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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溯溪 阿无对比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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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对比她小十多岁的亲弟并无太多印象,连旧电影回放也算不上,大概那段过往只是写在纸上的寥寥几笔,纸张还是劣质的浆料,到最后字迹磨损,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在里屋衣柜下凿了个深坑,藏着他。
将她父母领来的乡民一贯擅长些奇门诡术,自道技艺不精,比不上夏姓。乡民制了件特殊的裹尸衣,保□□十五年不得腐化,又赠一存魄灯置于尸首旁,灯芯不灭,烛火长存,里面困着的,便是男童的魂魄。
地方并不难找,顾影用膝盖顶住木柜下端,两手奋力一推,将其移开。四壁缭乱无章法,灰垢结了一层又一层,只有这柜下方寸的地方,因常年有挡,并不落尘。
地上几块松动的木板翘起,她一一拆了放旁边,沿着周围拆的七七八八,下面蒙了块常用挡雨的塑料棚,再往里是空的。
顾影半跪在地上,扯出墨绿蓬布的一角,接着慢慢掀开整块布。
布下长长方方,棱角齐整的土坑,坑中摆放满男孩喜爱的各种玩具,这些玩具都围着正中躺的一具十几年前的尸体堆放。
她是做好了心理建设来这里的,但见此场景仍吃了一惊。
男童的尸身奇迹般保存地很好,皮肤细嫩白皙,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歇落一弯浅弧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的手边燃着一盏小灯,摇曳的暖色光晕,灯座压着一张写了生辰八字的黄纸。
褐色的裹尸布被裁剪成合体的童衣,将他露在外的肌肤全部包裹住。
顾影有一丝能理解为何这家人执着于复活男童了,这般鲜活幼稚的生命,不该困死在昏暗阴潮的土堆中。
她这次来不过为了确认尸体所在,既然无误,并不耽误时间,又费力将这件破屋摆放回原样,留下草茎编的兔子便锁门走了。
几趟进出来回,又是傍晚,日轮成沁心的鸡蛋黄,且是半生不熟的状态,简直不要太好。
看上去似乎一切顺利,晚餐依旧轮不到顾影动手。
村中早说要为五个大学生办场小酒接风,毕竟槐南村进新人实在新奇,且这场接风宴并不铺场,落实个“小”字,随意烧几桌菜,聚在一处聊些家常罢了。
途经夏宅,她可顺路和易珩一起前往接风宴的场所,便进去喊人,将踏入大堂,却见他房门紧闭,半点声音也不透出来。
顾影朝里叫几声,喊的是夏承嗣的名字。未几,传来声闷答,让她进去。
灰薄毯洗了晒在阳台,他便随意找出件外套覆在腿上,将整个身子窝在轮椅中,前面是木方桌,桌上斜打下抹色彩浓厚的晚霞,一直延到铺开的白纸上,淡金色的光芒掩住了字迹。
“找到他了?”他问,手背贴着桌沿,一只削尖了的铅笔在他指尖翻飞,顿了下,嵌橡皮的那端悬在纸上,最后在某处落地,虚虚敲了敲。
“确实在老屋,保存的很好,你要提前去看看吗?”
他敲的地方画着简笔潦草的房子形状,圈了起来,下写“阿无老屋”。往右下方走,是夏宅,铅灰笔迹划出弯线,绕七绕八,连上一座更大的房子,是“龙王庙”。
“不用,等我探探老太太的口风,方法稳妥些更好,争取一次到位。”
“探口风?”
“你见了旁边的里屋吗?”易珩忽仰起脸来看向她,见她一头雾水,笑了声,将身子往桌前稍纵了纵,咯嗒,手中的笔投进黑网笔筒中。
里屋是夏老太爷住的房间,前晚断气后,便是置尸身的地方。
“那最好先别进去了,现在布置成那样怪瘆人的。”
顾影抱肩倚在墙面,肘弯上挪,按动了顶灯的开关,睨他一眼:“你干脆别说。”
哪有这样的人,把间屋子说的神神秘秘,末了又嘱咐人千万别好奇去看。
易珩闲下来,唉了声,右臂伸长了够到桌上放着的一竹编小筐,搁在膝上。
“你走之后凤婆婆和夏老大来过一趟,看上去很急迫,”筐中是蒸煮过的熟花生,有股绵绵的暖香,他将筐颠了颠,衔了个大的出来,又说,“一口金丝楠木棺材,五贯通宝钱,两面纯铜八卦镜……”
黄白的花生壳在他指下干脆地裂成两半,掉出两颗裹红衣的浓香花生粒,骨碌滚向他的手心。
他悠悠说:“那屋里现在放的就是这些,他们打算炼尸啊。”
他将除去红衣的花生粒搁在白净的瓷叠中,又从筐篓中抓了一大把,慢慢剥。
“我们现在只要捡现成的就好,凤婆婆对夏老太爷的方法完全可以应用到阿无小弟身上。”
顾影说:“炼成之后不也是具死尸吗?”
