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
-
应景一觉起来，床边没有人。
他揉着昏沉又像是被人揪着头发一样刺痛的脑袋坐起，旁边的爷爷告诉他，陪床的人回去给他做饭，让他醒了就等会。
应景和他道谢，调整姿势坐好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熟睡太久的原因，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眩晕感一直在，想继续睡又不敢。他上网查过，有好多这种患者家属说，他们的家人是在睡梦中走的。
他有些怕，所以很珍惜自己清醒的时间，也希望这个时间能拉长一下。
顾晴很贴心，保温杯放得很近，他伸手就可以拿到。喝了几口水，感觉稍稍好些，移着手去轻揉额头。
瞥见门口文磊走到病房门口，他急匆匆把手拿下来。
“睡醒了，晴天说回去给你熬汤。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事，挺好的。”
文磊手里拿着封邮政快递还有一个包裹，坐下后递给他，“下午去帮你收拾东西看到的，应该是录取通知书。”
应景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岭安大学寄来的。他的高考分数没有很高，但也不差，对比了岭大和崇大近三年的排位和分数线，不出太大意外，两个学校都能录取上。
和顾晴商量填报志愿时，他犹豫着报哪个学校，顾晴却让他把岭大填在前面。
顾晴说：“人都是往上走的，前程和未来重要，我才不愿意你为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耽搁了自己的学业和以后的发展。”
那时他想回：你不是无关紧要的，可那会他还在那家健身房隐蔽的房间里打拳，他没勇气说出口。
最后还是听从顾晴的建议，报了岭大，也毫无意外，成功被录取上。
岭大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设计得别出心裁，翻开就是3D立体形状的岭安大学大门，内里还嵌着个建筑系的院楼，旁边还有个纸形立牌，画的应该是他，头像是根据他上传的高考头像画的Q版人物图。
应景来回翻动着这张硬纸，看着两座建筑和自己立起又折下，心里涌动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洋洋得意地和文磊炫耀，“师傅，好看吗，我的录取通知书？”
像考好试了讨糖吃的孩子，文磊笑着应：“好看，看得我都想去考了。”
“考啊，现在考也不迟。”
文磊手一摊，伸了个懒腰，“老了，学不动了。看看另一个包裹是什么。”
是岭大顺带寄来的纪念品，有印有学校校徽和名字的T恤、笔记本、明信片、电话卡，零零碎碎一大堆。
应景把东西装回包裹里，推给文磊，“这些帮我收起来吧。”
“好，录取通知书呢，要放回去还是留在这？”
应景捏着硬纸的一角，考虑一会，说：“留在医院，我把它裱起来怎么样？”
文磊骂他缺心眼，“你不还要拿着这东西去报道？”
“那买个框？”
“行，我待会去看看有没有一样大小的。”
“谢谢师傅，对了，我让你拿的笔记本，拿了吗？”
“拿了。”文磊从带来的大袋子里找处他的笔记本，几块砖头厚的本子，力气小的单手还不一定能拿起来，“怎么，还想着写住院日记？”
应景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他是有这个想法。他翻到中间，拿出夹在里面的两张A4纸，展开给文磊看，一张建筑设计草图，一张是室内设计图，两张都是他画的。
他指着第二张问文磊：“师傅，你说这张设计图，以后改一改，能不能用啊？”
文磊的专业工作是电路设计，但他经手过许多项目，室内设计图也见过不少，比他这个门外汉懂得多。
文磊拿过来仔细看几遍，大概轮廓是画出来了，但还有些专业性东西忽略了，日后系统学习了修改一下，是可以用的。
“不过，你这每个角落里打的星是什么意思？”
应景用食指指腹描过每一颗星，“要在每个角落里都装上灯。”
文磊皱眉，“你这搞的跟人家寺庙似的。”
应景笑笑，“这样才亮堂。”
“行，你的房子，要怎么设计由你。”
“好。”应景把图纸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期待着有一天能够亲手修改。
“对了，师傅，我还想你再帮我个忙，帮我给晴天送封信，如果我...”
文磊急忙截住他的话头，“我不帮人捎这个。”
“不是，就是一封普通的信...”他沉默片刻，添上一句，“早在很久之前就该给她的。”
“别费事了，直接说吧，就现在。”
应景低头，掰自己的指头，“现在这种情况说，是不负责。”
文磊嘴快地问：“那你信上说，就是负责了？”
应景眼神黯了黯，“也是不负责，但...总该有始有终。”
总该让那些深刻的喜欢，窥见天光。遗憾既然已经留下了，能少点就少点。
“行了，你写吧，写完...写完我给你邮寄。”
“不行，现在邮寄信件经常寄没了！”应景一脸认真相，触及他无奈的神色，小声补充：“虽然和这个比起来，你也不太靠谱，不过...”
