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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制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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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制衡
天寒红叶稀,通往皇城的官道两侧兀秃秃的树干透着萧瑟破败,此乃自然循环。除此之外,破碎毁坏来不及修补替换的青砖瓦石、地缝中几经冲刷却仍旧洗不干净的血腥污渍……以及无数战乱留下的突兀痕迹,将一条宽敞庄肃的通途渲染得阴森森又凄凄凉凉。
面前的这条青砖路和这座巍峨高耸的皇城,他再熟悉不过。前世,大半辈子关于其中,今生,亦非初来乍到。然而,随着一声“殿下”的称呼,一切都变了。他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三年入局,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一路走下来,他既惶恐又不可遏制地燃起冀望。或许,命运非是不可逆转。许多人的结局已然不同,那么他可不可以奢望上天对那个人再仁慈一点?
滚滚车轮碾过官道,坐于其中者禁不住思绪飘远。
今日,宋昱乃奉召入宫。他先是直奔乾清宫探望襄顺帝,侍疾半日,奈何陛下持续昏睡,并未说上只言片语。宋昱倒是不介意,前世襄顺帝乃于一日服用丹丸之后暴毙,他连个侍奉汤药的机会也无,这辈子赶上了,不在乎多尽尽孝。横竖,眼下并无太多需得他亲力亲为盯着的急迫营生。只是夏公公替他急,一个劲催促他去太子那边请安,千万莫要怠慢。
宋昱听得实在耳朵起了茧子,没办法,只得从善如流,前往拜见太子。
出乎意料,午膳时辰已过,太子居然仍与一众阁老耽于御书房,议事未停。宋昱做好了被立下马威,伫立等候的心理准备。然而甫一通报,太子竟喊他直接进去。
宋昱进殿,正赶上内里争论得热火朝天。不止几位内阁大臣,各部尚书,还有新近提拔得用的年轻官员,悉数在场。据说,这一个月里,朝政秩序尚在休整阶段,均未开大朝会,每三日太子于御书房召见核心重臣,针对迫及事项,事无巨细,亲自督办。
这一招,釜底抽薪,绕过许多繁琐环节,于非常时期,不可谓不高明。但终非长久之道,亦不代表无有障碍。朝臣这么多年习惯了为太师马首是瞻,拍须溜马当道,揽功于己委罪于人是为高明,一时间哪里那么容易改头换面。上位者一句话,底下人的第一反应非是此事该不该做,该如何做,而是揣度上意,储君这道指令针对何人,下一个被清算的又是谁。
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最后逼得那至高位上之人不得不每说一句话之前恨不能斟酌个百十来回,亦挡不住汲汲营营之辈自行发挥画蛇添足。前世,执政之初,宋昱亦饱受磋磨。此刻,不禁同情起他这个同父异母或者不同父亦不同母的兄长来。
“国丧不足百日,即便是为陛下冲喜,亦不可大操大办。”户部尚书仗着自己乃朝中老人,自以为摸准了年轻储君的脉搏。太子不方便说出口的反对之言,他代为揽过,也不怕得罪地位超然却半截埋土的秦太傅。
今日,如若秦家孙女入宫所嫁之处乃东宫,那么哪怕不是正妃,也算是抬举保障。如今,却是送予襄顺帝冲喜,亏那国师想得出来,也有人敢应。这种出力不讨好,得罪储君,又极易打脸之举,由钦天监提出那日,京中但凡有适龄贵女的高门大户,无不胆战心惊,生怕落到自己头上来。直到秦太傅摘了这“彩头”,方才放下一颗心来。私下里,纷纷不怀好意地揣测,老太傅白发人送黑发人,怕是受了大刺激,神志不清楚了吧。这若是入得宫去,没几日襄顺帝回天无力,可如何收场?
