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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冲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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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冲喜
“彻头彻尾的独角戏,丑人多作怪而已。”沈池阁以一句难听的自嘲结束了平直简略的叙述。或许算不上自嘲,只是他自我客观的认知。
宋昱试图安慰他,以谢银天那般通透洞彻,怎么不记得。不做相认,只是不愿将往事翻到台面上而已。在京都这个人吃人鬼压鬼的地界上,对沈池阁来说,不可谓不是一种保护。可他忖了又忖,终归咽下。他能够揣摩到的,当事人又岂会无觉。
于事无补,徒增悲哀罢了。这份善解人意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于二人之间划下的岂止鸿沟天堑。
这场寂寂无声的思慕,是一趟只有起始未有终点的远途。而漫漫路上,唯那一人步步荆棘踽踽独行。
“殿下,”沈池阁再次开口,前尘掀过。“臣在此恭候,乃为辞行。若是今日再等不到,便只好不辞而别了。”
“你我有缘,该有此一面。”宋昱轻轻叹道。“沈大人明日启程?”他问。
“嗯。”沈池阁点了点头,“上任不久便无诏私自离任,即便事出情急,罪责难逃。承蒙镇北王作保,太子殿下宽宥方才免于惩处。臣惶恐,无以为报,唯快马加鞭鞠躬尽瘁而已。”
沈池阁乃未来大丰清流领袖,中立纯臣,不结党不营私,毕生勤勉清正。此时,远离是非之地,甚好。
“大人保重。”宋昱郑重道。
“殿下嘱托,若有……”他边说着边意图取出怀中物件。宋昱不看即知,那是剩余的银票。他抬手轻轻搪了沈池阁的动作,“未有。”宋昱诚恳道,“盟约照旧,不敢为难大人,尽力而为便好。”
沈池阁定定地于宋昱对视良久,“定不忘初心,不复殿下所托。”
宋昱颔首,“大人一路平安。”
匆匆与沈池阁食了一餐食不知味的送行宴,宋昱又遣人套了驾马车,回府的短短路程他有些恍惚。河岸两侧热闹的街市在这场浩劫中分崩离析,隔着透光车帘望着仍旧颓败的街景,遍寻不到熟悉的铺子。宋昱心下怅惘,想见林北驰,异常想念。
车至街巷入口,不意外,凤姑姑出门相迎。更加不意外的是,襄顺帝身边的总管夏公公又来了。
宋昱将手中话本子递给姑姑,“喏,您落下的。我看我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便是随了姑姑。”
“少爷,您现在身份毕竟不同,莫要再像小孩子般置气。”姑姑心不在焉地接过,压根没工夫细看,她忧心忡忡地嘱咐着,每每上边来人,宋昱不咸不淡的态度,她看着揪心得慌。想当年,小姐可是靠着对那位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方才大难不死留下娘俩的两条小命来。
他下意识皱了皱鼻翼,无精打采道:“我这便去待客好不好?”
“倒也不必过于迁就,毕竟您已然是名正言顺的殿下了,”姑姑纠结道:“要不,先喝了药再过去吧,可别误了时辰。”
“不必了,送到前堂就好。”宋昱当先跨入院子,摆了摆手,无所谓道:“夏公公也不是外人。”况且,汪顺派去雪山寻药草的人已有所获,这药他也喝不上几回了。
夏公公打老远瞅见宋昱进门,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迎上前来。
“老奴叩见殿下,您可回来了。”公公毕恭毕敬地行了个跪拜大礼,五体投地激动道。
宋昱看得好笑,伸手相扶,“公公何须如此见外,快起身坐着说。”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夏公公拖着笨重的身姿爬起来,语重心长道:“殿下无事便好,可让万岁爷这个担心哦。”
“劳父皇挂念,吾亦惶恐。”宋昱附和道。
“哎呦,可使不得。您照顾好自己个儿,就是对陛下天大的孝顺。咱们陛下,别人不清楚,小殿下您还不了解吗?那可最是将您挂念在心尖上,心疼着呢。”
又来了,宋昱无奈扶额,“嗯,嗯。”地敷衍着。这夏公公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最擅长东拉西扯絮絮叨叨,反反复复核心不过就那么一个意思。饶是宋昱极其有耐心礼数周全,听他说话,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方才不至于昏昏欲睡。
夏公公道,当时情形万分危急,陛下无奈,在谢太师和一众阁老的逼迫之下,不得不出此下策。若是城破,万事休矣。天可怜见儿,到底吉人自有天相,京城保下了,您这身份也顺理成章昭告天下。真是老天爷开眼,没有辜负陛下在宫中日夜焚香祈告。
宋昱附和,表示理解。
夏公公又道,如今您已是堂堂正正的大丰王朝二皇子,这京郊别苑是住不得了。是要住到宫中,还是在南边皇城根底下选一处府宅,悉听尊便。您开口,老奴立即去办。不过,可着陛下的心思,定是巴望着您住到宫里去。在他眼皮子底下,才放心,也好与太子、公主多亲近亲近。
