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冲你喵了一声》落瀑

7、喵

　　“教授情绪激动，带他去休息，让医疗组待命。”危黎的声音斩断了现场的死寂，目光扫过其余噤若寒蝉的研究员，“其余人，继续工作。车队六小时后启程。”

　　他手上还挂着一条没松口的猫。

　　终于有研究员大着胆子说了：“指挥官，你不能因为被指摘独裁，就这样自暴自弃，胡乱行事！”

　　在场的人多少都对危黎有点意见，有人在实验基地已经工作无数年，甚至在这里出生。

　　在基地已经没多少的情况下，眼前这人，却做出了放弃七号基地、全员撤离的决定。

　　危黎：“还有疑问吗？”

　　“……没有了。”发声的研究员被气得不行，拍着胸口，连着叹气。

　　八成是在心里骂独裁。

　　副官却冷着脸解释了一句：“在下拥有读心类异能，配合从主控室带出的监控记录，已经找到了一些证据。”

　　说完，带着人离开了。

　　危黎掐着猫的后颈，捏了捏，把布汀捉了下来，虎口处留了一排小小的牙印。

　　他好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淡淡道：“夜色已深，诸位不要离开驻扎区，注意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又是把好些人气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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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也气得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生气。

　　从危黎带他去伤员的车厢，迫使他用异能治疗时，就有点不高兴，看见自己熟悉的人类一个晕倒、一个被抓之后，就更不高兴了。

　　回了博士的车厢后，他钻进了玻璃箱，和雾漆一起，用屁股对着危黎。

　　危黎：“……”

　　他简单处理了手上的咬伤。猫很小，嘴都张不大，牙齿还挺尖锐，上下虎牙一合，给虎口戳出四个血洞。

　　绷带缠上。

　　他又在外面套了只黑色的皮质手套。

　　博士小声道：“你这人真不讨喜，怎么还能惹猫不高兴了？”

　　危黎懒得理他。

　　“我知道你足够强，但真得管管自己的风评吧。”博士却继续说着，“这次之后，向议院弹劾你的人，会很多。作为基因融合计划的头号支持者，计划几乎是失败了，又亲自下了命令，放弃第七基地。”

　　又话锋一转：“不，实验计划也不全是失败，现在就有一个最成功的证据摆在眼前。”

　　博士晃着脑袋，看向布汀。

　　“布汀的存在，可是大功一件啊。”

　　危黎：“你的意思是，我需要一只猫来证明我的功勋吗？”

　　“那倒也不是……”博士没说了，只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什么。

　　【你看起来需要向猫道歉。】

　　【猫很重要。】

　　【别让猫抗拒人类。】

　　人类这个词被圈起来，画了一条线，指向一行小字：【特指你这个指挥官。】

　　危黎：“……”

　　车厢内一时只剩下仪器低鸣，以及两只猫用后脑勺和屁股表达的无声抗议。

　　危黎看着那两团毛茸茸的背影——一团焦糖色的蓬松球体，一团漆黑的紧绷煤球。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向休息室的操作台，观看传输回来的监控。

　　博士则饶有兴致地记录着小猫们的反应。

　　试剂瓶摇晃，手中纸笔摩擦发出沙沙声——关于实验体在受到情感冲击后的社会性排斥行为表现。

　　写着写着。

　　他又看了几眼猫。

　　——真可爱。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车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营地灯火成了荒原上唯一的光点，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地吹进车窗的缝隙。

　　是在实验室不会看见的景象、不会听见的声音。

　　两只猫贴在一起，脑袋都看向车窗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期间危黎又出去了两趟。

　　在车厢里，也没有什么休息的时候，几乎一直在接通讯，或是在看复杂的数据。

　　最后一次出去时，他端了两碗热腾腾的肉粥回来。

　　博士头顶试剂瓶里的蓝光流动，正在分析布汀腺体的分泌物。他头也没抬：“去休息室吃，别在操作台附近吃东西，否则就算你是指挥官，也得被我丢出去。”

　　危黎则平静道：“你吃吗？”

　　“你看我这个瓶子头，能吃吗？我又不是鹅颈瓶，别往我脑袋里倒肉汤。”

　　“可惜，我多拿了一碗。”

　　听到吃的，布汀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确实饿了。在实验室最后两天就没怎么进食，又不停地受惊，折腾到现在，肚子早就瘪瘪的。

