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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候 夏宅后有一 ...

  •   夏宅后有一片院落,四下皆空,并不住人。原先夏老太爷健利时,垦出几块地来种菜,收获时节一汪汪的青绿,起初菜叶上覆着浅灰,待用清水一浇,水晶一般剔透。

      顾影搬来两个矮方凳,面对面放着。木凳做工并不严谨,崩开的褐红木条片往上翻翘,边缘锋利,极易割伤手。

      她将木片撕去搁一边,示意李若涵坐下,将手中的瓷碟递了一递,邀请说:“……吃花生米么,新鲜刚剥的。”

      如今院中连棵树也没了,光秃秃的地皮敞着,简直像人剖心挖肚,空荡荡的,瞧来瞧去,只好将目光又转回来,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李若涵心中打鼓似的,仿佛早有预料到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半晌,她伸出手,捡了几颗放嘴里,没心思去尝它的味道。

      “你……直接说吧。”

      顾影轻声呀了句,那双乌灼的眼审视一般仔细地考察过她,才说:“你得先保证听过后不能冲动。”

      她不说话了,于是另一人也就沉默下去。

      正堂的道直通后院里来,穿堂风一刮,飕飕地将人脑袋里也搅成一团浆糊。

      半晌,顾影叹口气,说:“我见到陈述了,但他现在情况不太好。”

      她已将头低伏下去了,似是并不打算产生交流。

      “什么叫情况不太好?”许久,闷闷问道。

      “他眼睛看不见东西,而且……认不出人了。”

      她猛然抬起脸来,手中捏着的衣袖因用力扭曲而变形。

      “陈述人在哪里。”

      顾影轻轻地将瓷碟置在手边,脚下铺着零星几颗小碎石,一碾,全都碎了。

      “在村长柳坤的院子里,最前面没开窗户的屋子里关着他。”

      她突地站起身,一眼不发要离开,却一早被人攥紧了小臂,挣脱不开。

      “坐下。”顾影低低说。

      “我要去见他!你都知道他被关在那里了,为什么不想办法把他带出来!我们都是同一天到的这里,这就说明陈述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一个人!还是在这种地方!”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坐下。”仍是这一句,语气平淡,仿佛是句平常的问候。

      李若涵怒火一时冲上脑海,根本失了理智,但多半是在怨自己的无力。她紧着牙关,仍向外冲,可攥住她的左手极有力,半拉扯着将她拽回原位。

      “你就这么去会连累我们所有人。说实话,你和陈述怎样我管不着,但我必须得离开这里,你明白吗?”

      李若涵看着平稳坐在矮凳上的人,发觉那人脸上微笑的幅度都不曾变过,永远牵出浅浅的弧度。

      她从不施舍怜悯与同情,面对每一个玩家都是如此,她只是根据不同的人作出不同的反应,择优选择最有利的情况。

      “你稍微好点了吗,喏,吃点水果。”

      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个苹果,表皮沁着水,是清洗过的。

      “陈述的身份应该是阳童,是……”

      “是大祭上戴着傩面跳舞的人,之后上船,等焚船之后祭祀结束。”果皮稍有些硬了,略酸涩,像在啃一块有汁水的树皮。

      “你知道?”她略惊讶地回望,展颜笑道,“不过与实际情况稍微有一点出入,焚船时,他也将被困在船上,一起被烧尽。”

      “……他会死。不能完成任务,他一定会死……”李若涵轻声说。

      “所以你现在能冷静地听我说话了么?”

      “……嗯。”

      顾影稍合了合掌,伸直了两腿,交叠搭着。

      “槐南村的人都知道阳童的存在,柳坤和凤婆婆并未刻意隐瞒他的居所,你们可以试探和他说上话,再不济,至少能当面见到他的人。”

      “可……以吗?”

      “考风的大学生,在每年举办的祭祀前,见一位所有人都知道的傩面舞者不是很正常么?”

      她说时脚尖轻点着拍子,目光放向很远眺望着,低低道:“你得帮帮他啊……”

      ……

      凤婆婆着夏老大到厨房来,壁上亮起灯,水池中堆着高高几叠碗筷。

      因外人进进出出,不会刻意留心卫生,抹布擦后便随手一搁置,箱中拆封却未动的酒水饮料瓶盒乱摆放,不大的空间更是显得逼仄。

      他顿立在门前,望着母亲熬制铁锅中的清汤。

      “东西拿来了吗?”凤婆婆问。

      “拿来了。”他从口袋中抄出一包牛皮纸裹着的白色粉末,递过去。

      她并不接,只侧身让出位置,叫他自己上前。

      静默了几瞬,夏老大走过去,将那牛皮纸拆抖出一个细长的出口,将粉末通通倒了进去。

      “这汤要连着熬三日,确保村里每一个姑娘都喝了。还有,从今儿起,龙王庙只你一人值守,万万注意,不可缺时。若听见大殿之后传来铁链松动的声音,即刻来找我,千万记住了……”她逐字逐句嘱咐着,务必要他记牢。

      “妈……”他忽的出声,有些突兀了,“阿无这份就免了吧,反正也不会选上她。”

      凤婆婆将掌中那柄长勺旋了旋,换过手继续舀动:“你以为我叫你在锅里洒的是什么,像阿无这种做妻子的,不过是当喝碗补汤。特意略过,只她一人不喝倒显奇怪。这汤中的料同餐碗都是预备的正好的,走个过场罢了。”

      夏老大再说只怕要招惹不满,自咽下唇边的话,吐出个“好”字。

      今日来的共有几十户,进进出出,将所有热汤发放完毕,他便候在这口铁锅旁,见人来往,愣愣出神。

      汤中加了多味补药,味极鲜腴,他送出去一碗又一碗,直到一双白净的手搭上那柄导热致略发烫的勺。

      “阿无……”

      顾影搅到沉在锅底的汤料,两眼放光,闻言愣了一愣,看向他:“怎了了?”