文磊不乐意了，“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没有没有。”
“行了行了，你写吧，写好给我。”
“好，谢谢师傅。”
拌了会嘴，又聊了点工作学习的事，两人相顾无言起来。文磊见他脸色有些差，问他要不要再躺下休息会。
应景摇头，说：“我想醒着。”
文磊拉扯被子的手一顿。
应景自己把被子拉好，扯开话题，“晴天怎么还没来？”
“她说给你做饭，应该是回家了吧。”文磊笑话他，“失策了吧，找了个医院离她学校近，离她家却远。怎么样，要不要换个折中的？”他故意打趣道。
“确实失策了。”他认真思考他故意提出的建议，末了摇头，“还是不折腾了，不然给她知道，她要骂我了。我给她打个电话吧，顺便说一下我想吃的菜。”
他最近胃口一直不好，吃什么吐什么，胃里酸水翻滚时，总会想起顾晴做的饭。换做以往，他肯定舍不得让她来回跑，还给他做饭。但今天他想，就任性一回吧，他好久没吃到她做的东西了。
电话接通，入耳是她温柔的嗓音：“阿景，睡醒了。”
“嗯，睡醒了，师傅说你回去做饭，煮什么了？”
“熬了个鸡汤，还有清蒸鲈鱼，清炒芥兰和西红柿炒蛋，你还想吃什么？”
“喝个糖水可以吗？天好热。”
“好，那可能会晚点，你等等我。”
“嗯，我不睡，等你来。”
“好。”
*
顾晴拎着几个饭盒出现在病房门口时，文磊已经回家了，房内另外两个病人也不在，大概是吃完饭被家人带出去散步了，只剩应景一个人，趴在支起的桌子上，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一个多月，他瘦削许多，宽大的病服套在身上，像一副骷髅架披了件宽松的戏服，松松垮垮的，把人衬得更瘦。刚刚他睡觉时，顾晴量过他的手腕，已经瘦到她一只手可以圈住。
她压住眼底翻涌起来的泪意，吐出几口气，换上笑容敲门进去，“阿景，吃饭了！”
应景像被禁锢在方寸天地的动物，不能自由活动，见不到人烟，偶然有人出现，见到新大陆一般，欢喜得无以复加，连带着眼神，都闪现出明媚的光。
顾晴把东西放下，摸摸他的头发，问：“等很久了吧，饿不饿？”
“有点饿。”
“那收拾一下，吃饭吧。”
“好。”
顾晴自己也没吃，带的两人份，坐到病床边上，和他一筷子一筷子动起来。
他扒拉得很快，一点没有医生口中，这个症状患者该有的恶心、食欲不振反应，顾晴稍稍放心，剔掉鱼刺，夹了块鱼肉给他，“好吃吗？”
“好吃，好久没吃了，感觉你手艺更好了。”
“医生说最近要忌口，只能吃一些清淡的，后面可能要吃流食了，所以你有什么想吃，告诉我，我明天再抓紧给你做。”
“好，晚上告诉你。”
四个菜，顾晴吃得不多，大都进了应景肚子里。搁下筷子时，饱满的小腹将衣服撑起一点。他摸摸肚子，尴尬地笑，“好像吃得有点多。”
顾晴失笑，“走吧，陪你去散步。”
“好，我先洗个澡，下午睡觉出汗了。”
厕所内，隔着一扇门，应景将水龙头打到最大，湍急的水流中，他吐得昏天暗地。
-
夏天晚上七点，暑气还未消，走在路上，仍有断断续续的热气冒出来，笼在身体上，皮肤一阵一阵发烫。
走到有栽种树木的林荫道了，热气才消散不见，时而吹来一股凉风，降去夏日里的燥意，挟着星点花香，沁人心脾。
顾晴扶着应景，在林荫道上来回走了几趟，才低头看看他的肚子，问：“还撑吗？”
应景伸手摸上肚子，压下去，已经干瘪，“不撑了。”
“那还走吗？”
“走吧，再走走，现在回去也睡不着。”
“那往那走。”一小段上坡路，病房的背面，绕一圈可以回到住院区大门。
“好。”
顾晴改扶为牵，用指头去撑他的指缝，要他和自己十指相扣。
应景低头看一眼，顺她意，张开手指，慢慢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微烫的掌心。
安静走了一段路，应景突然停下来，望着远处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的晚霞感概：“这样的风景，在学校的操场看，应该会更漂亮。晴天，我下午收到岭大的录取通知书了。”
“是吗，那很好啊，我看往上有人晒出视频，说今年岭大建筑系的录取通知是蛮有创意的，好看吗？”
“好看，在病房内，等会回去拿给你看。”
顾晴转过身，和他面对面，压好他翘起的衣领，“那你要好好治疗，争取在开学前出院，按时去学校报道。”
“好，我会配合治疗的。”思忖许久，应景还是把后面的话说完，虽然有些煞风景，也可能引得她伤心，但他还是得说：“晴天，我比谁都想活着。”
顾晴张嘴，被他用手盖住。他温柔笑着，朝她眨眨眼，“让我先说完。”
“我从岭安逃到乌崇市，每天努力地工作和学习，准备了四年才考上大学，为的就是好好活着，体面活着。但如果有一天，这个愿望没办法实现，晴天...”
