江南。
……
乡民前来祭奠夏老太爷,堂内已摆放上绢花花圈,白绣球紧围起雏菊,最里是一蓬百合,竭力表现着悲苦与凄惋。
夏老大披麻衣,胸前系黑纱白花,他的脸上弥漫着难言喻的迷离的神情。他同每一位前来的人致意,将他们领入内,去跪拜未合棺的黑椁中躺着的他的父亲。
“节哀。”一道沉沉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
是村长柳坤,同件旧式黑袍,绸缎的颜色极深,像夜晚人从梦中惊醒,撇头看向未着灯的房间角落,什么都没有,仿佛未睁开眼一样,所以会觉得那处角落是有颜色的黑。
柳坤伸出手来,拍抚了一下他的肩膀,显出袖口内隐袖着的鱼鳞纹,隔着薄薄的衣料,递出掌心的温热。
夏老大忽然有些发笑,这笑是发自内心的。因他觉得柳坤这件黑袍穿的实在是好,简直天生便为了出席葬礼而裁剪出来的。
他突然问道:“你妻子去世时,你也是穿的这件衣服吗?”
肩上的手僵了一下,而后放了下去。
他毫不在意,望向那人的眼睛:“听妈说,那时候嫂子还很年轻,实在可惜。对了,她不是我们村里的人吧。”
柳坤眼底霎了霎,从袖中掏出方手绢,缓慢地擦拭着手心,并不抬头,牵出个笑来:“都过去了……”
“你们那会儿结婚没几年呐,怎么连个小孩也没留下,你应当很难过吧,这也过去十来二十年了,一个人怪寂寞的,没想过再娶吗……”
“应天,”他抬起脸来,定定望着夏老大,“你不认识她。”
“我当然不认识,是妈……”
“凤婆婆也是老糊涂了,”他打断道,抬掌放在夏老大右颊上,轻拍着,克制着力度,“这都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提它作什么。”
他竭力堆砌着伪装好的和善,掌下却渐近乎于扇打,留下淡淡的红印。他直直逼望过去,嘴角有些僵硬:“别说了,啊,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夏老大也回望向他,惊觉那双总是带笑的眼底一片冰凉,同撕掉伪装后猎鹰一般凶残的眼,便不由哑然无声了。
那是仇恨吗?那是仇恨吧。
他在恨谁呢?
夏老大驻留在原地,沉脸看他噙笑提步离开,端出居高位人贯有的姿态来,向同道的人表达哀挽之思,再和颜悦色地走向患腿疾的夏承嗣。
他亲切地握上轮椅的推手管,稍低下头来:“老二,辛苦了啊,来,我推你进去。”
大堂收掇一番,布置成了灵堂,檀木棺由矮小的几方木垫高,正中悬挂夏老太爷生前照,黑白灰。
遗照总是黑白灰,为了表示深切哀思,昭告他的离去,令所有人感到黯然神伤,再鲜艳的色彩都只剩了苍白无力。
可躺在里头的人知道什么。葬礼自然是办给活人看的。
你们看,我是多么的难过啊!
“老太爷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叫我们这群人可怎么办啊——”
顾影坐在矮木凳上出神发呆,倚着棺尾,手里还捏了几张打齐两排孔的冥钱,猝然被跪在蒲团上叩首的老妇嚎嗓一惊,打个寒噤,手中的黄纸不留神便一齐滚入了凳前的火盆中,霎时窜出几道高的火苗,迸出滚烫的火色。
烧便烧了。顾影觑眼四周,面不改色将左手背到身后去,摸索到放在地上的塑料袋,从中掏出新的一叠。
“烧不完的冥钱……”她嘀咕着,右手指灵活地挤进捆着整叠黄纸的塑料皮筋下,向里一挑,细细的皮筋自顺从地滚弹至她的腕间——雪白的腕上已齐了四五根。
那老妇哭丧完毕,由人搀扶起身,抹了两把鼻涕眼泪,眼一瞟,见到棺尾失神落魄呆坐的顾影,哪里晓得她是昨晚让人带去龙王庙,整宿未睡好致的憔悴。只道是可怜的新妇,孤苦无依,摊上公爹驾鹤西去,丈夫没本事,小叔子又是个废的,想来两眼一红,纷纷落下来泪来,又一嗷嗓子:“哎哟!我可怜的阿无啊——”
顾影打个呵欠,支着额角逐渐低下头去,昏昏欲睡,岂料老妇带着满身的腻汗便是往她身上一扑,手里一叠冥钱险些又给烧没了。
上身被人亲昵地搂着,脸同头发给胡乱摸来抚去,顾影瞌睡虫跑光,却又不便躲开,只得任那妇人上下其手,在耳边一句又一句炸雷似的哭嚎,简直叫人窝火。
“咳咳……”
有贵人救她于水火之中!
