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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山雨 ...


  •   第九十一章 山雨

      爽气朝来,新凉初透。河岸边稀疏的村落本就荒凉,灾民陆续迁出,更显寂寥。林北驰居住的这一间民居位于村东头下风口,破败的门板窗扇呜呜透着初秋午夜寒凉的风。

      一夜无梦,宋昱隔着人肉垫子,睡得既踏实又香甜。可苦了小王爷,前半夜心潮起伏,后半宿□□焚身。心心相印的温香软玉在怀,偏是看得见摸得着吃不得,只敢小心翼翼地确认宋昱腰间伤口妥当,之后规规矩矩甘当靠垫,动一下都怕打扰美人清梦。

      林北驰默念清心咒,盯了整夜的房梁,直到破晓前,方才起了朦胧睡意。

      是以,清晨宋昱起身时,他是有所察觉的。奈何困极了,又心中踏实笃定,只是翻了个身,嘀咕一句:“还早,再歇歇。”便又接着补眠。谁知,不过个把时辰,当小王爷彻底苏醒,那昨夜尚一个劲往他怀里钻分开半寸都不乐意的小没良心早已溜之大吉。

      徒留一瓶药粉、一张药方和一纸道貌岸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望君顾念。吾择日回府,各自筹谋,勿念。”

      这媳妇……翻脸比翻书还快,再不振夫纲,岂不是要上房揭瓦?

      小王爷欲哭无泪,爬起来活动半天被压得酸麻的半边身子,灰头土脸地顶着两只青黑的眼圈老老实实上工去。

      宋昱交代的把柄他已着人去拿,以备不时之需。然,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日日迫在眉睫的抢修疏导,总还是有人要做。

      而此刻,神清气爽的二皇子殿下已然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回到武陵观后山别苑。昨夜,他情急失态下的种种,不敢细想,脸红心跳没羞没臊,丢人丢到忘忧河畔去了。可羞愧归羞愧,他所言字字肺腑,言出必行。

      宋昱心尖暖流经久流淌,今生,无谓得失,他的人,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下。他早已看开,
      无人能够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这天下兴亡也非某个人命定,不过尽力而为,无愧于心而已。

      然而,知易行难。最幼稚的承诺,兑现的路上当需如履薄冰,披荆斩棘。

      他到底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只不过套了个青涩的壳子罢了。内里,即便热血犹存,天真早已抹灭。虽说,他几乎可以确认,如若不是被逼无奈,林北驰并无反心。但无论是他还是镇北王,单拎出来都足以令有心之人忌惮。若是两相帮衬,恐怕没有一个当权者能够坦然任之。

      何况,他二人何止帮衬的关系。

      但这辈子,人他要,命他也要,其余皆顺势而为。他还要终有一日,与小王爷一同归隐,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悠然见山,酒醉人醉。

      因而,即刻起,他需步步小心时时在意,走一看百稳扎稳打,一步也错不得。

      宋昱在别苑短暂歇息两日,处理南来北往的信报,顺便将前尘后事细枝末节细细梳理。基于前世的先知,他之前已然安排汪顺暗中将可用之人可控之事牢牢抓在手里,只待时机成熟,相机抛出。近日,两人书信暗通,又根据宫内宫外变故,大略调整策略。

      是夜,宋昱遣马清海带着他最新的布局与东厂新一任督主汪顺接洽。从窗口遥望马蹄远去的烟尘,他心底却不似面上那样平静。

      随着高禄的殉国随即谢岚的意外身亡,许多线索指向戛然而止。京都地下那双搅弄风云的黑暗之手藏了起来,各种或推卸责任或混淆视听的谣言漫天飞舞。有泼脏水、有危言耸听、有祸水东引……看似乱作一团毫无头绪,内里却仿佛有一道暗线指引,乱中有序,颠倒乾坤。

      前世,他完美地错过了整整三年。如今看来,错过得何止一千多个日夜。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揣度,既得最大利益者太子宋晟无疑也是嫌疑最大者。从变故过后的急速亲政,到恰如其分的分权利用,再到如今平稳下来有的放矢地收买人心,可以预想今后奖惩分化稳扎稳打,直至大权在握顺遂登基,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桩桩件件无一不明晃晃地昭示,宋晟这位韬光养晦躲在外戚背后多年的储君完全不是众人印象中肖似襄顺帝的软弱可欺,反而忍辱负重深藏不露。

