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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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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侵袭大地,又被月光微微驱逐。
空抱着荧立在城外悬崖上方的碎石上,夜风和着大海咸湿的气息,撩动两人衣衫和纠缠的发丝。
此时莫娜和一个戴着眼罩的年轻人,正在崖底检查船只状况,空说他们将会乘坐那艘小型船艇,穿过眼前这片海洋,去往一个陌生的与伊沃城截然不同的地方。
荧回头看向身后的那座庞然大物,灯火闪烁的城邦静默于天地之间,倚靠绵延起伏的山脉,亦被蜿蜒的海岸线环绕。
仿佛巨大的神像投下沉默的视线,孤独而寂寞。
“我们…一定要走吗?”
荧有些茫然地开口。
空的手臂微微一僵,他垂眸看向怀里的少女,不舍的情绪感染着气氛,令他没来由一阵紧张。
“莫里森不会希望我留下来的。”空意有所指地说:“我的天赋会干扰他的行动,他会想尽办法让我离开,即便不走,我在伊沃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而离开之后,也很难再回来,我们很有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无法见面……”
荧安静地听着,将空赤裸裸的算计看得一清二楚,她有些好笑地说:“哥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诱骗无辜少女,可是要被人唾弃的。”
空:“……”
“你要是想让我跟你走,可以直接跟我说,这么拐弯抹角循循善诱的,可不像你的风格啊!”她搂住空的脖子,眼睛笑成了天上的一弯明月,“你是怕我不肯跟你走吗?”
空被荧戳穿了心思,也不见任何的不自在,反倒得寸进尺地将她搂得更紧,他抬高右臂,让荧的脸更加贴近自己,近到两人之间的呼吸,轻飘飘地拍打在对方脸上。
“那你呢?”空反问道:“会舍不得离开这里吗?”
大概是空的语气过于严肃,荧突然没了逗弄的心思,她撇了撇嘴,“当然了,毕竟从小生活的地方。”
话音刚落,抱着她的手臂便似乎更加用力了一点,它的主人明显已带上不满的情绪,荧连忙补充道:“但我更舍不得离开你。”
于是空的眼睛被月光点亮,像一面镜子,装满荧的影子。
“我的世界其实就和这座城市一样荒芜和简单,一直在威胁别人和被别人威胁之间反复横跳,因为父亲的敌人实在太多了,强者固然可怕,但他身边的弱者却是可以随意拿捏。”
荧想起从前无数次被人绑架的经历,那些印刻在记忆里的恐惧,是组合成自己童年岁月的真实底色,她无限感慨地道:“过去懵懂无知,总是希望有人来救自己,后来学会了龇牙咧嘴,便努力将自己的贫弱掩藏,毕竟在伊沃城想要杀我简直易如反掌,也幸好我有一个可以狐假虎威的父亲,他利用我向敌人宣战,那我便利用他构建自己的生存之道。”
——就像依崖而生的荆棘玫瑰,让人们望而却步的永远是悬崖下方的万丈深渊,而不是蔷薇那虚张声势般的一身尖刺。
“我就是这样一个手段卑劣的弱小之人,虽然我并不想承认,但一直以来我所能做的只有依附,从前是父亲,而现在是你。”
荧捧着空的脸,厮磨他海风吹得冰冷的嘴唇,“哥哥,是我离不开你。”
风裹着咸湿扑来,推着海浪狠狠冲向岩石,巨大的声响犹如空此刻鼓动的心脏,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舒展的笑,看得荧有些怔愣,于是对身后这座城市的那一丁点不舍,也全都败在了美色之下。
他们在这充满咸涩的海边亲吻,直到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夸张的惊呼,荧涨红着脸被空放开。
“要不…你们上船后再继续?”莫娜语气揶揄,而另一个戴着眼罩的年轻男人也随声附和:“就是,夜黑风高的,也不怕委屈了人家姑娘。”
“……”
荧觉得简直没脸见人了。
而空不动神色地转移话题,“愚人众很快就会追来,我们要赶紧离开。”
原本计划的船艇就停泊在悬崖下方的一处天然峡湾里,为了避人耳目,一行人绕开伊沃城的常规码头,在众多势力无法顾及的无人区内,设法找到了斯德弗勒提前准备好的这艘小型船艇。
在城内诛杀那几个亡命之徒时,荧就惊讶地发现,斯德弗勒的身影竟然也在空一行人中,他将为首的那名雷系天赋者踩在脚下,带着不可一世的轻蔑,唾弃道:“就你这点能耐,还好意思在伊沃城里耀武扬威?”
荧:“……”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斯德弗勒将那名受害少女扶起来,然后板着脸往医院的方向离开,整个就一面冷心热的中二少年。
“你…在和斯杜宾的人合作?”荧抬头道。
而空垂眸看她,算是默认。
一瞬间,荧想到了卡特利安的死,以及斯杜宾家被人摧毁的那座武器储藏库。
作为斯杜宾家的家主,卡特利安本是伊沃城上一代实力的巅峰,所以被人暗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还有武器置放点的秘密,愚人众在城里努力了那么久也毫无进展,卡特利安一死就被人连根拔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如今看来,原来是因为出了家贼啊!
