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唯一抚慰猫》落瀑

8、喵（重写） 不安喵。

　　直到坐在危黎的车里，布汀才反应过来什么。

　　猫陷入了沉思。

　　他思考时的样子分外明显，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他终于说：“长官，难道你……”

　　危黎挑眉：“嗯？”

　　“是牛？”

　　危黎：“……”

　　“不是。”

　　“那我也不是啊。”布汀陷入沉思，“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某种称赞。”

　　显然，猫是一只没脑子的文盲笨猫。

　　但这样的猫，竟然已经融入这里的生活环境了。

　　危黎觉得……神奇。

　　明明是实验体，才诞生没多久，一直生长于温室，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够了解。所受到的教育，恐怕也只有“要亲近人类”这一项。

　　他想起自己之前见到过的布汀。

　　蜷缩在恒温试验箱里的漂亮少年，窝在废墟瑟瑟发抖的灰扑扑小猫。平静，孤单。

　　和眼前这只，戴着小小护士帽，虽然不安，却已然拥有羁绊的，闪闪发光的猫，完全不一样。

　　“离开实验室，感觉如何？”

　　“很有意思！”

　　“还愿意回去吗？”

　　“嗯……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说是这样说，布汀脸上有一点微妙的失落，“要带我去其他的实验室吗？”

　　“不。我还没想好。”

　　布汀的尾巴尖摆了摆，他在座位上小小的移动，披在身上的外套却没怎么动，看起来像是猫在自由流淌一样。他转向危黎的方向，白皙纤细的手指抓着外套边缘：“长官……”

　　“不必叫我长官，我们不是上下关系。”

　　“噢……”布汀捡起以前的称呼，“老大，你是不是很厉害，是哨塔的指挥官吗？”

　　他并非没有注意到，王队长和危黎说话时，态度也很恭敬，以及他似乎能随意做下决定，以至于习惯性的，单方面地决定别人的未来。

　　“是也不是。”

　　“那你是其他地方的指挥官？”

　　“算是吧。”

　　布汀想了想，道：“牛。”

　　危黎：“……”

　　“我们要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他问猫，“害怕吗？”

　　布汀摇头。

　　说实话，他觉得危黎好像很强的样子，又是指挥官——指挥官应该不会死在最前面吧。

　　朝阳已经彻底升起，今日天光大好，蓝天白云。

　　布汀不知道危黎要在这里留多久，窝在车里有些无聊。在询问了危黎的意见后，男人直接伸手调了调座椅，放低了靠背。

　　布汀得以在座位上躺下去。

　　他毕竟才生过病，又熬夜，又受惊，这会儿才感觉到疲惫。虽然只能在车里将就睡，但睡过废墟的猫，也没那么在意环境。

　　躺下以后，布汀又抓着外套，小声问：“我一定要一直当人吗？”

　　要是变成猫，在这小小的座位上，就能睡下了。

　　“有外人的时候，不要暴露。”

　　“喵……”

　　布汀闭上眼，呼吸渐渐平静。

　　然而……睡不着。

　　闭上眼，许多事都冒出来，猫小小的脑瓜，想不明白。

　　他瞥了眼危黎。

　　车里很安静。引擎没有发动，只有风偶尔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晨光透过半落的车窗洒进来，在空气里延展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的星星。

　　他和危黎的视线撞上。

　　不知为何。

　　危黎也正看着他。

　　他的头微微侧向布汀这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布汀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缓缓向后压了压，睫毛轻颤，宛如蝴蝶振翅。

　　他就那样半睁着眼睛，湿漉漉的猫眼，像两汪浅浅的、清澈的水潭，水底沉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属于危黎的人影。

　　“我可以……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布汀小声，“你看起来很聪明。”

　　“当然可以。”危黎摇头，“但我不是智者。”

　　“为什么那个拾荒者，要抢直升机逃跑？”

　　危黎的目光从布汀脸上移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这些。

　　“基地主城，”他终于开口，“不是所有人都能进的。”

　　布汀侧躺着，把脸从外套里探出来一点，露出两只竖着的猫耳和一双认真的眼睛。

　　一副认真听讲的表情。

　　“主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危黎继续说，“内城是核心区域，设施完善，防护强，居住权非常严格。污染值高于百分之三十的人，无法申请内城的居住许可。”

