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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锁井 变天了。值 ...

  •   变天了。

      值夏昼长夜短,日头西斜几个小时,半面陈旧的天,才阴阴倾压过来,显出几颗疏星,不太亮,也不太暗,又度过一个昏醒的晚上。

      “我、我我、真的见到鬼了!”大学生老张面色浮白,颤抖着整理好衣装,咽了口气,说,“就在林子里!两三米高,穿着白衣服,还闪金光!离我那么远,眨眼就到我跟前来了!”

      墨灰的天,翻涌着积云,像是高浮隐在云后的黑塔,随风疾速飘动着。

      “他他、还说话了,震得我耳朵痛,声音像从脑子里传出来的!他说变天了!”

      变天了。

      随他话音落下,平地卷起阵狂风,酒桌上空瓶失中心不稳,哗啦落地,滚在他脚边停下。

      大学生忽的哑口,再不说下去了。

      列座的乡民平静地望着他,气氛变得诡谲,恍若有种无言的默契与交流在席间流转。

      可他站在这个陌生之地。

      突然听闻一声嗤笑,村长柳坤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仍穿那件作古黑袍。他向呆立的大学生走去,带些安抚意味的拍拍他的肩膀,笑说:“你们不是来考风的吗,可以把这事儿记下了。”

      “……什么意思?”

      村长柳坤额上两抹眉压了压,他拧身向同席的凤婆婆望了眼,昏暗的黑夜隐默掉她的表情。

      “你见到的不是鬼,是夜游神。”他一手搂在他后肩,半是用力地将人往席上带,“你小子胆不够肥,那可是传说中的路神爷,要一把抱住他不放,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荣华富贵啊。”

      “是……是吗……可他说变天了是什么意思?”

      搭在后颈的手顿了顿,又听得他笑说:“你都说了那会儿耳朵被震得发麻,哪儿听得清楚讲话,多半是听错了。”

      柳坤将人带到自己座位旁,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接着吃饭,又着人另拿副餐具来,竟是叫他坐了主座。

      他刚才本就吓得魂不附体,东西不分,听这番解释倒安定了许多,也疑心是不是自己听岔了,因此便半推半就饮了几杯酒镇心。

      柳坤不言不语看他半晌,一偏头便发现凤婆婆不见了,他视线在场内巡梭一圈,望不到人,便低低问一旁的乡民:“凤婆婆呢,刚才还坐着,一会儿功夫就走了?”

      那人答道:“可不,她家老大按点本该去守庙,刚才满脸急色慌慌张张地跑来把她叫走了,也不打个招呼。”

      他听后默然无声,指腹抚了抚袖上的银纽扣,沉吟片刻,面上浮出一点奇怪的笑,问:“夏老太爷身体还好吗,好几天没听见动静,哪天该去探望了。”

      那人也是开玩笑:“嗐,老爷子拖这么久也够遭罪,指不定已经去了呢,夏家人那脾性咱也知道,死了人都指不定瞒着捣鼓什么呢!”

      说着便哈哈笑起来,同柳坤碰杯一饮而尽。

      而另一边顾影二人,早在夏老大来之前,便注意到异像,等凤婆婆离席后,也自悄悄跟着。

      这般急切惶恐,怕是里屋躺着的夏老太爷出了意外。

      沿路跟随,那母子俩果真是奔夏宅而去,离住处十几米远,便闻到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待入了厅堂,里头早已被搅得一片狼藉,不堪入目。

      顾影躲在院落后窗边,将其间情形看的彻底,易珩却因窗格子有些高,实在不能见,便替她望个闲风。

      堂内噼里啪啦一通巨响,她只在窗口附上对眼,却也知触目惊心。

      只见夏老太爷活脱不成人形,一头发被剃光,顶着项海绒小帽,两耳之间,连通鼻骨,往下缀着密密的八九贯方孔圆形钱,直竖铺至胸前,叮咚作响。他虽睁目,可那双眼却算不得人眼,竖瞳无光,眼白布着浊黄的液体。

      夏老太爷是明明白白死在她眼前的,可现下却如畜牲般四爪着地,横冲直撞,双脚踝各缚四道红线,早让其挣开,将桌椅冲倒一片,案上奉的两尊金身横倒在地。

      夏老大迈步进屋,竟是不能将其制服,只堪堪压住他在桌上,整个上身用力圈住他,却也被剧烈挣扎震的苦不堪言。

      凤婆婆一面自小佛堂托了座红烛来,一面厉声道:“应天,先镇住你父亲,奉烛后立即封棺!”

      “封棺?”夏老大虽不得脱身,闻言也惊怕地望后看,“爸未过头七,还来得及,封棺就再也没法子了!”

      她将金身扶正,说:“那畜牲寻到我夏家,上了你父亲的身,不封棺,将他炼成活尸是要害死这全乡的人!”

