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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邂逅 ...


  •   第九十二章 邂逅

      宋昱转出二楼拐角的瞬间,自然而然地视线投向窗边,果不其然,一故人临窗而坐,目光飘向九霄云外。

      这个位置,这个角度……宋昱陡然灵光一闪,随即心房剧颤。那些执着却违和的等待,仿佛永远慢一步而逃不开的偶遇,心甘情愿抗下的嘲弄揶揄……在这一瞬间他全然明了,无比心酸。原本,他以为沈池阁与谢银天,只是一个偶然的悲伤的仅仅关于死者生命消逝,生者负重前行的故事。这样的交错牵绊,在战争中并不少见。替保护自己牺牲的同僚照料双亲、养育子女,甚至践行夙愿……

      在完完全全意外窥到小沈大人内心端倪的这一刻,宋昱感到无法呼吸。

      太悲哀,太压抑,太绝望了。

      “公子,请坐。”沈池阁听到脚步声,有些怔然地收回目光。片刻之后,微微欠身,点到即止。毕竟,二人皆不愿招来围观,坏了兴致。

      宋昱感染时疫于武陵观养病一事,林北驰瞒得滴水不漏。若不是他今日浩浩荡荡回府的队伍大张旗鼓,整个京都怕是仍在猜测,襄顺帝这半路捡回来的小皇子莫非于无人处香消玉殒了不成?

      “沈大人瞧着清瘦了些。”宋昱坐到沈池阁对面,压着心底汩汩上涌的酸苦,涩声道。

      待客的小哥惯会察言观色,迅速地遣小二取了一副讲究的碗筷来,又将侧边的屏风挪移过来,凭空隔出一方独立的空间,便麻利地退下了。

      沈池阁默默地注视着向来对他公事公办的元宝斋侍从此刻过分的殷勤,目光有几分玩味。

      宋昱无奈摊了下手,“让沈兄见笑了。”

      这一声如旧的称呼,打破了微弱的隔阂。沈池阁一哂,“人之常情。”

      “沈兄……”宋昱难得踟蹰,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池阁在铺捉到宋昱眸光深处那一缕颤动之时,已然清楚,有些事瞒不住了。他无端懊恼,这小皇子生得如此七窍玲珑心作甚!原本,他是打算守着这个世上唯他一人知晓的隐秘,寂寥终老。

      他给自己判了灵魂流放之刑,不配生,不配死,碌碌躬身,渡此一生。

      “嗐,”他苦笑着叹了口气,万般无奈道:“公子有兴趣听一个无聊且无趣的故事吗?”

      宋昱快速地眨了眨眼,隐去瞳孔深处不由自主的哀恸。他很难不产生共情,尤其是在度过了茫然无知无动于衷的前世过后。今生,他亲眼目睹了这出于无声处悄悄上演的人间惨剧。即便芸芸众生的悲喜难以相通,但此时此刻,他真真切切地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一股浓重的哀伤倾泻而来。那样无望而漫长的一生,会将人磋磨成怎样一副空荡荡行尸走肉的模样,他曾完完整整地感同身受。

      如今再回忆沈池阁茕茕孑立好似抽离于尘世之外的落寞身影,仿佛所有的背景都模糊成一片苍茫茫无穷无尽的牢笼。哀莫大于心死,而心死之后的残躯,麻木不仁了无生趣。

      他预感到,这或许是两世以来,沈池阁唯一一次开口谈及私事。他坐直了本就笔挺的脊背,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郑重道:“洗耳恭听。”

      这里的管事懂得规矩,见客人有话要说,在得到示意前不会主动打扰。是以,沈池阁手边乃是这元宝斋里最普通的赠茶,通常无人饮用。此刻,他也未动品尝的心思,只是用茶盏上的盖子轻轻撩着蒸散的雾气。盯着浅淡的水雾袅袅升腾,晕开,消散,无踪,他目光一点点柔软了下来,眼前幻化出漫山遍野的茶树,沈池阁沉浸其中,短暂释然。

      他缓缓开口,没有迂回,不曾遮掩,坦率且直接地用了“吾”作为故事的开端。他说:“吾家祖籍徽州休宁,世代务农。后耕田遭侵,强行移民至西北,几经战乱流离失所,至父母一代辗转作为流民返回原籍。无田无宅,总要糊口。家父家母便与同样走投无路的灾民于婺源山脉采凿石灰,勉强维持生计。不料举步维艰的生存刚刚稳当了不足半载,乡民举报,由于他们挖采石矿导致风水衍变,龙脉受损,县里学子科举落榜。‘呜呼哀哉,贻害无穷!’”

      那一日,愤怒的乡绅带着本地百姓将这些外来挖山凿矿的罪魁祸首堵在茶园与矿山的交接之处,抢了他们的工具,砸了背篓。

      “行行好吧,别砸了,我们不挖了行不行。”

      “你们家少爷读书考不上秀才怨咱们,咱们家的娃娃连米汤都喝不上,哪个来管?”

      铿锵的咒骂踢打声中,夹杂着流民南腔北调的哭喊求饶。

      母亲死死拽着反抗被踢倒在地的沈池阁,扒着他被踩在壮丁脚底下的手掌,哭求道:“老爷饶命,我们不敢,不敢了。”她压着沈池阁的脑袋,“快给老爷们赔不是,磕头!快啊!你这死娃子,手还要不要了。咱们家祖祖辈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识字的,手踩断了晚上回去还怎么读书写字?”