　　布汀眨了眨眼。百分之三十，在医院的经历告诉他，这个数值往下，发病的概率都不高。

　　“外城的门槛是百分之六十。”危黎顿了顿，“污染值高于这个数的人，连外城都进不去。他们只能住在挨着城墙的营地里，算是难民。那里条件简陋，物资匮乏，防护也薄弱……不过，人还是不少，至少比荒原之类的地方安全。”

　　“为什么？”布汀问，“是因为……会变成异种吗？”

　　危黎点了点头。

　　“污染值越高，越容易被天灾感召。污染值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随时有可能失控，在人群中异化。你见过那个拾荒者变异的样子。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人口密集的主城内部，后果不堪设想。而百分之六十的污染，离异化已经是一步之遥。”

　　布汀想起了天台上的画面。鳞片，反折的四肢，活生生的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异。

　　他打了个寒颤，把脸往外套里缩了缩。

　　可怕。

　　“倒不是歧视，”危黎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是无奈之举。基地的承载力有限，防护能力也有限，只能把高污染者拒之门外。”

　　“那个拾荒者，”布汀的声音闷闷的，从外套的领口里传出来，“他的污染值很高吧？”

　　“从他接受到感召的程度来看，至少已经在六十以上。也许更高。天灾在即，污染者的病情随时可能恶化。”

　　布汀沉默了。

　　他想起拾荒者吼出来的话：“我这样的情况，即便离开这里，也没有办法进入基地，到时候还不是死！”

　　原来是这样。

　　“我的污染值是百分之五十八……”布汀反应过来，“我是不是无法进入内城？甚至外城也……”

　　危黎：“是。”

　　“那我……”

　　“不是问题。”危黎看着车窗外，“和我一起走，不必按照程序。况且……你也不是感染者。”

　　布汀尾巴尖翘了起来，又放下。

　　“谢谢。”他对危黎说。

　　危黎真是个好人，原来替他挡了那么大的麻烦。

　　布汀还有一个问题。

　　他把自己和陆帆认识的过程说了一遍，又说了他的结局，而后问：“为什么……他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回，危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

　　最终，他这样回答。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吗？”

　　“很显然，我不是万能的人。”危黎看向布汀，“也许，他是为了给其他人提供逃生机会。”

　　“陆先生是大好人？”

　　也许吧。

　　也许有些事情比生命更重要，比如健康，比如朋友，比如再也无法实现的、年少时的梦想。又也许……生命仍然是最重要的。

　　猫似乎不必了解这些。

　　“原来陆先生是大好人……”布汀呢喃着，嗓子里发出了呼噜呼噜呼噜的声响，“老大你也是大好人……”

　　在睡着前，布汀似乎听见了危黎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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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昏沉沉睡一半，布汀发现车仍然在原地。

　　万籁俱静，只余风声。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吗？

　　他挪了挪脖子，感觉有点僵硬。没睡醒，眼睛睁不开，索性大着胆子伸手，戳了戳危黎。

　　危黎：“嗯？”

　　布汀：“嗯。”

　　等危黎低头，只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外套里面探出来。

　　他伸手，轻轻掀开外套的一角。

　　外套底下蜷着一团浅色的、蓬松的毛球。

　　是一只猫。

　　很小的一只，两只手就能罩住。

　　布汀的体型不大，变成的猫也比寻常的家猫要小上一圈，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肚子里，四肢收拢。毛色是很浅很浅的奶油色，带点浅黄的色调，只有在耳朵尖、爪子和尾巴上才渐变成温暖的焦糖色。

　　耳朵尖尖的，耳廓内侧长着细细的绒毛，此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蓬松的大尾巴从身体侧面绕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鼻子和爪子。

　　毛茸茸的肚子一起一伏。

　　危黎低头看了一会儿。

　　是只看起来很柔软的长毛猫，闻起来……也很香。

　　布丁的香气。

　　不知不觉，和猫一起发呆了很久。

　　“……”

　　危黎忽然发觉了不对劲。他的心情平静而愉快，以至于忘记了，天灾马上要到来。

　　而他方才……一直没有感知到天灾。

　　他皱眉，立刻下了车。

　　荒野的风吹来。

　　在遥远的尽头，是暗沉沉的云。

　　不，那不是云，是某种聚成团的生物。天灾促成的，异种狂潮。和之前探测到的一样，这次的天灾类型，是虫灾。

　　已经离得很近了，为何他刚才，完全没有感知到？

　　他若有所思。

　　稍微离车远了一些。

　　熟悉的、嘈杂的声音，又出现在大脑里，随着天灾靠近，愈发激烈。

　　离车近些，他嗅到甜蜜的香气。

　　杂音也随之减弱，甚至消失了。

　　危黎：“……”

