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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置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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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置腹
“本皇子娶你便是。”
眼瞅着宋昱说的一本正经,林北驰抿紧唇角,仍是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宋昱额边掉下来的碎发,温柔宠溺道:“好,本王等殿下吃饱了来娶。”
神清气爽,秀色可餐。暖风熏得心荡漾,无酒无茶人自醉。
夕阳西下,傍晚昏暗的农家院中,饭后,两人乘着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宋昱将守城那些时日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说给身经百战的小王爷听。有激情有澎湃有视死如归,更多的却是悲哀遗憾无力与仰天长叹。
林北驰亦将宋昱昏迷这一整个月份里京城动荡、边疆异动细细道来。他说,段南山与宫中几人死得可疑,定有蹊跷之处。他说,从北疆暗算到城中火药,一条线下来,这京都里必然埋着一条丧心病狂翻云覆雨的毒蛇。他说,谢岚死了,他只短暂地欣慰于家仇得报,但随即而来的乃铺天盖地的混乱与骚动。他终于彻底明白,当初秦太傅为何笃定,如今的大丰朝堂三年之内,离不得谢太师。
千疮百孔勉力支撑的统治系统陡然停摆,压得每一个身处其中者喘不过气来。在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老太师斡旋下,太子亲政顶起了朝中半边天,林北驰手握重兵稳住另一半,方才缓慢运转起来。
他又说,连日来赈灾治水,感触良多。
宋昱沉吟片刻,问道:“此番水患乃天灾兼并人祸?”
林北驰摇头,“恐怕人祸的责贷更大一些,且乃多年前就已埋下。”
“如若我未记岔的话,”宋昱思索着,缓声道:“通惠河乃先帝登基那一年开凿,历时三年有余完工。后续年年加固两岸,颇为得用,直至二十多年前一场洪水冲垮一侧堤坝,当即翻修。但此后经年不利,垮塌往复。”
“对,病根就在二十年前那一场翻修。”林北驰接茬。
“有人在材料上做了手脚?”宋昱猜测。
“何止。”林北驰闻言忍不住攥紧了手中茶盏,愤慨道:“工部记录在案,通惠河堤坝修筑所用砖石全部来自临清,当年任职应天知府交接清单上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此番全部扒下来核对,从二十年前起,他们用的便是空心砖。之后年年修,年年用,年年塌,竟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人置喙。”
宋昱心下五味杂陈,他既欣慰于林北驰此刻尚爱憎分明且不吝于在他面前喜怒形于色,但看到小王爷真情实感地愤怒苦恼,又没骨气地心疼。至于林北驰所提之事,在宋昱整顿朝政十年间挖出的千百桩贪腐案面前,倒算不上匪夷所思。
他拍了拍林北驰手背,平静道:“都是一丘之貉,自然谁也不能断了彼此的财路。过往几十年,工部……”他叹了口气,“不止工部,但凡手中握有实权之位,讲究的皆是利益均沾细水长流。这由上而下默许的歪风邪气,非一朝一夕可伐毛换髓,且得一点点磨。”
林北驰反手握住宋昱略显冰凉的掌心,抓在自己火热的大手里捂着。之前宋昱昏迷时,他做惯了,此刻信手拈来,熟稔得很。宋昱僵了一瞬,复又松弛下来,随他。
“这道理我也知晓,”林北驰无奈道,“可天灾不等人。过去那些年在洪水中枉死的百姓和淹毁的农田就算暂且不追究。可当下是什么年景,战乱纷飞,瘟疫横行,再失大片农田与劳力,眼瞅着就得绑一起喝西北风去。”
“你也说了,暂且不追究。”宋昱娓娓道,“这些贪腐算计之辈,别的本事平平,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最是天赋异禀。谢岚这一倒台,太师一党本就人心惶惶。再观近来朝中行事做派,显然过往的舒服日子一去不复返。若是早晚被清算,此刻最迫急之事便是尽量填窟窿粉饰太平。至于西北风,要喝也是底层百姓民众去喝。破船尚有三斤钉,但凡手上不干净的,府中库房多有地窖,满满当当。不然,”他苦笑道:“就咱们留给顾小侯爷那点儿存粮,可不够养活京中万万口人的。”
“对了,”林北驰突然想到另外一桩存疑,“你为何会拜托沈大人替我筹粮,难道未卜先知不成?”
宋昱:“……”孩子,我那是怕你谋反吃不上饭啊!