剩余的话被突然而至，鲁莽的吻堵住。
顾晴很急躁，不得章法，而对面的人木头一样，任她胡乱吻着，没有拒绝也没有迎接，她只好在他唇边轻蹭，把他干燥的双唇都蹭得濡湿。
良久，她停下来，说：“阿景，你忘记我是谁了吗？我是晴天，遇到我，再大的雨都会放晴，再难的事都会过去。我们都会有美好光明的未来。”
这是她的愿望，她希望他们能一起实现。
*
晚上顾晴想陪床，应景不肯，蜷在那张窄到翻个身就会掉下去的陪床椅上，一定不舒服，他说自己还没到需要陪床的地步，好说歹说才把顾晴劝回去。
但顾晴非要等他睡着才走，没办法，只好和她说了“晚安，明天见”，上床闭眼，佯装熟睡，才听到她小声离开的声响。
睁开眼，两边的帘子被她拉上，隔绝掉旁边病友还没关的灯。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疼了一天的脑袋现在终于消停，也没有什么睡意，他想晚点睡，把给顾晴的信写好。
可能时间长了，和顾晴经历的事也多了，这回写起来，比上次好很多，至少不再是满篇让人觉得矫情的句子，很顺畅，笔尖刷刷的，一个小时写了满满当当一页纸。
这封信写完，才隐隐有点困意。
恼人的疼痛也再次袭来。他敲敲脑袋，无奈地笑。
下床把信放在显眼的地方，避免明天忘记拿给文磊。拉开帘子，旁边还没睡的爷爷看过来。
“爷爷，您还没睡呢？”
爷爷精神还很好，瞪大了眼睛看他，“老了，睡不着，小伙子，刚刚那小姑娘不是把你哄睡着了吗，怎么又醒过来了？”
应景不好意思摸摸头发，“我也睡不着。”
爷爷瞅见他手里的东西，扬了扬下巴问：“你这是要放东西？”
“对，明天要给我朋友。”他把对折的纸压在保温杯下，“我要是忘了，麻烦您明天提醒我一下。”
“成。”
“那我先睡了，爷爷，您也早点睡，。晚安。”
“好嘞，晚安。”
拉上帘子，戴上耳机，播放录音里的第一段，重新躺回床上，想了想，他编辑了条短信给文磊，才慢慢闭上眼睛。
疼痛随着重力全部挤压在后脑勺上，像有人拿着针一点一点挑开皮肉，再慢慢用力刺进去，直到整根针没入身体里了，动一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痛。
逼着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来转移痛感。
他想到了顾晴。
很奇怪，以前他觉得，最重要也最能让他感受到荣誉和欢喜的事，是摆脱他的父亲，考上大学，有一个看得见、不再迷惘的未来。
但这一刻，刻意忽略掉疼痛，最先浮现的是顾晴的脸，是和她经历的一切。
暴雨如注的晚上，她送他回家。
拥挤熙攘的街头，她帮他编漂亮的五色绳。
辅导机构，崇大图书馆，她认真尽责帮他补习。
酷热脏乱的工地，她陪他吃饭。
坐公车、看海看日落、过年...
他在乌崇市快乐的日子，一半以上都和她有关。
他希望这些快乐能无限延长下去，到他能毫无顾虑和她说出喜欢的时候，到他们有足够的能力陪伴在彼此身边的时候。
疼痛转移法或许真的有用，那些恼人、能叫他哀嚎的痛慢慢淡去，疲倦和困意也慢慢将他拉入绵软的、虚浮的空间。
周围渐渐有光，橙黄刺眼的光线正破开云层，一小束一小束撒在他身上，好似天亮了。
可他还没睡多久，意识还模糊着。
但也好，天亮了也好，天亮了就能见到晴天。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