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晴天》俗夏

6、第 6 章

　　第二天晚饭时间，顾晴准时收到应景的红烧肉。接到电话她立马收拾东西从图书馆赶过去。
　　今天是周五，校门口人头攒动，应景挺直腰板站在其中，鹤立鸡群的，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和学校里教室、寝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白净男同学不一样，长久在烈日下工作，他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露出来的肌肉也因长久的体力劳动变得坚硬有型。褪去了不经世事的稚嫩，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成熟的光。

　　但他的成熟不止体现在外貌，还有在一众人中，与他们相差甚大的气质。相似的年纪，已经在社会中摸爬滚好几年的应景，身上似乎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蓬勃，或者说，会不自觉透出一丝老成和疲态。

　　可这些老成和疲态并没有抑制他向上发展、追求梦想的心。在机构教室里，每次上课他紧紧追随她的目光，一沓有一掌厚的单词默写，一本被翻到起皱褪色的单词书，还有每一页都做了花花绿绿标注的练习册。

　　他或许被迫循规蹈矩地遵守他人生中被赋予的规则，但打破圈禁，追寻自由的信念半点不少。
　　他真的和那些围在她身边，聊风花雪月、聊空泛的科研学术的人不一样。顾晴想。

　　她站在离他不远的树下，出神地望了许久。见他看了眼时间，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的时候，三两步跑过去，轻拍他的肩膀，“阿景，我在这。”
　　应景拿开手机，垂眸看她，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调侃一句：“我还以为你在自己学校迷路了呢。”

　　“从图书馆过来，耽搁了点时间。我的红烧肉呢？”
　　应景举起手中的饭盒给她看，“在这。”
　　顾晴猫似的凑上去闻了闻，“隔着饭盒都闻到香味了，一定好吃。”
　　“快找个地方吃吧，别凉了。”

　　“你不和我一起吃吗？”
　　“我？”应景往她身后瞥一眼，来往都是带着书卷气息的学生，他在这，或许会有些不合群，“我就不了，回去吃就好。”
　　“别呀，这么大份我肯定吃不完。”顾晴拉住他，“你要是不想在我们学校吃，我们就出去，找个地方。”
　　“
　　不是，不是不喜欢，是．．．”他羞于启齿，堪堪将话收住。
　　顾晴把饭盒拎到另一手上，攥住他的胳膊，带他往学校里走，“阿景，这没什么的，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和他们一样，进入校园，当个无忧无虑的学生。不，你会比他们更优秀。”

　　应景没回话，沉默地任她拖着到一处湖边小亭子，等她把饭盒打开放好了，才开口：“不一样的晴天。”
　　顾晴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回应她刚刚的话，放下筷子，有些犹豫地问：“哪里．．．不一样？”

　　应景走到亭子边上，这里正对崇大的图书馆，上次修电路的时候去看过，虽然黑漆漆的瞧不见什么，但每经过一个书架，他都能感受到浓厚的书本味道，和他身上沾染的汗味、沙土味、油烟味，是格外迥异的。

　　“我上完初三就辍学了，虽然中考成绩不错，但是我爸不让我读，把我赶出去挣钱，给他还债。那时候太小，没什么反抗能力，想着不读就不读了，挣钱能离开家远离他也好。”

　　“可是没有学历，年龄小，钱哪里是那么好挣的，无数个日夜里，想回去读书的念头特别强烈，但是他欠的债，像个无底洞，我怎么补也补不上，哪里还有闲钱去读书。”

　　“三年后，我看着身边一个对我很好的哥哥，去了一个很好的学校，报了他喜欢的专业，我很为他高兴，也心疼自己，为什么非得背负这些生活，为什么非得牺牲我的梦想和大好时光。”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暗地里把我们住的老房子卖了，和一个同事借了点钱，把那些高利贷全还上了。然后一点消息没留，到火车站，随便选了一个城市，最后来到了乌崇市。”

　　“所以晴天，我和他们相比，不止缺少了高中三年，还有最开始对自己的放弃，虽然逼于无奈，但我没有半点坚持，轻易地把决定我人生道路的选择权让出去...”他稍顿几秒，深深透了口气，“以至于这几年我活得人不像人。”

　　被追债、被殴打、连累许苓茴帮他还钱、连累喻初几人帮他善后，生活过得一地狼藉。有时候他在想，如果那些日子没有他们，或许他真的没能撑过去。

　　现在晚上睡觉，他都会梦到那些日子，然后由梦中惊醒，整晚整晚睡不着。所以哪怕住在那个环境阴暗潮湿，只有十几平的出租屋，哪怕要同时做好几份工，哪怕吃喝上多节俭朴素，他都甘愿。
　　因为他不要再回到五年前那些日子了。

