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晴天》俗夏

5、第 5 章

　　端午过后一周，雨开始停了，天气转向炎热，湿漉的空气也变得闷且燥热，整个乌崇市像被人拖起悬在火焰山之上，翻腾的热气将这座城逼得汗如雨滴。
　　这样的天气，安坐不动身体都会有憋闷感，更别提穿梭在建筑地上的钢筋水泥间，身上套着长衣长裤的工人。

　　午饭时分，应景和另外几位工人在二楼的板房里休息。还没装修，这里还是一片水泥地和红砖墙。他们拿了几块模板，底下垫着砖头，铺上就当床，中午躺着休息一会。
　　这一楼窗户正对正午高挂的太阳，火热又刺眼的阳光从窗户里大片照进来，还算通风的楼层也被烤得闷热，椅席炙手。

　　老旧的风扇转得缓慢而艰难，“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拉错的二胡。工友们耐不住热，纷纷脱了衣服打赤膊。唯有应景，只解开衬衫的扣子，袖子挽到手肘处，其余地方裹得严严实实。
　　他拿了几张报纸对折扇风，拍了几掌残旧的风扇，“下回经理来，要让他给我们换只风扇，不然迟早得闷死在这里。”

　　一个工友打开盒饭，一面狼吞虎咽嚼着饭菜，一面含糊地说：“上回来就说给换的，后来急匆匆走了，现在估计忘到后脑勺咯。”
　　应景摇摇头，燥热难消，他拿起自己的饭盒坐到另一窗边，偶尔吹进一阵凉风，比“风烛残年”的风扇好许多。

　　“小应，你这天天自己做饭，不嫌累吗？”说话的是项目的水电工，教他的师傅，也是上次带他去崇大修电路的人，名叫文磊，长他十来岁，人实诚，心地善，就是有些健忘和丢三落四。
　　应景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饭盒，笑着说：“不累啊。”
　　他们的午餐是公司出的，每天一份便当，要价20，不定餐就折算成现金还他们。

　　“那你多少给自己做点肉啊，吃那么素，身体扛得住吗？”
　　“不素啊。”应景夹起一块红烧肉给他看，“瞧，比饭盒好多了，干净味道还好。”
　　文磊不信，斜斜瞥他一眼，也懒得和他辩，知道那看着满满当当的饭盒里，一大半是米饭和蔬菜。

　　应景见他端着盒饭没有开吃的意思，招手让他过来一起坐，“你怎么不吃饭？”
　　文磊单手拎着衬衫，拖着懒懒的步子过去，“我叫了外卖，等着呢。”
　　“最近的盒饭不好吃吗，叫起外卖来？”

　　文磊语重心长起来，“这人呐，赚钱就得花钱，委屈自己做什么，钱赚到了，再把自己给累倒了，有什么意义？”
　　意有所指，应景好脾气地笑，“我也有花钱啊，只是你没看到而已。”
　　“花哪了？”
　　“报班学英语。”

　　文磊一副见鬼模样，手摸上他额头探温度，“应景，你没事吧？”
　　应景拎开他的手，“没事，我要参加高考读大学的。”
　　文磊先是拧紧眉，半是不解半是无语，随即想起工作空闲时间，总会看到他拿起一个小册子念念有词，又觉得能理解了，点头道：“嗯，挺好的，能读大学挺好的。”

　　他起身套上衬衫，往楼下走，不忘回头和人说：“别吃太快，给你叫了烤鸡。”
　　下去十分钟，拎着两袋子东西上来。一小袋分给其他工友，说是最近小赚了点，请大家吃顿好的。另一袋拿到应景那，“喏，一起吃吧。”

　　应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另一个小饭盒，“呐，给你。”
　　“什么？”
　　“上次你不是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吗，这回给你带了些。”
　　小饭盒里满满一盒红烧肉，放了一早上，但被这天气闷得，依旧有温度，汤汁也没凝固得厉害。

　　文磊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该骂他对别人大方对自己小气，还是该开心他对他的重视。饭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嘬着腮帮子，笑了笑，“应景，你哪天被我卖了还得帮我数钱。”
　　应景笑得毫无城府，“卖呗。”

　　文磊拿过饭盒，把袋子里热乎的烤鸡丢给他，“赶紧给我吃了。”
　　“谢了，下次我请你。”
　　“多给我煮几顿红烧肉就行。”
　　“这个小事。”

　　俩人就着盒饭和外卖吃得正欢，文磊的手机响起来，是外卖员打来的，应景给他接了免提。
　　是个女孩，声音一出，应景莫名觉得熟悉。
　　外卖员说忘了给他饮料，他也没提。
　　“得，你在楼下等会，我下去拿。”挂了电话，文磊四处找纸巾擦沾满油的手。
　　“我去吧。”应景放下饭盒，他的手是干净的。
　　“行。”

　　他们建筑的这栋楼有些高，每层都有五六米，因此楼梯台阶的步数也比寻常楼梯多出一些，足有二十几级。
　　走完一条，刚上缓步台，迎面冲来一个人，直往他怀里撞。
　　橙色的反光背心，上面印着XX外卖两字，是忘给文磊饮料的外卖员。
　　也是他一听声音，就觉得熟悉的人。

