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惊魂 ...
-
第九十七章 惊魂
“殿下！”马清海慌忙一扯，才未让宋昱仰头栽倒。“您可千万保重，我去喊大夫来。”
宋昱忍过一阵濒死般的虚脱，抹了抹唇角血沫，勉强摇了摇头。他抚着心口，强行接续上哽住的呼吸，“我无事，你去牵两匹快马来，路上说。”
“是。”这些时日亲自往来递取书信，对于自家主子与镇北王的关系即便未窥得真谛，至少清楚彼此乃至关重要之人。是以，哪怕天没亮得到线报，马清海不敢耽搁，此刻亦然。
宋昱茫然罩上外衫，未及束发，踏上靴鞋，跌跌撞撞地起身，复又回头，一把抓起床头的赤焰剑来。
这是宋昱第一回在京中街巷骑马疾奔，还好，时辰尚早，连经营早点摊子的小贩尚未出摊，街上几无人影。他清楚记得林北驰曾说过，当年其父曾有一道军令，禁止闹市纵马。
“我错了，”宋昱在心中默念，“你一定要等着亲手责罚我。否则，否则……”他粗暴地抹干眼角没出息的水雾，恨不能将胯下骏马催促得飞天。他竟想不到拿什么来威胁挽留，他怕如前世一般，猝不及防，无能为力，什么都来不及。
自那日月沉走后，他始终心绪不宁，没来由地恐慌。总是觉得错过了好些陡然闪现的灵光，明明意识到很重要，却又飞快地溜走，抓也抓不住。是以，他遣了人手装作村民，徘徊于通惠河畔。虽安插不到林北驰身边，但眼观耳听通风报信，足矣。
未曾想到，第一回传来的便是这般惊天炸雷。
“殿下，”马清海控制着自己的坐骑与宋昱并排，避免骑术并不甚精的殿下失控坠马。“您且宽心，小五赶着回来报讯，也只是听围观众人惊呼口传，未曾亲眼所见。或许，有所出入亦未可知。”
“嗯。”宋昱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马清海几乎可以感知到宋昱绷到极限的精神状态，他并不理解，殿下身上为何会有一种像是要同生共死般的决绝。仿佛这一场奔赴亟待确认的，不止那一个人的生死。
一路狂奔，终究迟了。河岸边已然戒严，铠甲长枪隔出一道岿然不动的屏障，零星的村民在外围交头接耳地观望。马清海谨慎起见，并未亮明身份，只是仓促打听一圈，斟酌着语句转达道：“据说，王爷被救出来时看着可怕，浑身浴血昏迷，但脉搏呼吸尚存。被就近送去民居，等待医师救治。”
宋昱头痛欲裂，双耳不受控的鸣响。他只能间或听到一两个词汇，好半天才连词成句。他认得路，绕过河岸，直奔东侧村落。林北驰若是伤得重，不宜搬动，该是将医师招到这里来。
果然，在村头数百米之遥，赤甲军陈兵列队，密密匝匝，铁板一块，怕是连只苍蝇也难飞进去。
宋昱与马清海被挡在警戒线外沿，翻身下马。
“二皇子殿下在此，休得无礼。”面对全副武装兵戟相对的赤甲军，马清海不得不硬着头皮交涉，“听闻王爷伤情，殿下特来探望。”瞧自家主子的状态，眼下若是不进去瞅个清楚明白，怕是魂都要飞散到九霄云外。他也就顾不得遮掩体面，只好直言不讳，这个清晨里衣衫不整鬓发飞散的男子便是传说中的二殿下本尊。横竖他家殿下这张脸，便是眼下不识得，早晚露馅。
大丰律，甲胄在身，不示跪拜。带头的将领貌似识得宋昱，深鞠一礼，“末将参见殿下。”
“王爷伤势如何？”宋昱勉强开口，却如何都压不住躯体不受控制的战栗，每一个字音都是颤着的。他攥紧了拳心，赤焰剑鞘上凸起的纹路深深地印入手掌。
前世，他未见到那人生前最后一面，死后莫说尸首，便是坟冢、遗物，什么什么都没有。最后，他几乎扒开搜遍了镇北王府所有的角落，才寻到那么两块不知为何物的粗玉胚子。从此，埋在枕下，日夜相伴，见证了他无数个苦不堪言的不眠夜。是以，他脑海中并无相似的场景供参考。也正因如此，愈是未曾亲见，越是在梦魇中拼凑出最为凄惨恐怖的景象。最初，他曾经整月整月无法入眠，却又强行逼迫自己阖眸。他恐惧到极致，又贪恋哪怕仅仅是噩梦中残忍的重逢。
宋昱用去半生时光，去掩埋去埋葬去试着与痛苦追忆和平相处。重生以来，他以为自己已然被救赎被治愈。然而，一切都是假象，他从未从深渊中爬出来过。一道惊雷劈开浓雾，他猝然仰首，原来，自己一直身处无间谷底。