　　他惊奇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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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有敲击声。

　　笃笃笃。

　　笃笃笃。

　　布汀的耳朵先是一前一后地转了转，像是在定位声音的方向，然后整个脑袋从尾巴下面慢吞吞地拱了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半眯着。

　　“咪……”

　　猫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粉色的舌头卷起来，露出两排细细的、雪白的牙齿，然后又缩回去，嘴巴合拢，吧唧了两下。

　　忍不住伸懒腰。

　　小小的身体从一团毛球拉成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带子，前爪拼命往前伸，肉垫张开露出粉色的掌心，后腿蹬得笔直，屁股也抬了起来，尾巴尖都在使劲。

　　啊，爪爪好痒，好想挠……

　　不——这好像不是能挠的地方——

　　布汀清醒了些。

　　顺着方才声音的方向，他看见了车窗外的危黎。

　　布汀歪了歪脑袋：“喵？”

　　要离开了吗？

　　危黎打开车门。

　　修长的手指穿过猫蓬松的毛发，长毛下有一层柔软的底绒，然后是温热的小小身躯。他捏了捏猫的后颈，力道很轻。

　　猫仰起了脖子，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响。

　　“天灾来了。”危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布汀从未听过的、陌生的轻快，“要看看吗？”

　　猫的呼噜声停了。

　　天灾，天灾不是很危险吗？

　　不是因为天灾要来，所以才要撤离吗？

　　他抬起头，瞳孔里映出危黎的脸。布汀才注意到，危黎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说着天灾来了，脸上居然在笑。

　　真真切切的，带着一点危险意味的笑。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冷而锋利，却又带着某种兴奋的、对即将到来的毁灭的期待。

　　这似乎不是人类方指挥官该有的情绪。

　　布汀是很信任危黎的。

　　哪怕天灾在眼前，危黎应该也能用那种异能逃出去。

　　可他现在……莫名的有些害怕。

　　他扭了扭身体，从危黎掌心流淌出去，回到座位上。

　　几个呼吸后，顶着猫耳的少年重新出现。他胡乱地穿上衣服，把危黎的外套也披在身上，下了车。

　　危黎的外套对他来说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下摆几乎垂到膝盖。

　　危黎没有说其他的，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了视线。

　　布汀抬起头。

　　天变了。

　　他看到灰沉沉的，像乌云一样的东西。可这不是乌云。

　　无数细小的、银灰色的虫体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一只挨着一只，汇成了一片移动的，云朵状的东西。虫类翅膀振动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已经有虫类率先飞了过来，落在他们不远处。有的似乎在极度拥挤的“乌云”中翅膀损坏，再也飞不起来，只能徒劳振动躯体，有的似乎先天就无法飞行，只能爬动，还有的抱成一团，和同类互相啃噬。

　　蝴蝶、蛾子、蚂蚱、甲壳虫……各种各样的虫子。

　　不同的物种，混在一起，形成了疯狂的风暴。

　　它们身上唯一的相同点，大概就是，似乎都呈现一种银灰色，和荒原上苔藓的颜色很像。

　　不，是几乎一样。

　　它们和苔藓融合了吗？布汀想着。原来这就是天灾吗？通过某种力量，让生物往一个方向同化。

　　他感受到了狂热的，可怕的生命力，也是恐怖的，充满攻击性的。

　　“我们，我们还不走吗？”

　　危黎：“害怕了吗？”

　　猫不吭声。谁都能看见他脸上的不安。

　　然而此时此刻，整个世界上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布汀按捺不住了，扯了一下危黎的袖子：“长官……”

　　危黎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五指穿过柔软的发丝。

　　布汀炸了毛，颤颤的，不知所措。

　　危黎的眼神里带着某种粘稠的东西，布汀感觉得到，他现在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就像是……那个崩溃的拾荒者。

　　然而，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可怕景象并没有发生。

　　危黎轻声开口，语气轻盈却可怖。

　　“布汀。”

　　“……咪。”

　　“你有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