“百善孝为先,为了陛下龙体康健,诸事皆该让路。”刑部目前主事的乃新提拔的左侍郎霍缜,作为宣庆侯家出了名的纨绔,一场动乱过后仿似脱胎换骨。原本只是在刑部挂了个闲职,不如如何钻营,于用人之际得太子青眼,补了刑部的缺,御前正当红。
按理说,此话不该由他开口。
礼部尚书兼鸿胪寺卿屈瀚打圆场道,“哎呦,这都过了午膳时辰了,不如……”
“二殿下到。”一声通传,将屈大人的话截在半路,殿中目光齐刷刷地觑过来。宋昱目不斜视,只不卑不亢,礼数周到地前行至太子宋晟面前,躬行大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宋晟不辨喜怒地应了一声,随意道,“不必多礼,赐座。今日诸事繁杂,你且跟着听听。”
“是。”宋昱答道。这是欲走兄友弟恭和睦温馨的套路?他猜测着。其实,内侍得空通传之前,他已于门外矗立片刻。御书房的大门未合拢,透过缝隙他端详了一会儿,心中颇为跌宕起伏。宋晟与前世大不一样,虽亦有疲惫烦懑之感,但全无那股子阴沉暴躁恨不能与全天下人作对的戾气在身上。不知缘由,但宋昱莫名心中宽慰下来些许。
他依言落座,洗耳恭听。
屈大人的提议被半路打算,也不好再劝。反倒是霍缜,点了钦天监监正,逼人家表态,国师给的最后期限迫在眼前,拖不得。
刑部几位在场的官员到底受秦尚书多年照拂,霍缜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们毫无表示,实在说不过去。况且,秦太傅尚在当场,硬着头皮也不得不附和几句。
形势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按惯例,这时太子多半会问询老太傅意见。但此事如何问得?岂非为难他老人家。宋晟目光扫视一圈,猝不及防地点了宋昱:“王弟以为如何?”
这便宣战了?众人垂眸互相使眼色,不禁浮想联翩,蠢蠢欲动。自宋昱横空出世以来,私下里被编排猜测了无数回的皇子暗战,终于拉开帷幕。或许,他们皆将成为一段新局面起始的见证者。
表面上看,太子宋晟占尽先机。但宋昱于京都保卫战中亦深得民心军心,加上近来那些难听的传闻,若是筹谋得当襄助有力,以弱势翻盘亦未可知。
宋昱起身,只是略一思忖,冷静道:“臣弟久居乡野,难免见识浅薄,不敢无端置喙。只是,适才方从乾清宫回返,观父皇病况,吾心甚焦。哪怕有一线生机,即便需得肝脑涂地,吾亦心甘情愿。”
在场诸位皆是一愣,这小皇子看起来谪仙一般的出尘样貌,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万万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一出口竟是四两拨千斤,直取核心。
不谈伦理,莫提律法,以情动人,高手中的高手。可惜,若是再配上神仙落泪的表情,哪怕明知多半是演出来的,亦难免令人心生不忍。不过,这小皇子貌似不屑于。面上冷淡的神情与话中情愫并不十分相契合。但足以,已然将太子架上高高的审判台。
几位阁老望向储君的视线不由多了一丝同情,轻敌的代价,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进退维谷。
宋晟淡然地点了点头,“王弟言之有理,便由礼部徇例操办吧。”随即遣散了众人,留宋昱一起用了顿午膳。二人皆有心思,食不言中匆匆吃了几口。饭后,宋晟象征性地关怀几句,并嘱咐宋昱明日起参与御书房听政。
不亲不远,不咸不淡。或许,这便是二人目前相交的上佳状态。
虽说,最终在秦家的坚持下,秦筝仍旧低调入宫,未示操办。但在当日参与内阁议事的诸位大臣心目中,这太子和二皇子的梁子 ,算是明睁眼漏地结上了。
国丧期间,百废待兴,一切从简。襄顺帝纳妃从简,宋昱祭祖亦从简。好在,一番冲喜之下,病入膏肓的襄顺帝果然起死回生。可以预见,三番两次屡建奇功的国师,怕是要比前世更受青睐。
一切都在回归正轨的路上蹒跚慢进,如若说之前御书房里的暗流涌动尚且不足以给朝臣一个明确观感,那么重启大朝会的第一日,则将暗流翻到了明面上。当头一棒敲得哐哐作响,提醒文武百官,该择位而站了。
原本开朝第一日,祭祀仪典占据了两个多时辰,该是默契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奈何,刚刚从蜀州归京述职兼养老的赵老将军仗义执言,催促储君对护城有功的军将论功行赏。谁知一句话捅了马蜂窝,立即遭到了朝臣围攻。
“行赏的确需得论功,但殿下向来赏罚分明,护城有功自当奖赏,擅自动兵亦该受罚。”兵部尚书孙大人凉凉道。
“何人擅自动兵?北疆叛徒白慕与太师谢岚勾结谋害镇北王世子,证据确凿,难道人死了便一了百了?”赵将军气呼呼道。他在外带了一辈子兵,受了半辈子气,如今孑然一身归京,也没什么顾忌。
“将军慎言,”户部陈尚书不悦,“按大丰律,未经会审,无人有权定朝臣之罪。”
立即有言官附和,“将军殿前失言,莫非是在军中跋扈惯了?”