　　应景把人扶好站稳，问：“晴天，你怎么会在这？”他问得直白，却没透出半点她的身份怎么会去送外卖的打探。
　　顾晴在这里见到他，也十分意外，“我送外卖呀。你呢？”
　　“我在这工作。”

　　两人四目相对，对自己的工作没有半点遮掩，直率而真诚，但被四周明光映衬得有些忽闪的眼里，露出对彼此的心疼。
　　都是在努力生活的人。

　　顾晴望着他脑门上坠着的豆大汗珠，拿出纸巾给他，“这是不是很热啊？你出了这么多汗。”
　　应景笑着接过，抬手拍拍她的头盔，“你在外面跑，不也很热。”
　　“我开车有风呀。”
　　“天那么热，在外面跑多喝防暑的，免得中暑。”
　　“好，你也是。”

　　顾晴还有单，几句话耽搁了一点时间，她不敢再逗留，把饮料塞到应景手里就往下跑，“阿景，我快来不及了，先走了啊，改天有时间找你。”
　　那楼梯还没铺砖，表面是凹凸不平的水泥面，应景怕她摔着，跟在后面喊：“晴天，你小心点，别摔了。”

　　前头那人跑几步又折返回来，又给他手里塞了东西，“阿景，这个给你。”转身又一骨碌跑走了。
　　他追上去，发出邀约：“晴天，晚上一起吃饭吧。”
　　顾晴头也不回地应：“我晚上学校有课，上完课要自习一个半小时，再去机构那边上一堂课，学生周末有事，调到今晚上了，结束可能有点晚。”
　　“没事，我去机构那边等你。”
　　“好。”

　　见她跑到外面了，应景停下来，摊开手里的东西，是一把粉色的手持小风扇，手柄被她握得发热，放在掌心，有些灼烫。
　　再抬头看去，她已经坐上她的小毛驴开远了。

　　回到二楼，把饮料分给大家，重新捧起自己的饭盒，微冷的白米饭也嚼得滋滋有味。
　　旁边在啃鸡骨头的应景揶揄道：“怎么，看上人小姑娘了？拿了这么久，和人聊什么呢？”
　　“没有，就是认识的，稍微说了几句。”
　　“稍微？你脸上的笑都快掉饭盒里，被当成菜吃掉了。”
　　比喻新奇，应景笑得一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才说：“是...挺开心的。”

　　下午开工，应景一路揣着那把小风扇，得空了就拿出来对着脸吹吹。也不知是不是女孩的东西都会带香，风扇送出来的一股股风，都有一点很淡的清香。
　　文磊瞧见了，满身大汗的就要来抢去用用。应景宝贝似的收起来，说什么也不给他，把文磊气得直骂白眼狼。

　　“就一把破风扇，稀罕个啥？”
　　应景关掉小风扇，藏进裤兜里，“可稀罕了。”

　　*

　　晚上十点，应景到机构附近的奶茶店等顾晴。十一点半，才收到她的消息，拎起桌上的奶茶出去接人。
　　“怎么上到这么晚？”应景把吸管插上，将奶茶递给她。
　　冰饮降去喉间的燥热，顾晴满足地吸了好几口，“和教务老师说了点事。”
　　她把电动车钥匙给他，让他开车，她已经累到不想花时间去注意路况了。

　　坐在后座，顾晴举着奶茶放在两人中间，隔出一条缝来。车开出去后，冰凉的瓶身时不时贴上应景的后背，水珠沾到他薄薄的T恤上，像淋了小雨，要湿不湿的。
　　顾晴单手扣着椅座，身体微往前倾，“我们去哪吃饭？”

　　带着水珠的瓶身又贴上他的后背了，湿漉的范围变大，似是小雨下大了。
　　应景忽略那些湿漉的感觉，朝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个点就只剩烧烤档、大排档还有快餐店了，你想吃什么？”
　　顾晴瘪瘪嘴，“这几个都不想吃。”

　　“那想吃什么？”
　　“想吃家常菜，想吃红烧肉。”
　　“红烧肉？我会做，你想尝尝吗？”
　　“好啊好啊！”

　　应景放出个鱼饵，又把线拉回去，“但是现在有点晚了，虽然我们认识，但这个点带你去我家，总归不太好。明天晚上我给你送晚饭，怎么样？”
　　他考虑得周全，细心程度实在叫顾晴觉得舒心，“好，明晚等你。”
　　“那现在去喝粥好不好，要睡了，别吃太油腻。”
　　“好。”

　　应景知道一家好吃的粥店，方向一转就开过去。
　　路过一个垃圾桶，他听见“咚”的一声，有东西掉入。
　　随即，一个温热的物体慢慢靠上他的后背，正好靠在先前被奶茶瓶身沾湿的地方。
　　“阿景，我有点困。”
　　“那你先睡会。”

　　这话好像是应允了什么，身后的人把整个脑袋靠上去，额贴着背，呼吸散落在她的面部与他的T恤之间。

　　那些温热要把后背上的湿漉熨干了，湿哒哒黏糊糊的感觉不再。
　　雨停了，晴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周六，我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