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陈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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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陈伤
宋昱指着林北驰肿得堪比猪蹄的脚踝，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气这闷罐子，更气自己。原本就是为了送药而来，绕了一大圈，正事一句没讲。宋昱啊宋昱，你这浆糊脑袋摘掉好了。
他跟自己赌气，一声不吭地来到窗边。农家卧房窄□□仄，他白日里换下的衣衫叠好放在窗台上。这一天兵荒马乱的，居然全然不曾记起，外衫内袋里揣着他早上特意绕路去医馆配的两瓶药粉。前世，林北驰全身上下伤痛遍布，一到阴雨天，格外难熬。尤其右腿齐膝而断之处，痛痒难忍，多少个太医调了多少次方子皆无多大效用。宋昱遍寻民间圣手，几经打磨，加了几味太医看不上但极其对症的草药，方才缓解大半。
药方他铭记于心，未曾忘却。
这辈子，虽万幸免遭断肢之苦，但脚踝到底受了穿筋碎骨的箭伤，难免留下后患。自从听说小王爷亲自带兵治理水患，宋昱心头便一直忐忑。这人打碎骨头和血咽的气性他了如指掌，前世若不是他连续几回半夜察觉林北驰痛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等这锯嘴葫芦主动提，恐怕黄土都得埋半截。如今，林北驰年岁尚轻，瞧着生龙活虎的，更不可能当回事。多半，忍忍便过去了。身边都是比他还要粗线条的军中爷们，他不说，谁关注得到？
宋昱一声不吭地打开药瓶，一手拂开林北驰伸过来的手，一手按着膝盖，一点一点将药粉倒上去。
“我自己来吧……”
“无妨………不疼……”
“今日在水中浸泡时长略微久了些才会如此，上了药，最晚明早便会消肿，不耽误事儿的。”
“这点小伤小痛根本不算事儿，不够在军中喊声疼的……”
意欲帮忙的手被宋昱挡开，开口说的话毫无回应，宋昱又一直低着头，一点神色都瞧不到。林北驰恁地紧张心慌，又讪讪地，心里比大战之前还没有谱。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角，绞尽脑汁试图再说点什么缓解这尴尬又被动的气氛。蓦地，一滴水珠滴在伤处，随后宋昱手忙脚乱地擦拭，又不要钱似的将一整瓶药粉覆了上去。
林北驰先是完全呆住了，好半晌才意识到，宋昱肩背微微颤栗一耸一耸地是在压抑地哭泣。
“我，你……”小王爷彻底慌了手脚，一股又酸又麻的触感由心尖向四肢蔓延，他轻轻碰了碰宋昱的胳膊，被人躲开。“不疼，真的不疼，你看……”他笨拙地企图转动脚踝，“你在哪里寻的灵丹妙药，甚是得用，我这便起身。”林北驰倏地闭嘴，动也不敢动。他察觉，自己越是说，宋昱哭得越凶。从无声啜泣轻微抖动，到禁不住呜咽出声，双肩剧烈的颤抖，但就是不曾抬起头来。
“别哭了，好不好，”林北驰双手轻轻搭在宋昱肩膀上，却不敢太使力，肢体的接触让他感同身受对方强行压抑下汹涌的悲哀与心痛。怎么会这么痛，他莫名地觉得自己的心房也痛得喘不上气来。
“小昱，”他焦急地试探，“乖乖，咱不哭了好不好？”
宋昱的身体明显地一震，却更加僵硬而疏远，被林北驰扳着肩头无法后撤，却也拒不抬头。他嫌弃自己丢脸，太没出息了。起初，只是心疼这人年少失祜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后来，又懊恼，自己为何如此蠢笨，脑子一根筋，一被打岔便连这一点点要事都记不住。继而，想起前世那些不眠之夜，哪怕彻夜陪伴也无法以身替之的无奈痛苦，竟然成为为数不多的余生用来自我催眠的苦涩追忆。最后，思及重生以来种种身不由己奔波徒劳，禁不住委屈，太委屈了。
他知晓，自己从不是一个坚强刚毅之人。他不曾坚不可摧，他敏感软弱多思多虑。但他并不擅长哭泣，过往也没处哭去。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叫做泪腺的玩意儿一旦觉醒，竟然如决堤一般，关也关不上。索性，他便敞开了哭，哭尽这两辈子的不如意，横竖他在这人面前也无所谓里子面子。
“抬头，让我看看，”小王爷黔驴技穷，“你要急死我啊，我还是伤患呢。”