      可凡事,太明显了,反而令人持疑不定。除了宋晟这个高高在上的靶子,宋昱着重在意的人物还有他始终看不懂的秦太傅、放不下心来的平宁侯,以及前世几个不安分的宗亲老王爷。

      空想无益,他揉了揉太阳穴,收回视线,踱步回到桌案旁。手掌不自主地摸挲着放在触手可及处擦拭得锃亮的赤焰剑。此间本就没什么杂物,稍许凤姑姑带来的应急细软,亦皆收拾妥当带回府去。除了自己一身轻装一个人,他唯一留下的物件便是这把剑。

      剑柄微凉,触感生温。眉头下意识地舒展开,宋昱无奈地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他重新铺展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来,心房暖流淌过,下笔纵情恣意。即便约定了各自安好,但仍忍不住递去只言片语。

      他喊来林北驰留在别苑的亲卫,客气地交代琐碎。往后,这里便作为二人隐秘的通讯中转。他并不十分理解,林北驰为何对武陵观信任有加,但他亦不曾追问。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小王爷历经血雨腥风,若无十足把握,必不会草率轻信。

      昨日,她让姑姑收拾了细软先行回府拾掇整理,京郊的宅子他住不了多久。今早,马清海套了架异常豪华的马车,带着百十来号亲卫,浩浩荡荡地前来接人。一路上,车队颇为惹眼,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议论纷纷。宋昱三不五时不经意地掀开车帘一角,猝不及防被其清冷矜贵不怒自威的视线扫过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甚至不敢直视便匆忙低下头来。

      从探花到皇子,气场迥然不同,路却仍是那一条必经之路。宋府旧宅与武陵观虽皆位于京郊,但方位相对,穿城而过比环行要便捷不少。行至忘忧河畔,怔怔地觑着人去楼空的倚红楼与重新开张的元宝斋门前,宋昱不期然喊了停。原本没打算下车,但鬼使神差地他心中一沉。罢了,过了今时,怕是很长一段时日再无机会任意行迹,不若便再随性一回。

      他遣了车队继续前行,自己身边只留了几个身手绝佳的亲卫不远不近地于暗中追随守护。宋昱信步迈入元宝斋大门,之前招待过他的小哥极其眼尖,疾步蹿过来,极尽恭敬道:“贵客,您来了,快随我到三楼雅室。”

      宋昱淡笑,“你家主人不会在守株待兔吧?”

      小哥一赧,“您说笑了,主子行踪不定,多日未曾前来。只是之前吩咐过小的,见到贵客定要招待周全,不可怠慢。顶楼雅室乃主子待客专用,”小哥俯身低声道,“这京城里,够得上元宝斋贵客者,屈指可数。”

      这话,似马屁,又似掩耳盗铃般地炫耀。果然,仆随其主。那位太子暗卫自己目空一切行事乖张不按套路出牌,带出来的人同样班门弄斧神气活现。不过,一个高明自然一些显得浑然天成,一个照猫画虎蹩脚生硬。

      不过,宋昱一向待人宽和,并无意为难侍者。

      “哦?”他淡笑,“你家主子有心了,多谢。”

      “哎呦,”小哥到底不傻,赔笑道:“怎敢蒙您一个谢字,折煞,折煞。”

      “既然如此,”宋昱敛了神色,平和道:“今日吾便随意坐坐,待改日你家主子空闲,再行叙话不迟。”

      “好嘞,”小哥机灵道:“您这边请,二楼靠窗的座位您先用。小的立即快马加鞭回禀我家主子,贵客相邀,必大喜过望马不停蹄,择日扫榻倒屣相迎。”

      宋昱点头,“有劳。”

      “您先用茶,今日有刚到的上好的老庄子出的银丝水芽,我给您沏上。秋蟹肥美,江南进京的第一批团尖我去膳房替您挑两只鲜活丰腴的来,还有新招的北地厨子做野味那是一绝,烤乳鸽外焦里嫩您尝尝,有何忌口,还要添些什么时令小菜,您尽管吩咐……”

      小哥边侧身引路,边殷勤地招呼着。即至二楼深处靠窗的位置,宋昱停步打断,“不必了,吾遇友人,添副碗筷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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