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贵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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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贵女
巍峨庄肃的乾清宫内殿，一股子散不开的浓浓药味。襄顺帝已接连数日，清醒的时辰不足昏睡的多。他那一片不假人手的自耕田，草都荒了。
太子宋晟怔忡地坐在龙榻侧边，手中下意识用帕子擦拭沾了药汤的指尖，搓得皮肤通红骤起，犹自未觉。耳边全是襄顺帝半睡半醒间日日挂在口边的追问，“晟儿，你说为何，到底为何？他们兄妹二人有何天大的秘事非得约那逆贼于荒凉之地单独叙话。若非如此，怎会落单。堂堂皇后国舅，便是危墙之下亦护卫无数，怎么会啊。晟儿，你说，你告诉父王，他们究竟为何？”
为何？何事？
宋晟舌尖发苦，心口闷痛。
还能为了何事？谢飞卿铁了心底要替他招安段南山为己用，迫不及待地意欲抛出杀手锏。谢岚情急之下赶去阻止，仍留了一线私心。他猜得到开头，却无论如何也揣度不明白，怎地就走到了那样的结尾。
不仅是他想不明白，这天底下就没有能想明白的人。打探传播是非乃人之本性劣根，自古宫闱多流言，任你多么圣明的君主，铁打的手腕，亦难完全阻隔蜚短流长。遑论如今秃子头上明摆着的把柄与大难过后鱼龙混杂的局面。
最初，流言蜚语尚且顺藤摸瓜有迹可循，逐渐却变了味道，向荒谬绝伦的方向一泻千里。从质疑皇后贞操，到猜忌储君身世，近日来居然谬妄到造谣，不但太子生父存疑，就连公主八成也是皇后与国舅背德所生。
宋晟悲愤莫名又羞于启齿，他疑窦丛生又顾虑重重。最可怕的是，他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如当时面对面听谢飞卿诉说时，那样理所当然毫无负担地当做无稽之谈。推己及人，哪怕他杀光嚼舌根之人，亦堵不住悠悠众人心中所想，反而欲盖弥彰，不啻招认
况且，宋晟清晰地感知到，暗中有一双洞视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诱惑他迫使他等待他，暴虐失控，怠失人心。
趋利避害，平衡轻重，于千头万绪中寻到源头拔除，此乃掌大局者必备之火眼铁腕。愈是险象环生之境，越要沉下心来临危不乱。
然说易行难，宋晟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混乱得一锅粥一般的局面，满朝汲汲营营无用之辈，千疮百孔的千里江山，一切的一切压得他喘不过气起来。面对襄顺帝一遍又一遍几乎魔怔的追问，他如何答得出口。
“参见殿下。”太医院院使带着几个院判，每隔一个时辰例行请脉。
宋晟恹恹地挥了挥手，起身让开。
“如何？”宋晟见老院使一脸凝重，问道。
“臣无能，”噼里啪啦跪了一地，呼天抢地，“请殿下赎罪。”
每天都是这一出，担忧归担忧，但宋晟已然挤不出什么合适的表情与语言来，他不耐烦地示意内侍将人都打发了。
一直守在侧边不起眼处的夏公公走上前来，泪眼婆娑道，“殿下，要不就试试国师的法子？”
宋晟闻言蹙眉，仍是叱道，“荒谬。”
夏公公硬着头皮劝道，“仔细想想，也是一举多得。说句僭越的话，秦家与天家算是同病相怜。太师老无所养，妻女幼无所依。这么一来，不但能够冲喜，也算抬举了秦家，给颗定心丸吃。如今，局势不稳，边疆蛮夷虎视眈眈，军中武将又没几个懂事的。殿下，难啊！您不在时，陛下对老奴交代，交代……”公公隐去不吉利的言辞，呜咽道，“陛下最放不下心的就是您啊。”
宋晟阖眸，半晌，失神道：“再说吧。”
他免了步辇，趁着夜里凉爽，步行往东宫回返。一阵疾风扫下树顶枯黄叶片，径直落到宋晟额头眉间。那人不在，其他亲卫不得近身，自是处理不及。宋晟烦躁地抬手拂过，下意识侧回头，刚欲抱怨，方才想起，月沉被他迁怒，惩处得狠了，已然半月不得随行。
“养不熟的白眼狼，嘴里吐不出半个中听的字眼来！”宋晟暴躁而幼稚地朝落叶堆踢了一脚，泄出了半截火气。他心里空落落地憋闷，缺了主心骨似的。算了，大不了他大人有大量，只要那厮低个说句软话，再饶他一回好了。毕竟也不能真折腾死，不然他下半辈子找谁泻火去。
边想着，脚下禁不住加快步伐。甫一走近东宫大门，他便吩咐道：“喊他来。”在东宫，太子口里的“他”，具有唯一且确定的指向。
侍从领命而去，却好半天才回来复命，等得宋晟恨不得掀桌子。
“启禀殿下，”来人回道，“他不在房中。”
“什么？”宋晟一把将桌案上的杯盘茶盏扫了一地，“他当孤这东宫是酒楼客栈不成，想走就走？你们都是死人吗，不会拦着？”
侍从暗自腹诽，那是东宫半个主子，谁敢拦？哪回翻脸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当他们都是傻子？面上则一丝不显，替月沉辩解道：“殿下，您这些时日里忙于朝务，白日里不在宫中，是以不知……”他顿了顿，得了宋晟一个白眼，“快说，谁教得你们磨叽得跟娘们似的。”