“斯德弗勒想要脱离卡特利安,而我恰好可以帮他。”空言简意赅地解释。
荧顿时恍然,“难怪父亲那么忌惮你。”
她跟着空往城外走,被他抱着沿悬崖突起的石壁跳跃而下,轻盈得像只迎风展翅的鹰,海风自耳边呼啸,月光在海面上漾着浅浅的光,一望无际,而周围没在夜色里的黑影,从眼前快速划过,荧稳稳地缩在空的怀里,直到被他抱上了船。
这船不大不小,正好可以容纳他们几个。除了莫娜和那个戴眼罩的年轻人以外,还有一名扎着双马尾的女孩,他们聚集在船舱另一侧,商量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凯亚和我负责守夜,莫娜和芭芭拉则轮流休息监测前方航线。”
空利落地安排好每个人的工作内容,因为愚人众紧追不放,所以为了不被人发现行踪,他们需要避开所有正常航线,踏上一条无人知晓的漫漫长路。
而这意味着途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将会在预料之外。
荧看他们各自凝重的表情,斟酌再三道:“那…那我呢?”
“你跟着我就好。”
空想也没想地替她做了决定,周围几人面面相觑,都心有灵犀地离开房间开始各司其职。
而荧折腾了一天,累得眼睛发直,但大家似乎都在忙碌,她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休息,她跟着空来到甲板上,海风阵阵,海浪拍打着船舷溅起水花,荧被扑了一脸水雾,倒也清醒了不少。
“累吗?”
空垂眸看她,视线落在她有些发干的嘴唇上,他拉着荧回到船舱,端着水杯就往她嘴边送。
“喝完睡一觉,明天早上我来叫醒你。”
水杯里面是莫娜调制的安神饮料,酸酸甜甜还挺可口,荧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后被空按在沙发上躺了下去。
“我睡不着。”
几分钟后荧挣扎着坐了起来,看着空一脸无语,“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翼翼?”
空一愣,“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荧有些抓狂,“我自己有手有脚,你用不着把我当孩子养吧?”
“倒也不是不可以。”
空眉眼沁出温柔,摸着她的脑袋,说:“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万一将来你后悔了怎么办?”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后悔?”荧一脸莫名其妙。
“如果我照顾不好你,你也许就会想要离开,而你若后悔了,莫里森就会带你回去,我拦不住他。”
空说得头头是道,低头靠在了荧的肩膀上,那头耀眼的金发在皮肤上浅浅戳弄,荧忍不住抱住他的脑袋一阵揉搓,“放心吧!他今天都已经把我给扫地出门了,想让我回去,求我也没用!”
荧气呼呼地道,她仔细回忆早上发生的事,纵然莫里森这个人虚伪又攻于心计,但他也确实不是达达利亚口中那种,为了利益连子女也会毫不犹豫舍弃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最后一刻动用天赋,来帮自己对付达达利亚吧!
而关于莫里森的天赋,荧多少了解过一些,“贤者之时”在他身上呈现出的个体差异,是对过去既定发生的定向回朔,可依照今天下午的情形,仅仅用回朔来概括莫里森的天赋,或许已不太适合了。
荧默了默,突然问道:“你和父亲,究竟谁的天赋更厉害一些?”
“这个…”
空一脸惊讶地抬头,看着满眼好奇地荧,迟疑道:“我们的天赋内容其实很像,都是可以窥视时间之人,只不过他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可以知晓时间节点的某个真实,而是强制参与既定存在的发生。”
荧一脸茫然地看他,“什么意思?”
“这世上所有一切都存在于时间的运转之中,过去、现在和未来,如同古木盘根错节彼此连接。”空斟酌了下语言,继续解释:“所以每一片落叶,每一粒灰尘,任何细微的存在都会因为时间逻辑的制约,而发生难以预估的改变,而莫里森的能力,便是控制这样的改变。”
他尽力描述其中的逻辑,“他的天赋既可以窥视过去,而且只要他愿意,在经过精确的计算排除掉所有干扰之后,还能通过改变过去的某些事情,来得到自己想要的【此时发生】,你听懂了吗?”
荧眨眨眼,“懂了,就是他比你厉害的意思。”
“是吗?”空被她给气笑了,捏了捏荧的脸颊,咬牙切齿道:“可我还年轻,谁比谁厉害还不一定!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急着赶我走?”
荧疼得龇牙咧嘴,不停挣扎,“你好酸啊!”
空:“……”
他叹了口气,搂着荧的腰往自己身上贴,“莫里森当着你的面动用天赋,是不想看见你被达达利亚伤害。”
毕竟是宠爱了十几年的女儿,再怎么冷血无情也做不到在她面前太过残忍。空在荧的唇上蹭来蹭去,也不知道是说给荧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所以,若不是他最后同意,我或许根本带不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