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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冰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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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冰释
话音落在耳畔烫得两个人都是一个激灵。
宋昱算彻彻底底领教了,这人若是开了窍,脸皮能厚到何种程度,说是厚过三尺城墙亦不为过。他本不是善于表述情感之人,上辈子就连在床上,多半亦是无比克制,打死也说不出来这种话。
宋昱啊宋昱,你可真是长出息了。他羞赧无奈,却并不后悔。前世二人身体无限接近时,他不吭声,林北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肢体残缺不便,格外强势霸道,亦从不说什么亲密逾矩的语言。
二人身体契合,灵魂疏离。
如今,好似亲手敲碎了一层束缚在周身的壳,难得随心所欲,舒展开来。宋昱低首,错过了林北驰听到“话本”二字时,面上一瞬间的不自在。
半晌无声,就在宋昱以为得不到回应之时,林北驰深吸一口气,坦然地郑重地说道,“好。”
两人默契地揭过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脸都要烧成猴屁股了。
林北驰替宋昱理了理额间碎发,斟酌着小心问道:“为何来得如此急迫,是未收到我的人送信?”
“你派人送信给我了?”宋昱一惊。
“是。”林北驰耐心阐释,“本欲提前知会你,但事出突然,不知对方何时动手,也怕虚惊一场让你白白跟着担忧。是以,今早我将计就计之后,立即遣人去你府上报信。”他有些懊恼加疑惑,“该是,走岔了?”
按理说,他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消息,造成自己重伤的假象。那几个混进来下黑手的钉子皆在他的人眼皮子底下发出了错误的讯息,没可能是发给宋昱的。
宋昱默了一瞬,捋了捋前后时间线。他若是未曾派人守在周边,那么不会比林北驰派出的人到达更早得到讯息,除非,他原本就是制造意外的幕后之人。他不知林北驰是否有过这般猜测,若在前世,按他的别扭性子,定是不屑于解释。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爱人,连这点信任也无有,那他便认了。可这辈子,他不要这样,一星半点也不要。踏过生死,翻越轮回,冲破无数荆棘得来的心心相印,他舍不得沾上点滴尘埃。
“我遣了人在周边盯梢。”宋昱言简意赅道。
林北驰只是顿了顿,思索须臾,问道:“不放心我?”
“为何不是图谋不轨?”宋昱还是没忍住,反问了一句,这该死的纠结心。
“你不会,别胡说。”林北驰皱眉,又宠溺地刮着宋昱鼻尖道,“我人都是殿下的,还有何可图?”
宋昱:“……”这全须全尾的小王爷,也太欢脱了些吧。把他心底那点儿虚渺的沉郁,彻底冲散。
不给他胡思乱想胡说八道的机会,林北驰正了正身姿,与宋昱面对面,用心道:“你遣人追随,又不告知于我,莫非也是有何未经证实,却放不下心来之事?”
推己及人,一针见血。抛开青涩羞怯的话题,一旦回归正经命题,宋昱不得不承认,林北驰比一年前从北疆返京之时,要敏锐严谨许多。苦难磋磨心智,少年人的成长混着于无人处希声的血泪。宋昱既欣慰,更多酸楚。那种拼尽全力仍是护不住心尖肉的忧思,又时时令他惶惶不安食不甘味。
宋昱吸了吸鼻子,不知从何说起,突兀道,“日前,太子暗卫来我府上。他走后,我便心绪不宁。但又毫无来由的,告知与你,徒增烦忧。”
“太子暗卫?”林北驰诧异。
话已至此,没有讲半截的道理。宋昱大概梳理了一下思路,将他与月沉几番交谈纠葛,从北疆到元宝斋、宋府、再到新开皇子府宅,拣重点复述。尤其强调了月沉对那个莫名其妙契约的执着,匪夷所思地笃定要用救林北驰一命换太子周全。