      “我……我这几日要去守庙,应该不回来了。”

      他沉眼回望,目光纠结,忽泄了气一般,吐出口气来:“也没什么,辛苦你了。”

      他起身,抢过她手中的铁勺:“我来帮你。”

      顾影被他挤到一边,越发觉得奇怪,猜测是夏老太爷过世对他冲击太大,自他手里接过热汤后便不多留,提步至大堂。

      暮色四合,夜阑星疏。

      客都走的差不多,将残局收拾干净又到了更晚。

      当夜本该守灵,顾影同易珩不过将将坐下,就被凤婆婆哄托着回房间去了,该说不合规制,可夏家也却无什么规矩可言。

      顾影虚掩上门,见凤婆婆一人望着棺木不语,又坐在火盆边烧了一会儿冥钱,疲惫地起身,拄拐上楼去了。

      老人去世,养病用的里屋自给暂封了起来,因行事匆忙,不及准备,隔壁易珩的屋子便征来做临时的杂物间,他简单捡了几件衣物,搬到偏院屋子里住下,就在顾影隔壁。

      夏老大因晚出早归,休息工作的时间同正常人完全错开,与阿无婚后极少踏足这里,为图清净,都是去二楼的小房间休息。

      是以这一小片地方,向来是她一人守着,有人搬来了,才知道这几片木板门搭着,隔音效果聊胜于无。

      易珩自行推着轮椅进屋,听到隔壁在哼歌,乱七八糟的调子,像是自己编的。近门处有些坡度,费了几分力,想当然便将手背到腰后去推门,力道控制不好,“嘭”一声,门被重重甩上。

      那边瞬间安静下来。

      他摸了下鼻子,有些想笑。于是靠近隔开两屋的墙壁,抬手,屈指敲了敲。

      更安静了,连走路的声音也消默掉。

      于是合衣躺下,不多时,隔壁屋也传来床板吱呀的声音。

      又是一天……

      这天却不会这么早结束。

      顾影身上燥热难耐,睡眠一向浅,翻来覆去便将自己折腾醒了。抚了抚额头,竟是在出冷汗。

      伸手不见五指,左上方挂壁空调的显示屏上代表温度的数字发出淡淡的黄绿色荧光。

      很静,窗外聒噪的蝉鸣也止声。

      他应当已经睡下了,共墙上方开一栏长方形的口子,用绿色网格纱罩着,充当两间屋子共同的一扇小窗户。

      从那窗户中幽幽泛着冷光。

      她定定瞧着,眨眼间,那道光似乎更亮了,还有游丝般绵绵的呼吸声。

      呼吸声渐重,同病患的急喘一样,快要窒息,混乱中有踢踏着的脚步,十分欢快轻盈。

      这不是另间屋子里的声音。

      她陡然发觉网纱罩子里的幽光是从里间向外透——是从这里散发的。

      顾影侧卧而躺,听见耳畔似隔着很远的空灵吟诵。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她无法闭眼了,像是头顶有双自冰泉而出的手,紧紧撑开她的眼睛。

      诡异的音调四面八方包围住她,有一行长长的队伍穿墙而来,皆戴璎珞项圈,画红妆,儿童身量,接连而至,涌到她床边,翩旋舞乐。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童子齐梳髻,圆脸黑瞳,肤如白漆白壁,眼下两团殷色的腮红,穿着年画中的亮色吉服,嘴巴开合起落的程度一模一样。

      他们围将起床榻,越发靠拢,近乎贴上她的脸。

      更多的人来了,换拨为成年体型,披一身白麻,头顶送丧时的白色三角帽,将整个身子掩盖住,不露眼,不显唇。

      顾影试图弯曲指,挪蹭着敲响墙壁,将脖子猛然一扭动,却发现不知何时,身下躺的褥子成高叠的软垫,四面竖起厚重的木板,狭小矮窄,恰好容下她一人。

      童子载歌载舞,着白麻的细长人分作开,立于她四角,肩上忽出现圆木。

      一龙骨,两横梁,四扁担,八人抬棺。

      她正躺在棺材中。

      “起轿!”

      一白面人猝然爆出尖细的高音,霎时自突起的白雾中蹦跳着出现一众吹唢呐,敲锣鼓的红服乐者,不辨男女,红唇净脸。一时锣鼓喧天。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顾影只能眼见着棺木合盖,颠簸着被抬起,却发现自己能动了,于是拼命敲锤着四壁的乌木,身下颠簸,始终不能移动。

      似浑身血液都变的冰凉,棺中气温骤降,宛如寒月雪中。她鼻间呛住,手下摸到一片粘稠,凑近一嗅,腥气逼人的血腥味。

      她全身被浸在血中,缓缓地,没过她的腿,头顶的木板也渗出粘稠的液体来。

      一滴,两滴……

      如雨点般敲打着她的脸,沁进她的眼中。

      ……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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