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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九章 太康二十四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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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石妞每晚皆强撑着未睡,而每日老娘皆如那天晚上一般,白日如常。
石妞终于确定,她的周围有什么东西是不对劲的。
前文有提到,石妞有于白日偷偷跟着村里人。这个行径因为最近晚上熬夜而停止。但现在已经确定了老娘睡眠几乎没有,所以石妞准备调整作息了。
石妞晚上照旧熬夜,但每当老娘早上早早出门,石妞就起床,把门锁上。而后补觉,大概睡到中午起床。
石妞在下午开始频繁去骚扰村人。
而无论村里人当时多么生气,等到第二天见到她时,若是小事则似乎没发生过,若是大事,也就是在老娘揪着她上门道歉时要么冷面无视要么数落一顿。
石妞想不出这背后的可能,但是不妨碍她觉得事情越发不对劲了。
又是一天,将近中午,石妞从床上爬起来,穿齐整衣物,便推开院门。
今日她打算去找一个人——
住在村另一头的李秀才。
李秀才是整个村里最有学识的人。早年给大户人家当教书先生,近几年才回来养老。
村里人遇事都会找李秀才,取名写对联也会找他,可以说非常受尊重。但老娘却不让石妞接触李秀才,老娘说,那个老秀才,有些疯。
村里就这么大,尽管之前老娘管得严,但石妞还是能时常看到李秀才。甚至还打过好几次招呼。
在石妞眼中,那是一个衣着讲究、有些严肃的白胡子老爷爷。这样的人是疯子吗?
石妞有些怕,但是从之前跟着的那些人身上,石妞确实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最后她还是走进了李秀才大开的院门里。
李秀才不在院子里,石妞望了望四周,循着那不大不小的读书声,看到了站在大开的窗户前的李秀才。
好像古时候的教书先生们都喜欢摇头晃脑地读书,石妞突然想起了以前做苏常洛时看的电视剧还有鲁迅文字里的那些先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先生声音慢了下来,“剑号巨阙,珠称夜光。”书被轻巧放在桌上,他那一双有些狭长的眸子往下看去。
“小儿郎,可有事?”
石妞攀上了窗沿,嘿嘿一笑,剔透水灵,极为可爱。
“李秀才,你在念什么?“
李秀才拿那书轻拍了一下石妞的脑门,他是训孩子习惯了,“江家的孩子?没大没小。“
嘿!这老秀才怎么才见面就打人啊?她跟他很熟吗?
石妞下意识瘪了瘪嘴——苦大仇深她还没习惯。老秀才的声音却是缓了下来,“是《千字文》。”
苏常洛记得在她幼时,姥爷会带她念这些。《千字文》是很传统的启蒙读物,尽管幼年时烦不胜烦,但后来稍大了些回顾,确实很有美感。
但是这里也有《千字文》吗?
“《千字文》很厉害吗?谁写的?”石妞歪了歪头。
“自然厉害,这原是前朝无名氏所著的孤本,由本朝个厉害的官员整编成文,现在的孩子们启蒙多是用这个。”李秀才慢条斯理地抚平书上的印。
“官员?什么样的官员?大官吗?“
李秀才笑出了声,但石妞,亦或苏常洛,亦或只是江家的石娃娃,却好像从老人狭长浑浊的眼里看到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儒。”
他说。
“石娃娃,你可知道我刚刚念得那段文字都是什么意思?”
他却没等石妞答话,自顾自地说起来:“天的颜色是青黑色,地的颜色是黄色……星辰遍布于无边的天幕之中……“
“那‘剑号巨阙,珠称夜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女童脆生生地问了出声。
“你知道吗?”
知道。
“不知道。”
“那先把我刚刚说的全记下来再说!”李秀才瞬间变脸,和所有教书的老师一样。
石妞把刚刚那些东西记下来后就跑了出去,索性李秀才也没强逼着她继续学。
出了院门,石妞四周望了望,跑进了附近的一户人家中。
一进门,一个小男孩瞬间跳了起来,大叫道:“你来做什么?!”
“张大虎,你叫什么?这个点来你家当然是来蹭饭的。”石妞鼻子哼了哼。
这个态度当然让男孩火上浇油地恼,但石妞眼睛一瞪,那男孩虽然还是哼哼唧唧,最后却又没说什么难听的话——石妞小霸王的名号可不是吹的。
一个面色黑黄削瘦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笑着说:“你倒是来蹭,我却是不敢请你在我们家吃,不然江大娘得恨上我们家了。”
张大虎瞬时得意,“就是,你能吃吗?”
张家条件其实在村子里不算好,看房子就知道了,石妞一直没见过张大虎的爹,而张家大娘身子也没江大娘,也就是石妞老娘那么健壮,张大虎又是个小矮子,农村孩子的性格可没那么田园牧歌,张大虎这样的铁定被欺负,但是张家大娘是个好人,石妞作为孩子头头,也是为了维护秩序,虽然和张大虎关系不咋地,可也算护过张大虎几次,所以来张家叨扰她可一点不心虚。
于是石妞轻嗤,水灵灵的小姑娘大马金刀地坐下,“就是不吃,我在这看你们吃,也能让你别扭一下。”
“你——”
“你什么你?”
