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照沟渠（重生）》晓棠8319

100、端倪

　　第一百章 端倪

　　前世初见，念儿尚不足总角之龄。跟着顾宴在山中别苑生活，名为义子。正是活泼跳脱的年纪，虽本性沉稳持重，亦被顾宴养得难掩几分少年人的飞扬意气。论样貌，的确肖似母家更多一些，成年之后方瞧出镇北王府颀长伟岸的模子来。

　　一锤定音的平叛之战后，顾侯爷半隐退，每月只逢六上朝。后来，襄顺帝暴毙，宋昱由监国太子正式登基，姓顾的干脆彻底罢工，来都不来。每回见面，均是帝王屈尊降贵跋山涉水，人家还不一定乐意见。

　　宋昱也嫌自己没骨气，他对顾宴的观感太复杂，但世上唯顾侯一人可与他酒后谈及那人只字片语。若是没了这个树洞，他怕是熬不下去。

　　虽说与念儿这孩子颇为投缘，但对其身世的猜测也只是隐隐约约。他不会开口问，顾宴亦无可能答。宋昱察觉自己离真相最近的一回乃是偶遇顾侯爷带念儿于山间溪水边清谈，他犹记当日所议为《范滂传》。

　　讲到范滂别母这一段，孩子天真地问，“若是念儿母亲尚在，是否会如范母一般作答？”

　　顾宴究竟如何回复，他已然记不太清楚，只是侯爷当时面上流露出的眷念神情，非怀念骨血至亲不可得。

　　宋昱起了择选念儿为储君的心思，非心血来潮，乃潜移默化中愈发强烈。初始，顾侯爷断然反对，甚至九五之尊的面子也不给，差点便下了逐客禁令。那孩子生了颗七窍玲珑又坚定不移之心，如何循序渐进地说服侯爷，外人无从知晓。

　　只是，那一日，顾姓侯爷不知为何起了脾气，将自己关在打铁房中，闷闷不乐。恰逢陛下来访，亦敲不开屋门。

　　后来，念儿于院外背诵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他眨了眨眼问宋昱，“敢问陛下，如何主张此文？”

　　宋昱配合道：“念儿有何见解？”

　　“吾以为，”少年煞有介事道，“嵇公绝交无奈，托孤方乃情真意切。他曾说过，’巨源在，汝不孤矣。’”

　　是日，他们一大一小二人仍是吃了闭门羹。但日后，顾宴渐渐松了口风，最终待孩子长大了些，终将决定权交予他自己手中。而那指向不明的三言两语，宋昱非是无惑，只不过为时晚矣，无从亦无勇气探究。

　　“你怎知？”林北驰接着他莫名其妙的话笑问，将失神片刻的二殿下唤了回来。宋昱遮盖找补道：“林家儿孙，自是错不了，你侄儿，该是如此。”

　　小王爷听得心中熨帖，不害臊道，“原来是在夸我，那的确错不了。”

　　“嗯嗯嗯，”宋昱糊弄地拍拍小狼狗脑袋，倒不是铁了心隐瞒，只是这重生之说过于荒诞不经，他怕将人吓到。说多错多，宋昱赶紧将话题引回正途。

　　“今日之事，究竟为何？”他问。

　　林北驰将小殿下作乱的手捉下来，余光觑了一眼，隐晦地表达对这哄孩子的手法不满。但目光中又带着隐约的温柔怀念，以往在家中，最爱拍他脑袋的只有三哥。他本以为，这辈子无缘再经历此般亲昵。

　　宋昱从善如流垂下手来，乖顺地等着应答。

　　“如今京中乱局千头万绪，”林北驰调整了个双方都舒服的谈话姿势，开口不答反问，“你觉得除去按部就班地理顺朝政，何事最为关窍？”

　　宋昱认真思索片刻，如实道：“火药一事，寝食难安。”

　　林北驰赞许道：“与你我同感者尚有人在。”

　　宋昱不解，“这与今日之事何关？”

　　林北驰不卖关子，直言道：“战后，太子予我密函，令赤甲军先锋营彻查火药入京一事。但做此事之人，既然敢在皇城根底下造次至此，自是有把握将尾巴收拾干净，一时不好下手。适逢疫病蔓延加上水患，我尚未倒出手来彻查。不过，记得你与我说过的工部侍郎内讧之事吗？”

　　宋昱点头，“有何关联？”

　　“近日公务往来中，我借机放出风声，传说亏得有人举报，已然查到历年来于修补堤坝一项上贪腐的人证物证。稍加引导，他们果然狗咬狗起来，将二十年前最早参与过通惠河堤坝修筑石料采办的所有经手人一股脑攀咬出来。我遣人顺势逐一排查，锁定了几人。其他的还好说，有一工部郎中，当年只负责了最初不足月余的砖窑勘查，原本不起眼。只是，在正式开工后不久，他便辞官，有些突兀，我便让人上心查了查。结果，经他手核查的砖窑的确问题最大，并且，”林北驰朝宋昱微一颔首，肯定道，“该郎中辞官后南下，辗转东南沿海落脚闵州，与当地地下火药作坊过从甚密。”

　　“闵州，”宋昱微微错愕，“……闵州乃我外家祖籍所在之地，也是我外祖仕进之处。”

　　林北驰并不诧异，之前他便详细追查过宋昱身世，更遑论如今关于二皇子的背景更是万众瞩目众矢之的，但凡一点蛛丝马迹都被扒得掘地三尺，这些明面上有迹可循的算不上秘密。只是，这二者之间只是巧合，或是尚有什么隐秘的联系，也未可知。