宋昱心中感慨,口中毫无负担地甩锅,“我原本也只是将手中闲钱放在沈大人处,毕竟他初初外放,一半时摸不清中原套路。我打算,待年景好的时候,请他代为收粮。毕竟,局势动荡的年份,粮草于军于民至关重要。我有存粮在手,”宋昱挑了挑眉头,刻意道:“届时无论用于收买人心,还是大赚一笔,皆为稳赚不赔的买卖。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小沈大人动作过于迅捷,且正赶上那般局面,其实多为沈池阁自作主张,我……”
编,接着编,信你才有鬼。
“哦,”小王爷失落道:“原来是小沈大人会错了意,非是有人记挂本王。”
演,你好好演。
宋昱艰难地咽下一口心酸,前世八百只鸭子一般的大官小吏一齐跑到他面前跪地哭天抹泪,咱们陛下亦可稳坐龙椅权当不见。唯独眼前这人,隔世而来,好不容易拢到心口恨不得揣进布袋里随时随地挂腰间的宝贝,那是一点委屈都看不得他受。装模作样,也不行。
“非也,”宋昱硬着头皮,“也算不上会错意。毕竟,我与他提起过,北疆军费全靠镇北王府贴补。若有余力,自当分担。”
林北驰强压着唇角弧度,义正言辞道:“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宋昱瞪圆了那双令秋水逊色繁星无光的桃花眸,几无威慑地剜他一眼,“王爷自重,正事要紧,休要消遣在下。”
称呼都变了,不可再得寸进尺。小王爷见好就收,乖顺道:“正事说到哪?”
……小狼狗长成狼王之前,居然乖觉得如此令人打不得骂不得!宋昱写满了一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憋屈,认输道:“说到工部与京都地方衙门互相推诿,不惜耽搁工时。”
“对,”二人迅速又转回正经话题,并无违和。林北驰补充道:“图纸在工部高阁中锁着,懂行的工匠又听命于父母官,饶是我手中再多兵将,亦无从下手。朱大叔倒是通晓水利,但若从头一点点摸索明白,河水怕是要淹到宣州城去。”
“你急,他们不急,”宋昱了然,“这堤坝垮塌,必是要有个说法,眼下无暇顾及,早晚得追究。你越是等不得,他们便越有把握拿捏,错过这最后的机会,便只有被清算的份了。”他问道:“为了开工,你签了什么不平等条约吧?”
林北驰无声默认。
“签署了公文,内容乃工部提前拟好。此番河道垮塌皆因天灾,工事年久自然破败非是主因。此外,赤甲军主力修缮事宜,今后一应成效由镇北王一力承当,皆与旁人无关。”宋玉猜测道。
林北驰耸了耸肩,“八九不离十。”在宋昱开口之前,小王爷眨了眨比漫天星斗中最亮的那一颗还要亮上十分的星眸,压低声量笑道:“他们到底不敢明目张胆地要求我本人画押,我派去了一位副将。是隐云谷的人,并无军籍,过后也不会返回北疆。”
宋昱怔了一怔,随即明了,大笑起来,“王爷此举高明,待秋后算账时,来个据不承认且查无此人。那么这桩试图掩盖贪腐的举动便不仅涉及工部、应天知府,还闹出祸乱军籍的丑闻来,想要捂在六部衙门亦捂不住。”
林北驰谦虚道:“他们不仁在先,我也不可全然坐以待毙。”
“嗯,”宋昱诚心夸奖,“王爷岂是任人宰割之人,一手暗度陈仓用得妙。当初袁培安被算计进衙门那一遭,在下便见识过了。”
林北驰双眸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郁色,“若是他洁身自好,何来把柄遭人算计?”
宋昱饶有兴致地打量,偷偷瞥了下嘴,心中暗忖:“果然还是一样的霸道,自己的人或是物件,无论是否真心在乎,且不容旁人惦记。”逗一逗瞧个乐子就好,逗翻脸了还得自己哄,不值当。宋昱打了个哈哈,认真提点道:“那帮老狐狸一时受制,不代表过后不再动歪脑筋,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工部尚书乃谢太师嫡系拥趸,前途渺茫。两位侍郎不睦已久,又都盯着往上走一步的时机,因势利导,或可从内部瓦解,届时狗咬狗,说不准咬出什么陈年旧案来。”他思索片刻,又道:“如今这应天知府老谋深算乃太子一党,多年韬光隐忍,一朝得势,恐怕不好对付。不过,此人表面唯唯诺诺老实巴交,实际不修私德,宠妾灭妻后院一团乌糟。曹知府最得意的小儿子尤其跋扈,时常惹祸,寻机抓他个把柄握在手中不难。”
林北驰表情严肃,仔细听下,铭记于心。
宋昱有意避开容易令人起疑的前生视角,并未点拨得过于笃定。但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若不是经历过一世想当然知晓,那么在他人看来,便是他这个私生皇子早有所图,暗中筹谋已久。
宋昱难以遏制地萌生病态心理,明知道这样不对,但禁不住引导。上一世,在镇北王面前,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装得跟一朵纯洁痴傻的小白花似的。实际上也的确蠢得白痴,妥妥地最适宜用来蒙骗利用。如今,他携两世记忆而来,如论如何也再天真不起来。他不愿再遮掩,甚至刻意显露恶劣的一面。
此刻,他想要确认,哪怕自己是这样一个狼子野心之人,林北驰作何抉择。
他直白问道,“林北驰,你如何看待太子宋晟其人?”