张家大娘笑了笑,拍了拍张大虎的头,去厨房里忙活了。
当张大虎娘亲走后,心情不大爽利的石妞变本加厉,继续死盯着张大虎。
张大虎干脆不吭声了,他们隔着桌子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会,张大虎最后还是先转过了头,认了输。
石妞当然嘲笑了他。张大虎试图反驳但嘴巴笨,怎么都说不过
最后直到石妞开始觉得有些无聊的时候才突然又说:“你娘可真好。”话语有些酸酸的。
“……我老娘当然是很好。不过你说这个作甚?”
“你这种烂性子,她还会给你绣东西。”
“首先我那叫天真无邪讨人喜的很,而且张大娘也会给你绣吧。比较这个干嘛?”
张大虎瘪嘴,“才不会的。”
“嘿,你这是跟你娘闹别扭了?闹别扭也不能这么说吧,你瞧瞧你身上的这身还有你鞋子,你娘难道没给你缝缝补补过?”石妞有点儿来劲了。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石妞下意识想追问,但恰好这时张大娘回来了,这个对话就不方便谈了。
石妞托着下巴,认真看着这家人吃完饭,搞得所有人都不自在后又欢脱如山中精怪一般溜了出去。
李秀才眯着眼看着窗外那颗老树。
一个小身影突然自那颗树落下。落地时轻轻荡起一片落叶。
“大门敞开何故做贼呀?”老人轻笑说。
那个身影站直了身,有些许宽大的麻衣罩在孩童身上,随风飘荡,而那人明明年岁极小,已身姿挺拔,竟让这身麻衣更像仙人的随性。却是不像一个六岁孩子。
她向前走了几步,声音难得沉静道:“知道。”
李秀才愣了愣神。
“宝剑为巨阙,明珠称夜光。”连少年都还称不上的孩童往前走了几步,是风骨尽显,“欧氏铸五剑,其一为巨阙;隋侯救蛇,蛇衔明珠,其称夜光。”
李秀才没应声,过了一会儿,他方叹道:“方才合该有雪的*。”苏常洛没应声。
“那段千字文还记得吗?”老者问。
……
当石妞推开家门时,她看到老娘沉默地坐在木凳上。
木桌上一碗白米饭,那是石妞的饭。
白饭白粥,除了最初已经只剩模糊记忆的时候,这些就是石妞能吃的东西,鸡蛋油腥从未粘过。
早年老娘是和石妞一起吃这些的,但是之前老娘生过病,削瘦地不行,后来老娘就还是开始吃荤素菜了。
石妞一如既往地笑着和老娘打声招呼,坐上自己的位置,端起了饭碗。
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当石妞穿着她干净的衣服从院落走进屋内时,她无意识地回看了一下,一抹暗红色抓住了她的眼睛,是她刚刚褪去的脏衣服,后背的位置蹭上了点斑驳暗红,那是李秀才的血。她瞳孔一缩。
但老娘仍然沉静地在那继续她手头的活。一如既往。
石妞噤声。走进屋内。
她没有立刻上床。因为一阵又一阵的心焦让她难以平静。她轻轻打开柜子,看到最顶层放着的一块木头。
不知是习俗还是什么,老娘前几年生病的时候会咬一块木头。石妞很平静地将那块木头拿下来,卷起裤腿,使那块木头上的牙印平行着对上她曲起的小腿上的印子。
一样。
苏常洛轻轻叹了一口气,而拿着那块木头的手在轻微抽搐。
那个印子是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并不是完整的牙印,所以她很少注意。但好像老娘生病前还没有。
苏常洛将木头放了回去。她轻声慢步地爬上了床。
直到银月高悬,窗外的烛光暗下,那个她熟悉至极的高大身影走进屋内,走到床边准备上床,苏常洛轻轻拽了下农妇的衣角。
“还不睡?”农妇拍了拍她的手,看上去凶,但一点都不疼。
“老娘,你喜欢太康二十四年吗?”女童盖着被子,以一种极平静的态度问。
“什么喜不喜欢的?都是年,还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农妇上了床,利落回道。
“肯定有区别的,老娘,你说嘛。”
农妇皱了皱眉,哪怕四周昏暗但苏常洛也能想象得到农妇的神情。
“行行行,喜欢喜欢。”农妇摆摆手,顺便扯了下被子。
“为什么喜欢?”
“哎!你还有完没完了。”
“为什么喜欢?”
“因为你,行了吧,因为老娘是在这年把我的石娃娃捡回家的。可以了吗?”农妇没好气地说,“睡觉睡觉。”
苏常洛也确实没说话了,她平躺着,眼睛望向并不能看清什么的天花板,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李秀才不喜欢。
李秀才一点都不喜欢太康二十四年,在今天他握着苏常洛的手,狠狠将笔干刺进他的胸口前,他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就是:太康二十四年的冬天太长了,有些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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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话:这章确实有点短,但感觉断在这里最合适了,所以就这样断了。
打*是我自己给自己留的彩蛋嘿嘿嘿。
顺带一提,郁春舟称呼还蛮多的,所以那些名称的变化也算是一些小彩蛋,是自留的彩蛋,但读者朋友们也可以根据个人是否闲来决定要不要挖一挖这些微妙的变化hhh哎呀,就是未成年危险幼崽的复杂丰富心理变化啦。是作者自己的趣味产物然后忍不住分享癖在这说一说罢了。
剧透一下:不想看剧透可以直接跳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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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应该够了,那我说了,三色是可以选择性别变男变女的。毕竟换装游戏主角嘛【叉腰】
我已经迫不及待写主角团啦。尽快把过去弄完吧。
——2022.12.09 凌晨
自留彩蛋***
*1:以配孤峰冷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