　　他仅有的记忆里，当猫在荒野流浪，当人在城市流浪，每天为了吃的发愁。而现在他早就没了那些捕猎的技能，习惯了人类定时投喂。

　　好饿，好想要吃的……

　　但他还在生气！不能这么快投降！

　　才不要和坏人说话！

　　布汀把脑袋埋得更低，用爪子压住两片小耳朵，试图催眠自己假装食物并不存在。可那隐约飘来的、属于温热肉类的香气，还是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他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

　　旁边的雾漆似乎也动了动，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一条缝。

　　很快，博士端着一只小碗走了过来，碗里是温度适宜、碾得很细的肉粥，散发着对猫而言难以抗拒的香气。他打开恒温箱：“乖孩子们，饿了吗？”

　　香气瞬间弥漫在玻璃箱内。

　　虽说是粥，里面却混了肉类，还有土豆块和蔬菜，非常丰富，表面能瞧见一层油润润的光。

　　布汀的尾巴尖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猫已经流口水了。

　　但博士又说：“这是危黎让我给你们的。”

　　布汀立刻把尾巴压下，脑袋也拧过去。

　　不想吃坏人的饭——

　　小黑猫看了一眼肉粥，虽然害怕危黎，却也只是停留在害怕。他也是饿了的。

　　“漆漆，你吃吧。”他决定照顾前辈，“只有一小碗，你先吃。”

　　小黑猫喵了声，挪过去，一口一口地舔。

　　只有一只猫的份量，没多久就吃完了。

　　布汀听着他的进食声，闻着香气，只觉得越来越饿，并且觉得危黎越来越坏。

　　博士都和他一起谴责危黎：“你看那家伙，没养过猫，连猫要吃多少都不知道。”

　　布汀：“咪！”

　　“不过我刚看见了，他多拿了一碗粥，剩下的还没吃完呢。”博士小声道，“不吃也是浪费，汀汀，我带你过去吃怎么样？”

　　猫心中天人交战。

　　“喵！”

　　都是为了不浪费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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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不浪费粮食……”休息室里，布汀很小声地说，“可以帮你剩下的粥给我吗？”

　　“可以。”人这时候又很好说话了。

　　布汀仍然记得他漠然将人捉走，老教授在面前昏倒也无动于衷的样子。

　　猫化悲愤为食欲。

　　跳到碗的边上，开始埋头苦吃。

　　温热的、咸香的、带着细腻肉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好吃！

　　碗还挺大，剩了半碗，吃着吃着，就有点够不到了。布汀的体型比雾漆还要小一截，只是因为毛发很蓬松，才看起来差不多大。

　　一只马克杯就能装下他。

　　布汀还没吃饱，可剩下的粥在碗中心底部，他伸长了脖子，下巴毛都要弄脏了，也有点舔不到。

　　伸爪子扒拉碗沿，结果快要空了的碗，被他一扒拉，登时倾斜过来。

　　在桌面发出哐珰的清脆声响，眼看就要闯祸。

　　把猫吓坏了。

　　忙用脑袋顶住了，才没把碗打翻。

　　猫松了口气。

　　一转头，危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

　　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用勺子刮了碗底的粥，递过来。

　　布汀愣愣地看着，一时间没有理解——最高指挥官，这个冷漠的、拥有极强异能的坏人，要给他喂粥？

　　“别浪费粮食。”危黎轻轻皱眉。

　　紫色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种专注的、等待的姿势，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异的压力。

　　原来只是这个目的。布汀想。

　　灾变过后，粮食确实极为宝贵，布汀也不舍得白费了这两口，便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赌气意味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勺子上的肉粥。

　　有点凉，但还是很好吃。他飞快地吃完了。

　　第二口，勺子的高度放低了。

　　他再也顾不上生气，往前凑了凑，就着危黎的手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急了，还发出细微的“吧嗒”声，胡须上都沾了一点粥渍。

　　喂完最后一口，危黎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了擦布汀沾湿的嘴边毛发。动作极其自然，以至于布汀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擦完了。

　　布汀吃饱了，身体暖洋洋的，那股炸开的毛和闷气似乎也跟着食物一起消化了些许。他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蜷缩起来，尾巴懒洋洋地圈住身体，蜜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偷偷瞄着危黎。