      窗外二人听闻这说辞,便也猜得八九不离十,镇棺的功夫没半天光景做不成,再接着听下去无趣,他们要的是炼尸的法子,却不是炼尸失败,救场的办法。

      易珩从毯下找出今早画就的地图,将其卷成筒圈,稍戳了戳前面的人。

      顾影回头,不解的看着他。

      “我们去个地方。”他轻声说。

      ……

      循着图上的标记,二人走了约莫半刻钟,见到龙王庙。

      往常由夏老大同另几人轮流值守,难得碰上个意外,偌大的几进庙宇,空荡无人。

      这庙红砖黑瓦砌成,几经修缮,朱漆色泽亮丽,飞檐卧琉璃脊兽,流光溢彩,庙前两座石狮,神态迥异,活灵活现。

      进正殿,入眼一座立身塑像,高入殿顶,一手持环链,一手托宝塔,神情威严。殿内四面环窗,刻繁复透雕。殿后又是一进,外高悬明黄色的绸布,将里面遮挡严厚。

      顾影对这里毫无记忆,便由易珩指挥,自偏殿进入绸布后。

      “夏承嗣丢失的记忆和这里有关系?”

      殿宇宏伟,举头望顶,森森的威压自五爪金龙漆画而下。即便她沉着声问,声音仍是递了一重又一重,将要扩到外头去。

      二人只立在原地,便将内里景象收入眼中。

      易珩交叠着手,掌侧落在薄毯柔软的绒毛上,抚来颜色变深,抚过去颜色变浅。环视一圈,说:“他的记忆里只剩下两个画面,村口的悬索桥和龙王庙的枯井。”

      枯井……

      他视线轻飘落在正中心的那方八角井上,直径一米有余,两侧有约成年男性手臂粗壮的铁链伸入井中,粗链的接口处略微生锈,显出比周遭更深些的褐色。

      “和这个很像,但似乎又不是这口井。”

      脑海中的那口井枯败不堪,两条大铁链侧面尽是秋草伏地,井口幽深不见底,如同深渊。

      “他是和夏老大一起来的吗?”顾影问道,“之前夏老大和凤婆婆起了争执,聊到夏承嗣的旧伤,格外上心,说什么如果不是自己……”

      易珩仰面望着四壁,皆绘彩画书墨笔,画中巨浪滔天,卷沫中一雄姿英发的神人踏浪而行,壁画另附几段文字。

      “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

      这是大禹治水的故事。

      龙王庙,却雕刻大禹治水。

      一种奇异的矛盾感萦绕在这座殿宇中,如道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什么都想不起来吗?”顾影轻声问他,“你再仔细回忆一下……”

      “某年及岁,夏承嗣回到槐南村……”她声音低顺,绕在他耳后,“由他的哥哥夏应天将其领进来,你们手上都戴有串殷红的玛瑙石,悬索桥十分高,你不敢多看,很快便回到了家……因多年未见,夏应天邀你同去龙王庙守夜……”

      “我和夏应天一道去了龙王庙……”易珩垂下眼,像只灰蛾振着短翅,歇落在他眼下,投射两道浅浅的阴影,他骨相透出种书卷气一般清隽的冷淡,迎着光,并非夏承嗣,却是他自己,被困顿在不得挣脱的枷锁牢笼中。

      他接道缓缓说:“龙王庙正殿后还有一处,平常是不得进的,我进去了……大殿空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枯井,像存续过几百年。我走进之后往里瞧,黑洞近乎要把我吸进去。我记得这个地方了,它是口锁井……”

      他徐缓说着,及至末尾近乎自言自语,音量低不可闻,仿佛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中。

      然而说完最后一句,易珩抬起脸来,怔愣了片刻,久梦初醒一般。

      “再记不清了,就这些。”

      大殿正前那座操着法器的威武神像面带定定的微笑,那笑一瞬间恍若藏了别的情绪,是某种得胜者在弱者面前含敛的傲慢,怜悯着俯视脚下踩着的芸芸众生。

      顾影将滑落的绒毯拾起,抖落灰,重新搭在他膝上,抿了抿唇,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到这里来。”

      “下次……”他沉吟着,忽道,“夏承嗣见到的就是这口井无疑,但现在这里少了东西。”

      “少了东西?”她踮脚朝那枯井中望去,只见到一只空洞的黑眼。

      “你对槐南村的大祭有印象吗?”

      “二十多年前有一次,但下一次的时间应该是由村长定的。”

      他这时终于露出笑来,将薄毯边缀着的一绺毛绒坠子搁在手心,轻抛起。

      “对,我们等大祭的时候再来。”

      李若涵晚间同他们提到过凤婆婆同村长柳坤的谈话内容。因而顾影一愕,道:“那最近的……是这个月末……”

      “是啊,七月末。”

      月末,槐南村百年大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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