“你,你们!”赵将军哪里是这些常年玩弄口舌之辈对手。
“镇北王既为赤甲军主帅,军中副将带兵擅离职守,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就是,治军不严该当严惩。”
“你们颠倒黑白!”
“咳,”向来沉默的秦太傅清了清浑浊的嗓子,“是非惩处自有三司会审,殿下当打之年耳聪目明,不似老朽昏花,诸位不必无谓扰攘。”
“太傅言之有理,”居于宋晟下首,与秦太傅左右并立的二皇子宋昱不慌不忙地开口,看似接续,实际完全曲解了秦太傅的原意。他道,“殿下圣明,自不会混淆。三司亦当秉公执法,切莫敷衍,做功过相抵糊弄那一套。”
“刑部领命,时刻自省,殿下放心。”霍缜表态,大理寺卿,督察院御史纷纷跟上。
“好了,”宋晟不耐地摆了摆手,“眼下疫病未除,水患堪忧,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那些功过是非跑不了,现下把相关人等都带回来,难道诸位卿家轮番去通惠河畔堵坝修闸吗?”
几句直白话语,将百官问得哑口无言。储君被套出了态度,欲护镇北王。
散朝之后,宋昱快步出殿,马清海连同几位贴身侍卫迎了上来,隔绝趋炎附势之辈。
他抬头瞅了一眼乌云遮蔽的日头,疾步朝宫外走着。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强迫自己站到悬崖边上。宋昱自讨,他大体是一个随遇而安并无野心之人。但两世命运捉弄,由不得心意。前世,被逼无奈坐上龙椅。这辈子,他却是主动站出来成为靶心。
有对立就有站队,有站队就会有所顾忌取舍,露出马脚欲望,便于拿捏。曾经,他作为旁观者,后知后觉。重来一回,同样的局面,需得有一个足够分量之人立于储君宋晟对面。无论他是否比林北驰合适,他都要抢先一步。而忙碌中无暇顾及朝堂的镇北王,尚蒙在鼓里,被他推到了太子身后。
一连数日,朝堂上唇枪舌剑针锋相对。该看明白的都看明白了,这位二皇子不仅有倾城之貌,且不是盏省油的灯。
不设身处地经历不知,此时此刻的大丰朝堂内外竟混乱到如此程度。各部之间权责倾轧,相互推诿。宗亲氏族颓废萎靡,武将凋敝,中原民乱,边疆虎视眈眈,政令基本传达不到三州之外。比前世林北驰起兵之时,犹有过之。宋昱既入朝,便无法独善其身,宋晟分身乏术,倒也不吝分些出力不讨好的苦活累活于他。例如处置叛军、盘点亏空、回函属国往来试探之类。
日子陀螺一般旋转,唯一可堪慰藉之时,便是夜半灯下,描摹那人传来的言简情深。雨季过去,水患解除。多日紧锣密鼓地赶工,待修补完善的闸门吊装到位,便算大功告成,林北驰该回来了。
钦天监测算的日子转瞬即至,说是大吉大利宜开府建宅。实则,乌云密布,竟赶上个京城初冬里并不常见的阴沉天。宋昱以国丧为由,省去大操大办。但却不能完全阻了有心之人巴结的道儿。自是不用他亲自应对,凤姑姑带着马清海迎来送往,忙活了一整天。
宋昱难得告假一日,未去上朝。窝在后院书房中读书习字,翻来覆去,始终静不下心来。好不容易熬到就寝十分,灭了灯烛,久久难以入眠。三更过后,方才迷迷糊糊打了会儿盹。凌晨,天光未现,窗户外边噼里啪啦地响,竟是下起了豆大的冰雹。宋昱蓦地一惊坐起身来,下一瞬,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清海隔着房门边敲边控制不住声量,“殿下,不好了,通惠河那边出事了。”
宋昱几乎滚下床来,三步并作两步扯开房门,哑声道:“出什么事了?”
马清海:“闸锁断裂砸下来,据咱们的人来报,王爷,王爷……”
“说……”宋昱抓着对方肩头地战栗地喘息,从喉咙口硬撑着吐出一个字来。
马清海一咬牙,“王爷推开了正下方的工匠,自己被砸在断闸下,生死未卜。”
宋昱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一口心头血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