　　危黎将碗勺放在一边，自己则靠坐在简易椅上。

　　他似乎没有继续工作的意思，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布汀。”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进食后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布汀耳朵一竖：“……咪？”

　　不知怎的，布汀有点害怕他叫他了。

　　“吃饱了吗？”

　　“吃饱了……喵。”猫警觉。

　　“你的异能，”危黎忽然换了话题，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仿佛在对着黑夜陈述，“使用时，除了散发气味，你身体有什么感觉？尤其是小腹的位置。”

　　布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歪着头，努力回想之前被迫使用异能时的感受。

　　“……痒痒的。”他小声说，用前爪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软乎乎的肚皮，“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就，暖暖的。耳朵被你摸的时候，就，就……更容易有反应？”

　　他词汇有限，声音又很小描述得颠三倒四，但危黎听懂了。

　　“害怕的时候呢？”危黎继续问，“比如，看到伤员，或者刚才……看到认识的人被抓。”

　　他其实一直有个猜测。

　　布汀的异能，是在极度害怕时，忽然觉醒的。

　　也是受惊，才会融化，变成布丁似的生物。

　　布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缩，耳朵又有点耷拉。

　　“不清楚。”他声音更小了，“不一样。是乱乱的，烫烫的，好像要烧起来，又有点疼……不喜欢。”

　　危黎想起了之前令布汀安抚伤员时，那香气中掺杂的一丝苦涩。

　　有所不同，却一样能起到安抚的作用。

　　他转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落在小猫身上：“你的情绪，会影响到异能。”

　　布汀懵懂地点点头。

　　“想要更好地使用它，”危黎的声音平稳无波，说出的内容却让布汀竖起了耳朵，“你需要学会在必要的时候，保持一定的平静。至少，不被眼前的景象或情绪完全淹没。”

　　“我不希望，你的异能可以被人随意触发。”

　　“我想，你也不喜欢被人摸了，就不受控制的散发异能。”

　　布汀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人……是在教他怎么控制异能吗？为了令他更多地帮助别人？

　　可他还没有决定好以后要做什么呢！

　　还是说……只是单纯想要让他学会控制。

　　布汀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声音细细的，“要抓吴叔叔？他……他对我很好。他真是叛徒吗？”

　　危黎沉默了几秒。

　　“他对你好，和他可能做了危害整个车队、危害更多像你一样的实验体的事，并不冲突。”他的回答冷酷而直接，“布汀，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对你好的人，未必是好人。”

　　“那……柯爷爷呢？”他想起昏倒的老教授。

　　“他太累了，也太难过。”危黎的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微末的一丝，“放弃基地，对把一生都奉献在那里的人而言，打击很大。让他休息吧。”

　　布汀低下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他还是有很多不明白，有些生气和难过，但吃饱了肚子，听着危黎用那种平静的、讲述事实般的语气说话，最初的激烈情绪好像沉淀下去了一些。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他换了个问题。

　　“第六基地。”危黎回答，“更安全，更靠近中心区域。你和雾漆，还有其他实验体，会在那里得到更妥善的安置。”

　　“你也会在吗？”布汀脱口而出，问完就有点后悔，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

　　“会。”危黎给出了一个简洁的肯定，“在你学会基本控制自己的能力，我会在。”

　　这个回答既像承诺，又像一种冰冷的宣告。

　　要一直看管他的宣告。

　　布汀却莫名安心了一点。至少，这个强大又可怕、让他生气又给他喂饭的人类，暂时不会丢下他。

　　“这个世界很糟糕，受伤和疯狂是常态。”危黎继续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你，是实验计划之外的产物。”

　　他伸出手，没有抚摸，只是用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布汀湿润的鼻尖。

　　“不想被太多人围着，不想被关起来研究，不想被迫做害怕的事，”他的目光似乎洞穿了小猫简单的心思，“就学会控制它。”

　　布汀沉默很久。

　　他觉得人类说得很有道理。

　　但他又觉得有些委屈，耳朵往下撇，瞥了一眼人类：感觉你在为难一只猫。

　　“好像，很难。”布汀摇晃着尾巴，“你是不是有很强的异能。”

　　“是。”人类没有进行炫耀，只是陈述。

　　“那……你应该也很会控制了。”不，应该是一定很会，布汀见过他同时操控千百条线，精准切割。

　　猫觉得自己是难得聪明，挺胸：“那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