　　这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和别人细数那些过往，说完，放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被时间封尘许久的情绪再次上来，他恨那个男人作为父亲的不负责，也怨自己当初的懦弱。
　　不多时，他紧紧攥成拳的手被人握住，颤抖被一阵有规律的轻拍抚平。

　　顾晴站在他身侧，像长辈一样，安慰他激动的情绪，“可是阿景，你很棒，及时斩断那些遭乱的生活，顺从自己的心，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份勇气，已经足够弥补你当年的懦弱了。更何况，现在有谁能做到这样呢？”

　　应景侧过身，面对顾晴，“可是你不觉得我很自私吗？我卖了房子，一个人跑了，留下我爸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流浪。”

　　“谁没有点私心，是人都会自私的，况且你帮他还了债，已经很好了。不用再为过去那个自己自责，谁还没有个身不由己的时候呢？而且，你和他们是一样的。”顾晴伸手指向在湖边散步的学生，“不，你比他们更好。”

　　“比他们多经历了不平稳的生活，比他们更有打破现状的决心，比他们更懂珍惜当下，拼搏未来。”
　　“你很好，比他们都好，而且，我相信你会考上大学圆梦，未来也会比他们更好！”
　　应景有些动容，不自觉呢喃着：“晴天...”

　　顾晴把他拽回桌子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起来，“既然我是晴天，遇见我就要雨过天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未来都是一片大好晴天。”
　　她按着他的肩膀坐下，把筷子递给他，“陪我吃饭，我快饿死了。”

　　应景握着筷子不动，见她把饭分出一半到盖子里，把饭盒移到她面前。
　　“快吃。”
　　“都给我了，你吃什么？”
　　“我用勺子和盖子，没事，我饭量小，一点就吃饱的。”

　　应景把她的盒盖和勺子抢过来，“本来就是给你做的，你多吃点。”
　　“那你呢？”
　　“我回去可以再吃。”
　　“那我吃了？”
　　“快吃吧。”
　　“好。”顾晴凑近他一些，频频给他夹菜。

　　应景按住她的筷子，哭笑不得，“再夹就没了，你自己吃。”
　　“东西要抢着吃才香嘛。”
　　“那香吗，我做的红烧肉？”
　　“香。”

　　两人在亭子上解决掉晚餐，顾晴把人拉到图书馆，给他补了两个小时英语。
　　结束时，应景揉着脖子，在手机上打字：这算饭钱吗？
　　顾晴想了想，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字：当然不算，这是饭后甜点。好吃吗？
　　傍晚时候产生的最后一点情绪消失，应景由衷笑了笑：好吃。

　　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顾晴才带着他离开，往宿舍楼下的停车亭走。
　　应景以为她要回宿舍，正想和她道晚安，却见她丢过来一顶头盔，脚一跨坐上她的小毛驴。
　　“这个点了还要去哪？”

　　顾晴把车头方向转过去，开到他身边，“我每次学累了就会开车去沿江路边兜兜风，今晚有个案例看得我头昏眼花，现在需要充充电。”

　　应景眉一挑，晚上确实看到她对着一叠资料愁眉不展，时不时发出叹息，但是最后快离开时，
　　他看到她在上面标注了东西，紧皱的眉也松开了，下楼的时候还哼起了歌。
　　但他没有拒绝，只是需要把控一下时间，“你们寝室门禁是什么时候？”

　　“我可以回家，不回寝室。”
　　“好。”
　　应景戴好安全帽，坐上去。

　　顾晴按两下喇叭，哔哔地响，她一本正经地说：“这位先生，您预定的穿梭岁月之路的航程即将启程，请您系好安全带，我们准备出发了。”
　　应景被她逗笑，眼尾高高翘起，“嗯，系好了。”
　　“没有噢。”
　　“什么？”

　　顾晴双手往后，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虚虚环在自己腰上，“都说了安全带要系好。”
　　应景慢慢收紧胳膊，触到衣服料子才停下，“好，系好了。”
　　“出发！”

　　开出学校，右转，开到尽头，再左转，就是沿江路。
　　夏天晚上的沿江路有许多行人散步吹风，顾晴开到后半段人比较少的地方，忽然猛封油门，把速度提到最高，顺风的方向也把车的速度推至更高。

　　江边迅猛的风把头发吹得凌乱，把裸露在外的皮肤吹得冰冷。
　　但是没关系，他们是独立的个体，有独立的思想，也有主动的选择权。这一刻，他们就是要随心所欲，就是要疯狂到底。

　　应景怕出意外，在身后不停叫她慢下来。
　　顾晴不听，还大喊出声：“应景是最棒的！应景比他们都好，也会比他们更好！”

　　应景继续劝说的话停在嘴边，最后咽下去，和她一起呐喊。
　　对着江，对着狂猛的风，对着一轮若隐若现的弯月。
　　应景是最棒的，应景会他们更好。

作者有话说

　　就...好心疼我们小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