话音刚落，他陡然察觉一丝松动。小王爷醍醐灌顶，如有神助，“嘶！！”林北驰夸张地龇牙咧嘴，“疼，疼了好多天了，若不是你今日送来这药，恐怕明早我便下不来床。”
感受到对面身躯微微柔软，小王爷心领神会再接再厉，“你是不是生气了？我错了，我不该故意将你支走瞒着，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回，绝不再犯。以后，以后哪怕是磕破了皮儿我也事无巨细地汇报，写军报，写军报好不好？”
我的祖宗啊，可别哭了。林北驰自觉，自己一副铁打的心肠就要被宋昱哭得融化成一汪汩汩冒着热气的温泉水来。“我好好写，身上每一块伤疤如何而来，何时痊愈都写得明明白白，一处不落，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但凡我能做到必肝脑涂地……”
“不，不要。”宋昱仍是低头，抹了把眼角，林北驰趁他僵硬的躯体一点点松弛下来，手下渐渐使力，把人向怀里一寸一寸搂进去，嘴上不停，几乎将这辈子未曾说过的好话软话说尽。他轻声安抚道：“好，不要，不要。以后，我保证听话，殿下说什么本王做什么，绝不食言。”
宋昱哭得几近脱力，顺着林北驰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揽抱，上半身一点点倾倒过去。这个姿势过于别扭，他索性褪下靴子，爬上狭窄的床榻，避开林北驰伤处，如一个受伤的小兽一般将自己团成一团窝进小王爷滚烫宽广的胸怀里。宋昱身量并不矮，但过于纤瘦，在林北驰异常高大强壮的躯干衬托下，乖软得似稚童幼兽。
终于将人拢进怀中，林北驰仍有些摸不着头脑。宋昱一向是清冷矜持的，喜怒并不形于色。二人于磕磕绊绊中互通款曲，尚来不及耳鬓厮磨。是以，这好似也是心上人第一回在他身旁卸下防备，全然信任般托付委屈哀叹。即便猜不到确切的缘由，但林北驰不可抑制地心尖发烫。他极尽怜惜又手足无措，唯有拼命哄着宠着总该没错。林北驰将人压在心口轻轻拍着脊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擦过安静的止不住流淌的泪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抬手，一点点顺着宋昱稍稍蓬乱的发顶，低头轻轻啄了啄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皮，心疼道：“受什么委屈了，告诉，告诉四郎……都替你讨回来。”笨口拙舌的，不知如何安慰好，只能厚着脸皮自己主动替人家称呼。
宋昱羞得埋头，不管不顾地眼泪鼻涕蹭得小王爷前襟一塌糊涂。“轻浮。”他嗔怪道。
“好，我轻浮，我错了，”林北驰从善如流，“有我护着，保准无人敢欺负你。”
“不，”宋昱摇头，毛茸茸的脑袋在人家怀里蹭，惹得小王爷五脏六腑火烧火燎。偏偏这祖宗毫无自觉，认真地纠正道：“不用你护着，以后我护你，听到没？”
“好，好，”林北驰口干舌燥地应着，“有殿下倾心相护，小王定会余生顺遂，无灾无难。”
“嗯，”这句好听的轻易取悦了小皇子，宋昱又蹭着林北驰心口点头，“你要记得，被人欺负了要告诉我……”
“好。”林北驰心猿意马，认真又慌乱地应着。
宋昱：“受伤了告诉我，哪里疼了也要告诉我。”
林北驰：“好。”
宋昱：“缺银两也要说。”
林北驰：“嗯，说。”
宋昱：“谁给你委屈，让你受气了，都不行。”
林北驰：“好，不行，殿下给我撑腰。”
宋昱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还有什么……”到底大病初愈，又宣泄耗神，白日补过的睡眠抗到这夜半时分，已是极限。“你对我不好，奏曲糊弄我……”
“什么？”林北驰着实听不清。
宋昱：“还有，你何时回北疆？”
林北驰：“……尚不知。”
宋昱撑不住阖上也眼眸，几不可闻地嘟囔，“眼下怕是回不去，待京中繁务梳理妥当，你总是要回去的。”
“唉……嗯。”林北驰无法否认。
“届时，吾与你同往。”
林北驰陡然一震，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什么？你要同我……”
可惜，不忍心将人摇醒，回答他的只有怀中人清浅规律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陈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