宋昱说完,抿了抿唇角,略微有些拘谨地望着林北驰。
林北驰下意识捏着宋昱手掌暖着,思忖良久,极其严肃道:“是我疏忽了,你新开府宅,定是人手不足,防卫有所纰漏。怎可任由旁人来去自如?我即刻择选一队得力的亲卫,供你差遣。”
宋昱:“……”这关注点跑得也太偏了,不去研究太子立场,亦忽略月沉执念,他被小王爷的脑回路彻底打败了。宋昱恹恹道:“非是人手的问题,月沉身手恐不在你之下,人海战术对他不奏效,无需麻烦。”
林北驰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小王爷赌气道,“那你便在我眼皮子底下,哪也不许去。”
“噗嗤。”宋昱被逗乐了,笑意由月牙似的眼底眉梢直达心底。他抽出一只手,点在林北驰眉心,试图抚平因怒气而攒蹙的褶皱。“好啊。”他无辜地摊了摊手,“若是王爷放得下一干庶务,在下求之不得。”
小王爷如被戳破了气的蹴球,一泻千里,刚刚松弛稍许的眉头旋即拧得麻花似的局促。
“好了,好了,我说笑的。”自己惹的祸端还得自己哄,宋昱艰难地挪动腰身,往林北驰身边凑了凑,宽慰道:“我府中留足了人手,非是对阵绝世高手,足以应付。若是高人硬要莅临,怕是千军万马亦抵挡不住。”
“话不是这么说,”林北驰将宋昱肩上滑下的中衣拢了拢,摇头道,“还是需得有个放心的人近身守着。当初,但凡樊大、樊二留一人在府,恐怕也不至于……”
林北驰不欲在爱人面前表露过于软弱的情绪,话头停在这里,阖了阖眼眸,叹了口气。
意识到他隐下的后半句乃镇北王府灭门之事,宋昱心疼地抵了抵林北驰额头,理解到对方心底的阴影恐惧,也就不忍心再推辞。他软声道,“好,我晓得了,尽快寻个世外高人来。”
“不必,有现成的。”林北驰收敛思绪道,“樊二不日将归,让他近身保护你可好?论身手,他略胜我一筹。有樊二在,今后管他月升月沉,一律横扫出门。”
宋昱摇头苦笑,突然醒悟到,自己适才那句类比,怕是踩了小王爷的尾巴,忌恨上了。他乖顺地附和道,“好,如若你这边离得了人的话,樊二那孩子自然是极好的。”
“樊二之前不在我身边,”林北驰细致解释道,“从北疆回返之后,我遣他与樊大一同守着念儿。前些日子,趁乱,我让朱大叔亲自带先锋营的精锐护送念儿回隐云谷,京中终归不安生。谷中防卫周全,樊大和朱大叔留在那儿陪他足够,原本樊二就是要回来的。”他反应过来,补充道,“念儿是大哥的儿子,母亲拼死保下的。据说当夜多亏有义士襄助,及时将念儿转移至侯府。可惜,我至今未曾寻到恩公答谢。”
理所当然的交代,听在宋昱耳中,落到心底,却比雪中炭还要暖上十分。前世,他对念儿身世止于猜测,顾宴始终不曾言明。他能够理解,那是对林家仅存的血脉不容疏漏的庇护。如若不是孩子自己异常坚持,顾小侯爷绝不会忍痛割爱,放人进宫。
这一世,悲剧重演,这个孩子对于镇北王府,对于林北驰来说,重愈泰山,珍过性命。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危险,他不会掂量不清楚这个道理。但林北驰未有丝毫犹豫,便对他和盘托出。这片丹心,这份沉甸甸的信重,灼得宋昱整个心肺如三九天泡在温泉水中,滚烫而舒畅。更衬得他之前患得患失的试探与不甘,多余且无地自容。
“这孩子是你唯一的亲眷,”宋昱叹道,“如何珍重亦不为过。”
“之前是,”林北驰把弄着宋昱纤细的指端因刻苦习字而留下的茧子,自然而然道:“今后非是唯一。”
宋昱心房紊乱地颤动,这一世的林北驰,简直太知晓如何拨乱他的心弦。他慰然应道:“嗯。”
林北驰想到哪说到哪,倒未曾体会听者心潮澎湃。他略微失神,眸光顺着窗扇虚落向远处,幽幽道:“为保万无一失,出发前我连侄儿一面也未见到。”他重重地叹道,“大哥,亦不曾得见亲子。也不知,念儿究竟生得如何,是像大哥多一点,还是像大嫂多一点。顾宴说像他这个舅舅,我不信。”
宋昱脱口道,“无论肖似父亲或是母亲,总之,是个明辨是非,聪慧懂事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