老妇听得这男声,果然止泣,挂着满脸泪向后望去,换了方向扑:“哎哟!我可怜的承嗣啊——”
喏,哭丧也哭的没甚新意,词都不改一字。
自推着轮椅来的易珩趁空隙对顾影挤挤眼,无奈地摊了手,又抢在老妇近身前,慌慌将盖在腿上的浅灰色绒毯拿开,放在腰后。
“新洗的。”他无声做着唇语。
顾影吸了下鼻子,收回目光,用上齿尖尖虎牙轻咬了下唇,红润的肤上即刻便印下小圈惨白,一瞬又恢复如初。
手中木浆纸制成的冥钱浮出一层细小的灰粒,黏附在手上,她轻吹掉,继续烧她的纸去了。
夏家办丧,槐南村过半的村户这天都来了,余下的当日不来,也要陆陆续续在之后停灵的几日磕过三个响头。凤婆婆一人操持这些便显得有些无力了,雇了厨师班子承这几餐的丧宴,夏家兄弟在堂内接待,她便暂时在易珩的屋里坐着歇息。
见客陆续来的差不多了,夏老大不再候于门外,阴沉着张脸,径自越过顾影等人,进里屋寻凤婆婆去了。
“没睡好?”易珩摆脱了夏家隔几代远的亲戚,不知躲到哪里去,摸来一叠剥好的花生粒,搁在膝上,一面扔着送嘴里,一面闲闲地转着轮椅朝她这边来。
闻言顾影抬脸上下打量他一道,并不答话。
“喏,吃点儿花生米呗。”他倒无所谓,笑眯着眼,将瓷碟递到她跟前。
花生米,剥好的……
顾影记得他昨天有一叠搁在屋里没动,而眼前的,极有可能就是……
“诶诶,什么眼神儿啊,这可新鲜的啊,爱吃不吃了你……”他哼哼两声,说着便缩回手,道,“我可发现你这脾气不行啊,姑娘家家,怎么好端端给人甩脸色呢。跟上回密室一样,出门下楼梯就见你闷头往回走,招呼都不打一个,还有眼睛,是不是都给气红……”
他戛然止声,因托着的瓷碟让人给夺了去。
“不行吗?”顾影抓了把花生粒倒进嘴里,带点气音道。
“行,当然行!发个脾气而已。”他一愕,开了笑脸,凑的更近,“光吃这个多干燥,再喝点饮料呗。”
唇间尽是股淡香,不待她说话,拧开瓶盖的果汁已送到她跟前来。
“怎么样,不错吧?”
易珩一手托着下巴颏,只专心望着她:“花生,我亲自剥的,饮料,我亲自拿的……”
顾影默然望着他。
“如何,我这小叔子待你不错吧?”他闲着的手点了点自己。
她无声咽下口果汁,依旧不动作。
“问你件事儿呗。”他那张脸好看极了,娟好入骨,含笑望着她,眼底只映着她的脸,“你进密室之前是哪儿的人呐,做什么工作的?”
哦,这才是他想问的吧……
顾影直了直腰,将盛着花生粒的瓷叠连同果汁一起塞回他怀里,抽过张纸巾拭了嘴角,启唇待要答话,身后的里屋却传来阵响动。
房间带上了锁,再外面的人听不出清里面的动静,因凤婆婆和夏老大未想有人还候在棺尾,谈话间并不顾忌。
“凭什么不可能是柳坤做的!”
是夏老大无故的质问。
易珩见她已被吸引了注意,不再看这边,目光入点漆,落在她背后若有所思。
“你又有证据怀疑他吗?”凤婆婆音量较低,心平气和。
“这还要什么证据,他本就心怀报复心理,便是见不得我夏家的好!巴望着父亲也将和他过世后一样,堕入地狱!”
“哦?那他是怎样报复的?”
“您不是说前日有畜牲上了父亲的身吗,这方圆百里地,除了您和柳坤,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将他引来!”
凤婆婆一迭声笑了:“我问你,我们把那些将死之人炼活尸为的什么?”
“自然是为留续魂魄,常伴祖师爷,一同修道成仙!”
“你信吗?”
“可……这是您从小教导我的……”
“我说的你便都相信了?”
“……”
“呵呵,老大啊……我该说你通情达理还是该说你蠢笨呢?”
“妈,我……”
“你说你相信我,好,那我若说那畜牲是祖师爷放出来的,你又待如何,要去挖坟掘墓讨个公道吗?”
良久的沉默,半晌,夏老大说:“可我绝不相信柳坤是无辜的……”
她叹息道:“过去你二人交往并不过密,为什么你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就算我没有,他心底怎么想的也不难猜,毕竟当年是您逼迫要他将他的妻子寻回……”
“……老大啊,都过去了。你要记着,你父亲的事同柳坤没有关系。”
“……我晓得了。”
屋中凤婆婆应站起来了,声音趋近:“你不是一直想学我这身本领吗,等今年的祭祀过去,我便教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唉,能学进去多少就是多少吧。”
他二人声音渐低,多半没有要谈的了。
顾影同易珩对视而望,心下了然,忽见村长柳坤自人丛中挣出来,迈步朝这里走。
“凤婆婆呢?”
易珩对着房门扬了扬下巴。
柳坤对他笑笑,停步在门前,笃笃敲了几下。
“凤婆婆,时间差不多了,您先随我去那边瞧瞧吧。”
话至一半,门自里头打开,半花白头发的老妇佝着背徐缓而出,对柳坤点一点头,示意可以走了。
待那二人行过一段距离,只见顾影冷不丁丢下怀中的冥钱,对轮椅上的人道:“我得跟过去看看。”
易珩明知她这一举动一半是为避开他前话题的追问,偏偏还要多嘴一句:“你去做什么?”
因而顾影也很是一本正经地答道:“李若涵说他们要去见阳童,我估摸着这就是了,你不方便走动,我先去了。”
说完便踏着碎步跑开了,生怕他再说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