他此时此刻如前世余生中那样，无数次拼命控制思绪，却忍不住心中眼前蔓延出一片一片殷红的血肉模糊，挥之不去。如有实质般的血腥气几乎将他溺毙，挣不出空隙来。
“殿下恕罪，末将不清楚。”将领态度异常客气，但仍旧公事公办地回道。
“那我，可否进去探望？”宋昱几近绝望地问道。
“抱歉，”将领再次行礼，“任何人不得打扰王爷诊治，忘殿下见谅。”
“我们不打扰，”马清海急了，他多番打量，毫无他法。若是普通军将，以他的身手，拼了命以一抗百，将宋昱送进去，或可一试。可如今面前乃赤甲军精锐，他看得出来，除非单打独斗，十人以上断难脱身。何况，他们是来探病，非是寻衅，岂可闹得太难看。“我家殿下与王爷，”他顿了顿，抓心挠肝地于匮乏的知识储备中搜刮适当的词汇，“与王爷肝胆相照情同手足。一听说王爷出事了，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军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进去，只瞅一眼就好，绝不会添乱的。”
“抱歉，军令在身，恕难从命。”
宋昱喉咙如火烧，干涩得吐息都带着火星子。他抬起手中赤焰剑，尽可能地冷静道，“如今内里是谁在主事，是朱大叔吗？吾可以不进去，但可否麻烦您帮我将这把剑带进去，替吾求见。或者，我便在这里等，需要太医或是什么药材，我可以去协调。”
“殿下……”将官一时无言，虽是早已听先锋营的将士们夸赞，二皇子龙姿凤章平易近人。但这几句话，仔细听，客气中竟透着隐约的卑微。再于近处观望这张惊世骇俗的面庞，属实令人难以拒绝。“请不要为难在下。”军将垂下头来，艰难拒绝道。
宋昱身躯明显一震，马清海眼疾手快搀了他一下。未待出言再求，一只手从横里插过来，按下剑鞘，傲娇道：“好好收着，我带你进去。”
“侯爷。”赤甲军整齐划一，刷地让出一道路来。
其实，顾宴到了有一阵子，几乎是与这二位前后脚。饶是他心明眼亮，亦是听了好半天才敢确认，身前这位披头散发，冬日凛冽的早晨里连件披风都未罩的背影竟然真的是咱们那位风华绝代一丝不苟的二殿下。
他略微有些困惑，却无需多言。人家两口子的事，他何苦跟着掺和。
“还愣着干嘛，走啊。”顾宴面上异常轻松，扯了宋昱袖子一把，差点儿将人拽个跟头。他无奈又诧异地调侃，“人还没死呢，快走吧。”
原本尚不慌不忙踱着步的小侯爷，不得不加快脚步，暗自腹诽，“路都走不稳，还走这么快！”
即至那方熟悉的院落之外，冷冷清清，无人把手亦没有医者进进出出忙活。可惜，宋昱如今眼盲心乱，无暇多想。
“喏，进去吧。”顾宴一努嘴，将宋昱让进去，反手拦下马清海。“这位兄台，长点儿眼力价，好不好？”
“我得跟着殿下。”马清海犹疑道。
“好，你去，”小侯爷放下手臂，懒洋洋道，“被打出来，可别怨本侯爷没提醒你。”
马清海起步，又退回，犹豫再三，一抱拳，“谢侯爷指点。”
“欸，这就对了。”小侯爷一乐，“走，带你喝粥去。”
“可，”马清海回头，“殿下晨起也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顾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后边，“呆子，人家两个现下喝西北方都能喝饱，用你操心。”
“哦。”马清海懵然地跟在顾宴身后，总觉得自己好像理解错了什么。
宋昱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听到脚步声的小王爷正忙活着起身，一件中衣罩了一半，蓦地回身，前襟大敞大开。
活的，站立的，能自己穿衣，能动的……宋昱心跳骤顿，双膝一软，倚着门框滑下去。林北驰来不及拢衣衫，一大步蹿过去，将人接到赤裸滚烫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惊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