      沈池阁目眦欲裂,幼小而单薄的身板由于极度的愤怒混杂着恐惧而震颤。他死死咬着血肉模糊的嘴唇,忍着十指连心的痛楚,打死也不低头。

      “还书?写字?”领头的肥硕乡绅闻言凑过来,用鞭子抬起他的下巴,啐了一口,“你也配!”

      沈池阁倔强地抬头,“至少,吾不会将落榜的责难赖在风水头上。”

      “哎呦,果然伶牙俐齿。”乡绅被他气笑了。

      “小兔崽了,揍轻了。就你懂什么中榜落榜,你考过吗?”碾在他手掌上的脚尖使力,被其母亲死死保住大腿撕扯的壮丁恨声道。

      沈池阁眼眸通红,额角冷汗滚滚滑落,他挣扎着颤声道:“县里的教谕嫌我年纪小,不予收录。若是准我参考,三年之内必会试中榜。到时,”少年人尤自带着稚气,就连放狠话都格外规矩,“若我高中,你们这风水一说便是无稽之谈!”

      “放屁!我今日便断你一手,看你……”

      “住手!”

      高高的茶山之上不知何时伫立了一队看热闹之人,远远望过去,几十号人簇拥着一个锦绣华服粉雕玉砌的雪白团子,齐齐向这边望过来。

      开口的是乃一劲装打扮的侍卫,底气十足,声传千里。他低头俯身,十分谦卑地听那金贵的小公子吩咐。随即朗声道:“这位书生,吾家公子问你,可敢如你所言,赌上一赌?”

      对面茶园乃谢家祖产,观此一行人形容气派,领头的乡绅腿都软了。莫不是京中来的谢府亲眷,即便是哪一个旁支不得势的少爷,惊扰了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敢问……”他哆嗦着开口。

      “住口!”侍卫断喝,“世子问话,岂有你插言的份。”

      “世,世,世,子……”两字脱口,乡绅已被人捂着嘴向远处拖去,随行家丁乡民莫敢阻拦,颤巍巍跪了一地。

      “那位书生,问你话呢。”世子亲卫重复道。

      摆脱束缚的沈池阁茫然地被他娘按跪在地上,受惊的小鹿一般抬头,随即理了理鬓发衣衫,朗声道:“请问,如何赌法?”

      亲卫笑道:“就按你说的,即日起去县学报道。三年之内,不必会试,只要乡试中榜,便算你说对了,龙脉风水一说纯属无稽之谈。这三年里,你们,”他指了指灰头土脸的流民,“可于划定区域内继续开采,自力更生。三年之期一到,”所有人的目光随他一同落到沈池阁身上,“若是吹牛,便各自遣散,永不涉足徽州境内。”

      母亲偷偷扯了扯沈池阁的袖子,示意他不可应下。百十口人的命运抗到自己稚嫩的肩膀上,太重太沉了。

      一大簇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带着玩味的笑意。“若是不敢,权当小孩子吹牛好了,以后莫要再说大话。”亲卫在世子的示意下补充道。

      沈池阁略一沉吟,问道:“若是县学不收我,可否在家中自学,允我参考即可。”

      亲卫被他问得一怔,回头无奈地望了世子一眼。那一直平静无波故作深沉的矜贵脸蛋也被逗得失笑,谢银天朝亲卫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会,”亲卫笑答:“我保证你下山之后,莫说县学,你们府学教授恐怕都得将你捧在手心里护着。不过,”他话锋一转严肃道:“科举艰难,全凭本事,可别妄想歪门邪道。”

      沈池阁深吸一口气,“好。”

      这,便应了?这少年倒是有骨气。

      “还有何疑问或是需照料之处,可一并提出?”

      沈池阁摇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心血来潮的小世子看够了热闹,已然不耐烦地意欲下山,亲卫多嘴问了一句。

      沈池阁略一迟疑,张了张嘴,却未发出声响。当时,情急之下并不知为何。后来回忆起来,不过少年人的自尊心作祟。在那样一个神仙童子一般的玉人面前,他这个请路边瞎眼道士起的名字,着实露怯。从不自轻自贱的少年人,人生第一遭自惭形秽。

      以至于,望着远去的人群,他竟连一个名字也未说出口来。

      三载过后,十六岁的沈池阁会试高中,殿试大放异彩,襄顺帝钦点状元及第。积劳成疾的父母狂喜过后,不足一年相继离世。他不知,算幸还是不幸。

      而无论是国子监或是朝堂,他皆寻不到记忆中那尊玉叶金枝的小菩萨。

      登府拜访,他无有资格。

      直至走投无路,多方打探,他不得不另辟蹊径,像块石头似的蹲点守望。

      沈池阁犹记,当他第一次望到谢银天的身影果然从对面倚红楼翩然而出。他脑中轰地一声断了弦,箭一般冲下去,却又停驻在门边。他呆呆地站立,眼睁睁注视着其在一行公子哥的环簇之下与他擦肩而过,或许一缕余光扫过他的面颊,无波无澜无动于衷。

      他根本不记得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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