“这叫借阴魂,半死半生,前身在阳间,后身铐着锁链,归阴间。可炼成后人能走能跳,只是不能言语,神志混沌,但达成你任务的标准已经足够了。”
一会儿功夫他已剥开了半碟,小山一般堆着。易珩拍了拍手,剔去指缝间的碎屑,而后两掌一拢,说:“得了,你已经成功一半了。”
顾影左腿支力,右脚尖踮地,轻轻点着,掠眼桌上摊开放的白纸,显然是他手绘的槐南村地图,简略地标记出些重要地点。
龙王庙,夏老大每夜守的地方,同样被他用笔圈了起来。
然不多深究,夏宅外走动的人渐多了起来,皆是赶往接风宴。
顾影拧身望眼窗外,估摸着也该走了,回身便见易珩将膝上外套丢在床头,去柜中翻找正式些的绒毯。
等找来后,他一面推扶着轮椅,一面对她说:“走吧,吃饱了好干活儿。”
而那满叠花生粒无人动,累了两堆,泛着暗暗的水光。
这里该有晚间不宜走动的习惯,每不到七点,家家户户都掩门上灯,人迹罕见,因此今夜是反常的热闹。
酒席摆在乡里办宴的专门场所,开阔的小广场,半是露天,厨子用汽油罐一般的柱桶搭建起炒菜的物什,柱桶中心是空的,添了煤球燃火,锅中下热油,早早地升起了断续的炊烟。
座位除重要几位都随意列座,顾影便同易珩坐到了大学生那桌。
铁架支起可折叠的薄桌板,桌面洒了些水,透明的水红桌布铺在上面便不会乱飞,菜式简单,先上了几碟水产。
不知李若涵和谢特怎么解释的,将另三位同行人都格开了,留出二人中间的位置,一左一右,牢牢守着他们。
“那个……”谢特举着木筷,踌躇开口,见身旁这二位身心投入到这餐饭里,倒不好说话了,便同李若涵对视一眼,颇为难。
“……顾影?”接收到信息,她咬咬唇,试探性地问道。
被点名的某人从堆叠的热菜中抬起头来,手里捏着半只橙黄蟹,嘴角挂着油点,眨眼:“嗯?”
“……你们来这儿几天了?”
“……”顾影默了瞬,哦了声,放下螃蟹,抽过张纸巾,了然答:“我们应该是一起被送到这里的,这回没有时差。”
听她这样说,李若涵松了口气,扫眼四周,低声说:“这几天我俩不方便到处走动,还不大熟悉这里的环境,你和易……易珩知不知道一些内幕消息啊?”
顾影看看她,又瞥眼一旁同样紧张的谢特,放下筷子:“或许……比你们多一些?”
原这两人随队伍下了大巴车后,又步行过很长一段泥路,乡里派了两个代表在桥边等候,见到他们来,神神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在每人后颈画了个符,才将他们领过桥。
头两日在村中难以适应,常做噩梦,另几位非玩家的大学生情况更甚,加之有些水土不服,一行人说是考风,却连门也没怎么出过,这症状今天才好些。
是以心急地想见到熟悉的人,把所处情形理顺了才好。
谢特的身份牌是考风学生小谢,背景平平无奇,任务是找到槐南村传说中的宝藏。
李若涵的身份牌是考风学生淼淼,幼时同母亲自槐南村逃离,而后母亲独自回到村中后失去了音讯,她的任务便是调查清楚那时的来龙去脉。
问及那件事何时发生的,她回想了一下,说:“很久之前,差不多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那时阿无同夏老二都不在这里。
谢特又问:“那宝藏呢?你们有头绪吗?”
二人皆不知。
他叹口气,说:“其实这些天我倒打听出这村里有许多古墓,想着大不了我抄把铁锹去撞运气。”
说及此,他降了几分音量,神秘说:“墓里出宝藏也是很常见,照这思路想下去,我觉得有一处墓的可能性最大……”
“槐南村老祖宗的墓。”
槐南村的老祖宗,史料记载含糊不详,生卒年不详,只草草交待句神人坐定,羽化成仙。而其另个身份,便是凤婆婆常挂在嘴边的祖师爷。
正说在兴头上,一道阴影突至,将他笼罩住。
“嘿!”
谢特后背让人重重一拍,吓得一哆嗦。
“聊什么呢,这么起劲。”原是坐对面的考风大学生老张,见这边一副隐秘样子,故意来吓吓他。
打着哈哈也就算过去了,不过倒不敢再提起这遭,生怕哪个有心人听了去。
开始上些凉菜,一盘无籽西瓜同番茄被邻桌小孩儿全拿了去,有些吃无可吃了。
李若涵心事重重,没碰几口,思忖片刻,还是问道:“这次密室只有我们四个人吗?”
“对。”顾影抓了把瓜子到面前。
“……你……有没有见到过陈述?”
“咔”,瓜子壳在她齿间压力下崩开,震得局部略发麻。
“哪个?”她只记得几张脸,对名字的印象淡。
易珩往杯中倒了些许酒,又掺了半杯汽水,低头嗅了下,接道对她说:“人家对象。”
“哦!”顾影挑了下眉,“没见过。”
既已这么说,当真是未碰见过了,李若涵勉力扯了个笑,神情寥寥。
“啊啊啊啊!”
前方林丛中忽起尖叫,众人都惊异起身朝那边望去,只见阴黝中窜出个人影,边跑边嚷道:“有鬼啊啊啊啊!”
再定眼一看,竟是方才捉弄谢特的大学生老张,因喝急了水,去林中方,却不知见到了什么,吓成这般,提着松垮的裤子便往这里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