话音刚落,宋昱自己便忙不迭后悔起来。有些事说来容易,做来难。他确信心中执念已然放下,那些不甘与委屈烟消云散。但累世叠加的不安全感却没那么挥之即去,明知不该在这辈子的人身上找补,却又禁不住贪心。
林北驰眉心不经意地动了动,并未逃过宋昱的双眼。这是镇北王为难时下意识的小动作,怕是连他本人都不一定察觉得到。
“殿下,臣有一谏望采纳,”林北驰颇为正经道:“咱们这称呼是不是得改改,林北驰,连名带姓的,听得在下无端紧张。”
果然躲了。
细算起来,其实前世镇北王未曾明面上开口骗他几回,大多数时候也只不过是躲避隐瞒误导罢了。
“如何改?”宋昱就坡下驴,不做坚持。
小王爷难得扭捏,“之前的,甚好。”
“之前?”宋昱困惑。
林北驰小声提醒,“那晚……”
…………宋昱反应过来,恨不得大耳瓜子抽过去,如若不是舍不得的话。他狠狠白了不知羞的小狼狗一眼,却又在暗自回忆中烧红了整个面颊。
小王爷逗人再次得逞,心下暗喜,媳妇脸皮薄,亦甚好。
就在宋昱以为揭过上一篇之际,林北驰却主动绕了回来,“好了好了,说正事。你适才问我如何看待储君,”林北驰猝不及防地抬手轻轻刮了刮宋昱鼻尖,“殿下以后都不必试探,有话直说。”
被冷不丁戳穿心思的小皇子反应不及,愣愣地。
“实话实说,吾与太子无私交往来,仅就君臣本分看来,暂且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此话甚为僭越,但的确是林北驰的风格,他打从骨子里,对皇权并无死心眼的敬畏。
“大言不惭。”宋昱怼他。
林北驰哂笑,“这话若是被我爹听到,恐怕免不了一顿军棍伺候。我娘说,我家三位兄长皆被父王教得迂腐。其实她才是受影响最大的一个,不然干嘛逍遥的山大王不做,甘心在京城熬了大半辈子。如我娘那般通透洒脱之人,儿女情长是拴不住的。她钦佩认同的,一直都是父王为人处世之道。”
宋昱点头,“林家世代忠义,老王爷赤血丹心。”
林北驰漫不经心道:“当年,父王倾心扶持的,并不是当今陛下。”
宋昱不禁愕然,前世二人从未聊到这些敏感话题。他踟蹰道:“可陛下继位后,王爷一心一意镇守北疆,并无二心。甚至将先皇嫡子亦教得进退有度,随遇而安。”
“时移世易,父王心中衡量的远不止区区龙椅上所坐一人。”他话锋一转,反问道:“殿下又如何看待襄顺帝?”
“你是指,段南山所谓二十年前秦王兵败一案另有内情一事?”
林北驰迟疑一瞬,“是。”也并不全是。
宋昱抿了抿薄削的唇瓣,严肃答道:“襄顺帝为君自然算不上圣明,恐怕连差强人意亦不足。这些不用我来说,凡是大丰子民便是不敢公开置喙,夫妻床头叙话也难免抱怨几句。”宋昱尚不知自己何处取悦了小王爷,令那人无端发笑。他自顾自道:“但以他的心性手段地位来推衍,暗算如日中天的秦王,属实勉强。不过,无风不起浪,当年的事或有隐情亦未可知,该用心查证一番才好。”
“嗯。”林北驰若有所思,“我已派人前往东南沿海,先查查看吧。”
宋昱宽慰道:“雁过留声,水过留痕。”
农家院中竹椅颇为简陋,坐久了腰酸背痛,宋昱下意识碰了一下腰间隐隐作痛的伤口。林北驰抬手追了过来,“伤口疼了?”他问。
下一瞬,二人不约而同想起白日里小王爷略有歧义的交代。
宋昱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少了。轻轻拍掉林北驰的手,侧过头去,低声道:“无妨。”
“是否无妨,你说的不作数。”小王爷起身,双手撑在宋昱所坐竹椅子上,好似将其整个人搂在怀中。他低头,宋昱也低头,玉白纤细的脖颈无意蹭过下颌线,林北驰几欲把持不住。
“那,如何才作数?”宋昱羞愤难挡,却明知故问。
林北驰单手探至腰间,吐息滚烫,“我说过了,要亲手验过才作数。”
“你,你,这里……”宋昱语无伦次,羞得几乎要将烧红的脸蛋埋进林北驰胸膛里去,却又纵容着一切靠近与触碰,不曾阻挡。
“那,回房里?”林北驰亦是口干舌燥,心如火烧。绷着一丝残存的理智,“若是伤口不适,我替你换药包扎。”
宋昱声如蚊蚋:“……好。”
“砰”的一声响动,并未锁紧的院门被人从外边推开。“死鬼,看我带什么来看你了?”一句恣意调笑,打破了所有的氤氲暧昧。