宋昱赶忙道谢推辞,顺便将物色好的宅子抛出来,乖乖巧巧地讨要:“劳公公费心啦。”既然人家主动提出来,他也不好太客气。一道旨意空手套的买卖,总好过他真金白银地采买。毕竟,自己养的人置办的商铺庄子哪哪都是投入,自家男人又家大业大囊中羞涩亦需贴补。着实捉襟见肘,不宽裕,银钱自是能省则省。
待到出京那一日,转手卖了,至少北疆半年军费有着落。
夏公公还道:陛下心有余而力不足,但绝不会委屈小殿下。朝政如今虽是太子一言堂,但到底自家亲父子兄弟,好说话。太子非是心胸狭隘之人,得知父王寻得幼弟,亦欣慰有加。今后大家手足情深,定是要互相帮衬的。
宋昱对着夏公公一片诚挚的面孔与殷殷的语气,实在接不上话。他委实不知,到底是襄顺帝天生软弱天真,来带着近身侍候的人耳濡目染。还是日积月累的不得意催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想着便信以为真。他与太子父慈子孝或许倒是真情,无论史书或是宫中老人皆言之有物。至于他这个幼弟,宋晟得是多圣母心肠,才会“欣慰有加”,与他“骨肉情深”。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妇人之仁心慈手软之人,不适合坐上那个位置。强人所难,累人累己。
前世短暂对峙,宋昱认为,他这位太子哥哥做皇帝的天赋该是远胜于他。
宋昱正待违心地附和,话未出口,凤姑姑适时端上药汤。
“小殿下,”夏公公眼睛瞪得溜圆,“您可是身子不适,不可怠慢,老奴这就喊太医来。”
“公公莫急,”宋昱吹了吹温热的汤水,随意道:“旧疾罢了,太医都瞧过多少回了。”
夏公公微顿,随即恍然大悟状,“瞧我这脑子,人上了岁数倒是迟钝不堪用。这熟悉的味道,可不就是差不多的方子,陛下每个月的药还是老奴亲手煎的呢。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您真是随了万岁爷,苦命哦。”
宋昱一口干了药汤,轻拭唇角,挑眉道:“公公此话不妥。”
夏公公一捂嘴,“老奴失言,请殿下责罚。”
宋昱微微侧首,晶亮的眸子眨了眨,淡笑道:“公公缘何于我如此见外,莫非多了个殿下的名头,我便不是我了?”
“殿下!”公公被逼无奈,赔笑道:“过去,那是没办法。如今一切归于正途,您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在您面前,莫说老奴,便是文武百官宗亲氏族,有一个算一个,那是如何恭敬都不过分的。”夏公公给自己说激动了,抹了抹眼角,语重心长道:“您应得的位份虽说迟了到底算是补上了,陛下这块儿心病总算了了。按理说,也该,也该……”说着说着,居然哽咽起来。
夏公公絮叨了这许久,终于说了一句真正触动宋昱的话。他说,“陛下遭逢变故,心神大恸,近日来一直缠绵病榻,起不来身,不然早该给您补一个正式的祭祖大典。陛下不让老奴多嘴,可老奴实在是怕小殿下误会,便多了这句嘴,回头自去领罚。”
宋昱之于襄顺帝观感不可谓不复杂,但抛却那些人性的卑劣面,那到底是他一半养育之恩的亲生父亲。前世,作为他唯余的亲眷,相依为命数年。
“劳烦公公转告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宋昱温声道,“若是方便入宫请安,您知会我一声。”
“欸,欸。”夏公公受宠若惊地连声应着。这小皇子打小和和气气彬彬有礼,但却与谁都不亲近,少年老成,甚少表露情绪。“近来皆是太子殿下亲自侍疾,老奴这就回宫禀报,想来,二位主子也惦记着早日在宫里见到小殿下。”
“老奴告退。”夏公公起身,宋昱亲自送出门去。
大门重新合上,马清海从暗处闪身出来,护送宋昱回后院。他闲聊道:“殿下,这夏公公恐怕是宫中日子过得太富贵,大不不受,身子虚。”
宋昱瞥他一眼,随意道:“阁下莫非尚通医术?”
马清海一模后脑,“嗐,那倒不会。不过我们习武之人,善观步伐。这公公若不是内虚外滞,便是个绝世高手伪装的。”
“哈哈,”宋昱被他逗笑了,突然灵光一闪,又想到另一处,“对了,听说你们江湖人传闻,当世有四大高手,其一隐于京都。”
“是有这么个说法。”马清海确认。
“你知他年岁几何?”宋昱追问。
马清海想了想,“就算是个不世出的天才,至少也得不惑开外。我打小便听过这传闻。”
“嗯。”宋昱淡淡地点头,是他多虑了。那人至多不超过弱冠年纪,且太子最贴身的暗卫该是打小长在宫中,身手再高,也是没机会闯荡江湖的。
夏公公唠叨归唠叨,办事属实飒立。当日下午,便送来了襄顺帝为二殿下赐宅的旨意。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最适宜用来昭告皇帝和储君的拳拳慈意与开阔胸襟。
正式开宅立府需得钦天监测算黄道吉日,届时免不了一番大张旗鼓,宋昱想低调亦不可得。但府中这些时日已然规整得差不多,琐碎物件早搬早利索。
不出三日,忙于搬迁的宋昱未等来宫中的召见不稀罕,稀罕的是礼部昭告天下,襄顺帝纳妃。
于情于理,甚为不合。
国丧期间,天子纳妃并非完全不行。毕竟说白了,皇后薨逝,不是先皇或是太后,挂不上不孝的名头。皇帝若是非要纳,谁也阻止不了。只是,没必要公开。
这般行事作风,若是不想史官大书特书一笔,便得拿出足够的说辞来。要么,所纳之人家族危难之际于国于朝居功至伟。要么,皇帝命悬一线,是为冲喜,前朝亦有先例。
再要么,二者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