　　“或许，只是巧合。”林北驰宽慰道，“你不必挂碍，一切有我。”

　　“我知，”宋昱顺着思路，缓慢道，“那里还是二十年前秦王亲征战亡之地，而我外祖以及相邻州府众多官员皆因那一战获罪入狱而亡……”

　　林北驰接道：“那位工部郎中乃战前一年左右落地闵州，将当地沿海村落中原本松散的不起眼的民居式火药作坊汇集到一起，建了地下工坊。秦王缴寇战败后，涉事地域牵连清算了好一阵子，工坊与负责人亦偃旗息鼓销声匿迹，再次复起大约乃四年前。”

　　“四年前……”宋昱咂摸着这个时间，猛然一惊，四年前朝局天下尚不似今朝混乱至此。纵观九州方圆，能称得上大事件且与火药相关联的唯有北疆察哈湖畔一战。镇北王林征及其二子遭瓦剌火炮围攻，全军覆没。

　　他身躯不受控地颤栗，一股凉气从脊椎蹿起，毛骨皆栗。林北驰随即将人拢了拢，抚慰道：“莫惊，一切尚无定论。”

　　宋昱勉强稳下心神，脑海中横冲直撞的线索麻线一般，难以捋出源头来。前世，他彻查六部乃登基之后所做，且未查得如此深入。如今，他将隐藏的线索提前数年抛出，继而瓜葛出未曾预料到的盘根错节来，福兮祸兮，世事难料。上辈子，他几乎可以确认，那场撼天动地致使整座都城人丁凋零的爆炸就发生在叛军攻城一战中，随即瘟疫横生，待一切尘埃落定，痕迹几乎抹得消失殆尽，尽数推诿归于逝者身上。自然，亦与过去数载之久千里之外的北疆决战无从牵连。而今翻出这一道暗线，再观一年前针对林家兄弟二人的偷袭，仍是火药作乱。再加上白慕、谢岚、段南山……南域北境、瓦剌东吁……暗地里，一直有一双罪恶的手，利用已然发生的战争或者擅动动乱隐患，为外族及叛军提供难得的火药，同时借以伪装输送到自己埋雷的地点。动机不明，手段残忍，行为疯狂。貌似要么颠覆天下，要么同归于尽。或是居中各方鱼死网破，旁观者坐收渔利。

　　究竟何人心机手段此般深沉恐怖，怨念如此深重堪称疯狂？细思极恐，千丝万缕，不寒而栗。

　　宋昱坐起身来，拢了拢中衣，愀然道：“有人暗算于你，意欲阻拦纠察？”

　　“该是未料到事态走向，有些狗急跳墙。幕后主谋倒也没那么天真，以为能够轻易除掉我。”林北驰分析道，“只是想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用来遮掩处置罢了。是以，我便予他足够时辰。”

　　宋昱认同，“守株待兔，不若引蛇出洞。”他意图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了。”

　　小王爷有些不情不愿，“横竖今日也来不及上朝，不如再待些时候。”他别扭地往自己后腰伤处指了指，厚颜道：“也不算全盘作假。”

　　宋昱睨他一眼，“谁适才还说，皮肉伤，无妨？”

　　林北驰丧气，答非所问道，“殿下干错罢朝得了，反正今日贸然前来此处，消息是封不住了。之前将我推往太子一党，自己立在储君对面挡枪之举怕是前功尽弃。”

　　宋昱被他气笑了，耍赖否认道：“未曾，王爷又未亲自上朝，闭目塞听，领会差了。”

　　林北驰轻轻一扯，将半起身的人又拽倒在身前，严肃道：“你本就不是善与人针锋相对的性子，莫要勉强自己。该是我将你护在身后，不能反过来。”

　　宋昱别过脸去，低声道：“我也想护你。”

　　“我知，”林北驰叹了口气，“殿下一直都在护我。之前托付沈大人替北疆存粮，不仅是未雨绸缪，也是希冀吾与文官清流多有来往，以利声名。”

　　宋昱憋了憋嘴，挣扎起身，扭头道：“王爷不也在军中替我传名收心？”

　　见属实留不住，小王爷亦非漠视大局之人。林北驰随之起身，取来自己的外袍大氅替宋昱罩了个严实。末了，有些踌躇地开口道，“稍等，我有个物件送你。”

　　“不是送过了？”宋昱掂了掂手中赤焰剑，不解风情地问道。

　　小王爷泄气，低声嘟囔，“这个非是亲手所赠，不算。”

　　“那是要收回？”宋昱最见不得林北驰这个青涩模样，见之倾心，忍不住就要使坏心眼。

　　“不是，当然不是。”小王爷果然急了，“是要再送一物。”

　　“何物？”宋昱拼命憋笑。

　　林北驰视死如归，从怀中捧出，珍重道：“我亲手雕的，料子不值钱，工艺也凑合，你若是嫌弃……”

　　待看清林北驰手中物件，宋昱眼仁剧震，瞬间失语。

　　不同前世伴他长眠的粗玉胚子，此间两枚玉印已然精细打磨过。合在一起，乃“风驰电掣”四字，看不出端倪。分开来，宋长风之“风”字与林北驰之“驰”字互为朱文、白文，隐秘相称。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宋昱梗着喉口，抬手接过。

　　“不喜？”林北驰忐忑问。

　　宋昱几经喘息，颤声，“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