得，指桑骂槐东怒西怨也得忍，谁叫您是主子。近侍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月沉大人这些日子过得颇为艰难，卧病在床不说，还要，”他偷瞄宋晟一眼，立即接口道，“还要挨公主殿下的训斥。
“公主？”宋晟重复了一声，随即跟被堵了肺管子似的，哑了火。又是一个不省心的，宋晟焦头烂额，没处说理去。宋曦如自打琼林宴与母后闹了别扭，任性赌气一直躲着不肯见人，结果直到意外发生，母女二人竟猝然间天人永隔。这丫头受了天大的刺激，日日做噩梦，哭哭喊着害怕。说是不敢住在自己殿里，非要躲到他这东宫里来。
这千娇万宠的公主骄纵跋扈惯了，又向来看不上月沉，如今气不顺，指不定说了多少难听的话出来。思及此，宋晟心下不自主地有些虚。
“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无奈道，“我去瞧瞧公主去。”
“殿下，”侍从提醒，“恐怕眼下不便。”
“不便？”宋晟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环视一圈，这里是他的东宫啊。
“殿下，”近侍努了努嘴，低声道：“秦家小姐正在侧殿，公主房中。”
宋晟：“……”那确实不便。他强忍着不耐，凉凉道，“孤这里果然是酒楼客栈，现下是进出自由，以后是不是便要丰俭由人了？”
侍从一惊，本本分分回道，“公主之令，月沉大人准许的，算不得随意出入。”
好，甚好，将宋晟堵得哑口无言。果然谁带出来的人像谁，他把这东宫事务全部交给那人打理，根本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数月之间，下头伺候的竟然不似往日般对自己战战兢兢。更可恶的是，他居然方才发觉。不过，细咂摸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倒也并不算过于反感。
太子脑子里一团乱麻，仰天默叹，问道，“秦家小姐还住在宫中？”
“回陛下，不止秦小姐，秦老太傅近来忙于政务，您特准留宿宫内。秦夫人一病不起，原本遣了太医照料。近来太医院召回所有有经验的院判轮番为陛下侍疾，本是无暇顾及他人。秦小姐求到公主这里，公主宅心仁厚便下令干脆将母子俩也接到宫中照料。算起来，这秦府上下，如今都在宫里头呢。”
宋晟听得头疼，这偌大一个皇宫朝堂，里里外外无数个线头。便是神仙降世，也分不出八百道触手来瞬间捋平。之前，谢岚与谢飞卿二人即便谈不上贤能圣明，到底没让这宫廷混乱至此。
如今，前朝尚且好说，政事再多再难，总是他打小修习之事，多少得心应手心。这些年也埋下了几个得力的贤臣，加上秦太傅与林北驰的辅助，一点点捋顺摊平，只是时间问题。可宫闱庶务，迎来送往，便是累死他，亦力所不逮。他这东宫尚且不是铁板一块，何况整个皇城。况且，历朝历代，哪有谁家的储君亲自打理后宫？
然而，短期之内，他并无大婚打算，也不可能真的让月沉来打理，平白招人诟病。至于皇室唯剩的女眷——他那位嫡亲的好妹妹，更是指望不上。这般看来，或许国师的提议，不止一箭三雕。
这边厢太子犹疑不决，几道院墙之隔的侧殿卧房中，懿佳公主正哭得呜呜咽咽。不敢大声，却又止不住地悲泣。
“咱们，咱们，”宋曦如边哭，边拉着对面眉清目秀的小姐劝道，“咱们再想想，总还有别的法子。”
端坐在桌案另一端的大家闺秀面上一片平静，唯有漆黑的眼眸深处蕴着孤注一掷的光芒。秦筝淡然道：“公主不必替我委屈，人生在世岂可贪心。为达目的，总要有所牺牲。”
“可你也不必牺牲自己。”宋曦如抹着眼泪摇头，“你信我，总会想到法子的。”
秦筝望着自保尚且无能，却仍旧天真的公主，到底不忍打击。她反过头来劝道，“您放宽心，我自愿为之，没什么好可惜的。”
“可是，可是你还有心上人啊。”宋曦如脱口道。
“心上人？”秦筝恍惚地重复。
“你与小王爷有婚约的，当初是秦大人和夫人做主退了婚，太傅不是不同意吗？”宋曦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规劝道：“此一时彼一时，林家想必不会落井下石。你若是抹不开面子，我去与夫人说去，到时再寻个宗室的王妃做桥梁。想来，京中名门贵女中，论家世才貌，无人可与你媲美。那小王爷不选你，便是瞎了眼。”
琼林宴当天场景突兀地在脑海中闪现，秦筝苦涩道：“怎会无人……”
“什么？”宋曦如不解其意。
秦筝回神，目光语气皆坚定道：“我是说，王爷早已心有所属，吾亦死心。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吾有两情相悦之人，亦要一刀两断，不做更改。此举乃我所提，断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当真非嫁不可？”公主颤声问道。
秦筝字字铿锵，“当真！”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贵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